第82章 第 82 章:識字
王太醫是經常給京中勳貴看病的,他的死沒有通知這些相熟的人,之前大家也沒有聽說王太醫病了。
這明顯是死的蹊蹺。
賈母心中不安,預感宮裡出了甚麼不得了的事兒。但她沒打聽,並親自吩咐賴大家的,管好府裡下人,不可議論此事。
家裡重新為張氏請了位太醫來,張氏臥床修養。這幾日家裡的事情是王氏幫著打理。
柳晏來看張氏,張氏就悄悄問她,“你聽到甚麼風聲沒有?王老太醫在宮裡幾十年了,怎麼突然就……?”
“沒有累及家人,看來這事兒皇上不想鬧大,只是在警告背後指使他的人罷了。”柳晏道。
王太醫和許多勳貴人家有來往,她也說不好王太醫是站哪邊的。不過直接摺進去一位老太醫,可見是犯了皇上大忌。
她也沒和賈珍打聽,估計這事兒,三皇子都是不知情的。
張氏嘆了口氣,“這兩年人心裡總是毛毛的,前兒我兄長還說,想早點辭官在家養病。”
柳晏道:“也好,只是五皇子不知何時能回來。”
萬一這次五皇子沒能平安回來,張氏的兄長作為王府長史,多少要受到一點牽連。
可她也不好為了讓張氏的兄長躲避之後的紛爭,好端端勸人家辭官。畢竟寧國府的立場人人皆知,她說這話,像是別有目的似的。
張氏道:“如果想急著辭官也不是不行,我兄長那病,多喝幾頓酒就犯了,疼的連路都走不了。只是前兩天皇上似乎在早朝上表現出對五皇子的不滿,我兄長這時候辭官,人家還以為他是怕被連累呢。”
本來就是怕被連累,但是不能表現的這麼明顯。
“朝堂上的事兒是你們老爺告訴你的?”柳晏好奇。
“是林姑老爺和姑太太說的。”張氏撇嘴,“我們老爺才不會和我說這些。”
柳晏嘆道:“這兩年局勢變化快,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是說躲開就能躲開的。不主動往裡摻和,讓人落下把柄就好了。”
張氏在院子裡休養了一個多月,直到賈珠的婚禮結束,她才重新把管家權接過來。
賈珠的婚禮辦得很是熱鬧,最不重視的反倒是賈珠的父母。賈政沒從松江回來,只派了身邊的管事來送了封信。王夫人對李紈的態度微妙,很多事情上只做表面功夫。
李家給李紈的嫁妝也確實沒多少,別說跟柳晏和王夫人當年比,就連張氏進門時,嫁妝都比她豐厚不少。
但人家李紈帶來了一些科舉相關的書,賈珠愛不釋手。
新婚過後,賈珠也沒有和妻子黏黏糊糊待在後院,大部分時間照常在前面讀書。要見外客時,賈赦若是喝的五迷三道,他便會代表賈家的爺們去招待。
王夫人見兒子懂事,心下稍微好受了點兒。對李紈雖還有些冷淡,但也沒怎麼難為她。
正好張氏病情稍微好了些,她得把管家權還回去。就想出個主意,讓李紈去給張氏打下手。
賈母也同意了,一來臨近過年,事務繁忙,張氏身體不好,勞累不得,二來她也希望二房能稍微握一點權力在手裡。以免哪天自己走了,二房一大家子要看大房的眼色過日子。
張氏這人,心眼兒不壞。但也不是甚麼大氣的人,賈赦就更別說了,指望他照看弟弟一家是不可能的。
賈母從內心裡還是偏賈政,現在看賈珠和寶玉也是兩個不錯的孩子。不為賈政,為了這兩個孫兒,她也要給二房多留點東西。
張氏不願意把管家的權力分給李紈,但她精力有限,又不能駁了老太太的面子。只能答應下來。便讓李紈在自己身邊學著管家。
寧國府這邊,不僅要準備送去各家的年禮,還要準備祭祖的東西。
柳晏早有經驗,一點也不顯得忙亂。下午還能抽出時間,帶著琨哥兒畫畫。
再過幾日就是除夕,最後一次早朝。大家都盼著早朝結束後回家過年。
誰料就在這次朝會上,江蘇道監察御史彈劾體仁院總裁甄應嘉。
甄家勾結水匪雖是假的,但收受賄賂,強佔民田,趁著這兩年天災不斷,放高利貸,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體仁院改革之後,甄家收入大不如前,但家中人口眾多,生活奢靡,要維持全族上下的開銷。只能另謀財路。
放高利貸是來錢最快的法子,尤其這兩年旱澇不定,不僅貧民吃不上飯,連很多小地主的日子都過不下去。
這正是方便撈錢的時候。
江蘇道監察御史彈劾甄家,其他證據還沒蒐集到位,但放高利貸是有明確人證物證的。放貸的正是甄家的當家太太。
很多富貴人家偷偷放貸,但甄家吃相太難看了,如果這還不給甄家定罪,會引起民憤的。
皇上立刻下旨,革去甄應嘉欽差體仁院總裁之職,押入京城問罪。
具體如何給甄家定罪,年後再議。
之所以在年前最後一天彈劾甄家,其實是給從前想依附甄家和義忠親王的官員留了點時間,過年期間,該銷贓的銷贓,該倒戈的倒戈,想落井下石的,也好儘快把甄家的罪證準備妥當。以免牽扯太多人,反而鬧得朝堂動盪,人心惶惶。
賈家作為甄家的老親,得知這個訊息,自然也有些慌亂。
好在賈母早就囑咐過賈政,和甄家保持距離。
賈敬和柳晏更是早就寫信叮囑過金陵那邊的族人,和甄家儘量不要有錢財上的瓜葛,更不能有生意上的往來。
早幾年的姻親關係,那是沒辦法的事兒。只有不是誅九族的大罪,只憑姻親,倒還牽扯不到賈家。
柳晏就和賈敬說:“皇上還是疼愛義忠親王啊,讓御史在年前最後一天彈劾甄家,是給勳貴時間,也是給王爺時間。”
甄家這些年幫義忠親王辦得一些事兒,也得在過年期間把證據料理乾淨了。
賈敬點頭,“而且五皇子太急了,匪患尚未平息,他先忙著黨爭,皇上定然不快。”
這不是說五皇子就真的拎不清,只是有甄家和東、南兩王在,他在江南辦事多有不便。他想先把攔路石搬開,也無可厚非。
可皇上不管這麼多,他只看到五皇子沒完成分內之事,倒是甄家先倒黴了。
到了除夕這日,外命婦按品大妝,進宮朝賀。
柳晏注意到皇后的面色有些憔悴,時不時咳嗽幾聲。她身邊的宮人好像也換成了生面孔。
柳晏還專門和賈母等人確認了下,“娘娘身邊的嬤嬤是不是換人了?”
賈母頷首,她神色有些凝重,“上一位伺候皇后娘娘近二十年,好端端的……”
之前因為王太醫的死,大家都隱約猜到宮裡出事了,看樣子此事和皇后宮裡有點關係。
皇后沒有兒子,雖說誰當太子,她日後都是母后皇太后。但她也想找個跟自己一條心的。
二、三這三位皇子,生母尚在。和皇后一條心,恐怕有點難。而且這兩位一個腦袋太笨,經常被皇上斥責,一個身體不好,風一吹就倒。上位的希望不大。
皇后應該是從生母早逝的皇子中選,義忠親王人家有甄太妃撫養,剩下的就是四皇子和五皇子了。
柳晏早就知道是五皇子,他不在京城,估計是他身邊人攛掇皇后幹了甚麼犯忌諱的事兒。
再結合牽扯到御藥房和太醫院,八成是看了皇上的脈案或者藥方之類的,讓皇上知道了。
皇上這次沒有追究,但心裡肯定給五皇子記了一筆。
怪不得皇上又開始心疼義忠親王,特地給他留時間。
賈母等人也只敢在心裡猜測,沒再議論。
眾人在寧府外下車,直接往祠堂祭祖。
賈蓉是長房長孫,今年開始隨女眷在檻內。
小傢伙個頭雖然不高,但人已經很穩當了,從站在檻外的賈敬手中接過餚饌,遞給裡面的女眷。
賈敬和柳晏早前給他講了流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祭祀結束,柳晏將賈母等人迎入上房。賈母就誇賈蓉,越來越有大孩子的樣兒,上了族學就是不一樣。
蓉哥兒笑的有些靦腆,他從小就聽人說,自己是賈府宗子,寧府繼承人,身份與其他哥兒不同。平日大家一起玩鬧說笑,他也不覺得有甚麼區別。但方才祭祀的時候,他突然就明白過來。
自己以後會和祖父一樣,成為族長,主持祭祀。
原本該由父親繼承的,可父親出家了,這個爵位和責任就落到了自己這裡。
琨哥兒日後管好自己的小家就行了,但作為族長,肩上的擔子更重。
從這天起,蓉哥兒開始主動關注族中其他子弟。瞭解他們家裡的情況,他們的人品性情。
正好是過年期間,小朋友們一起玩兒,蓉哥兒不再只和琨哥兒、薔哥兒這兩個熟悉的玩耍,認識了許多新朋友。
蓉哥兒回來就和琨哥兒說,今年跟他一起入族學的還有賈芸、賈菖。
琨哥兒好奇,“他們學了哪些書?”他下意識覺得跟他年紀相仿的小孩,都是蓉哥兒、薔哥兒一樣喜歡讀書。
蓉哥兒道:“芸哥兒讀了《三字經》,菖哥兒只認識幾個字。”
“啊?可是族學裡,師父是從《論語》開始講起啊!”琨哥兒沒想到同學比自己讀的書還少。
蓉哥兒就解釋,“好像是因為他們的父親都不在了,母親不認字,只能給他們教一些簡單的。”
“琨哥兒你可不許笑話他們,人家不認字是因為他們家裡窮,沒條件給他們啟蒙。”柳晏見琨哥兒臉上露出難以置信,趕緊提醒他。賈芸、賈菖都怪可憐見兒的。
琨哥兒點頭,“我明白,他們好可憐,我才不會笑話他們。”
賈家有族學,男丁再差也是認得幾個字的。賈敬和柳晏就沒替小輩的啟蒙問題操心。卻一直忽略了像賈芸、賈菖家裡這樣父親早逝的情況。
柳晏就趁著今年寧國府擺年酒,又細問了一遍,看還有誰家孩子到了啟蒙年紀,但是家裡沒人能教孩子啟蒙的。
這一問,又問出一兩個。
柳晏就和賈敬說了,賈敬便把這倆孩子塞給賈代修,讓他幫著給孩子啟蒙。
他原本是想交給賈代儒的,但因為瑞哥兒那事兒,賈敬對賈代儒夫婦的人品沒那麼信任了,怕他們教不好孩子。
賈代修年紀也不小了,手頭沒甚麼差事,家裡靠著幾畝薄田過日子,倒也還算寬裕。
族長髮話,他只能答應下來。
柳晏又讓人給賈代修的莊子上送了些種子,算是不讓他白付出。
賈代修是榮府的旁支,其妻經常到賈母跟前奉承說笑。
賈母聽了這事兒,嘴上誇賈敬和柳晏周到。心裡卻想,這夫妻倆對外面的事兒要有對這些小事一半用心就好了。
前兒榮府擺年酒請親朋故舊,繕國公夫人跟柳晏示好,有意想投靠三皇子。
柳晏像是沒聽出來,直接把話岔開了。
如今義忠親王和五皇子都有了明顯劣勢,有原本和甄家走得近的,現在想投靠三皇子,正是三皇子招攬人的時候,寧國府這兩口子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甚麼示好試探一概都當沒聽出來。
別說甚麼三皇子沒野心,三皇子要是一點野心都沒有,當年也不會讓賈珍給他當替身了,還不是看上了賈府的勢力?
再說拆分體仁院那事兒,也是三皇子的手筆。
之所以沒有勳貴投靠他,是因為他對寧國府的態度,讓勳貴們對他沒了信任。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找這樣的主子。
但現在對於有些人家來說,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賈敬和柳晏早就說好了,不幫三皇子招攬任何人。
現在三皇子甚麼都不用做,等著就是了。
柳晏還是更關心孩子們讀書的事兒,又買了些啟蒙讀物給有孩子的族人家中送去。
柳晏還特地瞭解了下,這些孩子的母親和祖母,都沒甚麼學問。給孩子啟蒙的事兒,都是父親和兄長在做。
她就和賈敬說:“可見女子還是該認得幾個字,相夫教子相夫教子,不認字又如何‘教子’呢?”
賈敬頷首,“因此娶妻還是要娶書香門第之女。”都不說遠的,看看榮府就知道了,兩位弟妹認字都不多,不過是能看懂賬本佛經的水平,家裡孩子們啟蒙,要麼指望老爺,要麼指望老太太。
“可這些旁支家境普通,也娶不到書香門第之女。”柳晏道:“我想,咱們老祖宗開辦族學,原是讓族中子弟,無論貧富都能讀書識禮。如今家裡條件好了,家裡女孩兒也多,不如再設一個女學,教女孩識字讀書,哪怕家裡貧寒,但見識自與那等沒讀過書的不同。”
賈敬看她,“你又異想天開,那些家中貧寒的族人,連男孩兒的束脩都掏不起,哪兒有錢給女孩兒交束脩?”
柳晏道:“不收束脩,我們又不指著這個賺錢,公中出一部分,等她們長大了,做些針織,補給咱們就是。到時候再拿這些針織繡品去接濟其他貧寒的族人。”
賈敬皺眉,“我們賬上有多少錢?經得起你這樣花?”
柳晏:“那你別管,反正夠用。課本都是現成的,男孩的啟蒙書給家中姊妹用用怎麼了?”
“那先生呢?”
“族中這麼多太太奶奶,還找不出識字的?找不著就我來教,反正琨哥兒上學去了,我也沒甚麼事情做。”柳晏道。
“你怎麼沒事情做?咱們姐兒正是離不得人的時候。”賈敬道:“還有家裡人情往來的事兒,外面的事兒你也要操心,就數你忙活。何必再給自己找事兒。”
柳晏:“可我就是覺得女孩應該讀書。”
“應該的事兒多了,我覺得你應該多休息。”賈敬道,他有時候都佩服柳晏的精力:“咱們如今上了年紀,你去年才生了惜春……”
柳晏就不愛聽他說這話,“你才上了年紀呢。”她開始胡攪蠻纏,“我知道了,你嫌我老。”說著嘆氣,“我才生了惜春,整個人胖了一圈,臉也黃了,腰也粗了,我該把心思花在修飾自己上。”
賈敬:“……我,我可沒這麼說。”
“你就是這麼想的。”柳晏道:“婦道人家,伺候好男人也就是了,哪兒還配管別的事兒呢。再說賬上那些錢,是你們賈家的,我哪兒配使啊,我實在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你!!!”
賈敬哼了聲,站起身拂袖而去。
柳晏:“……”
柳晏氣得半死,這事兒又沒礙著他甚麼,他憑甚麼反對啊!
她知道自己這想法有點異想天開,這年頭大部分人還是覺得沒必要讓女孩讀書。
連王家這樣的富貴人家,尚且不重視女孩的教育。何況普通人家。
讀書可不止是為了吟詩作對,也不是她和賈敬說的相夫教子,而是讓女孩們從書中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見識了才能思考,思考了才能覺悟。
柳晏在屋裡生了會兒悶氣,柴媽媽抱著惜春過來,柳晏逗女兒玩了一會兒,心裡卻琢磨著別的理由說服賈敬。
錯過這次,也不知日後還能不能遇上合適的機會。再說這種事越早越好,多一個女孩子讀書,可能就多埋了一顆種子。
柳晏以為賈敬直接到前面歇息,晚上不過來了。
誰知柳晏都睡下了,卻聽見外面守夜的晚晴說:“老爺來了。”
柳晏就掀起帳幔,看向外面。
賈敬裹著大氅進來,裡間地籠燒的熱,他忙去解大氅。
柳晏哼了聲,“留兩個孩子在前面,你也放心。”
賈敬:“人家倆比你省心多了。”
柳晏:“……”
賈敬沒好氣,把帳幔掛起來,一屁股坐到床邊,用冰涼的手在柳晏臉上掐了一把。“我看了族譜,四歲以上八歲以下的女孩有八人,有兩個孩子不太確定,我依稀記得被家人帶著回南了。在京的就六七個。可能還有生病的,人家未必願意學認字。剩下三四個人罷了,你願意管就管。”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她們家人的名字,別找錯了。”
柳晏一骨碌坐起來,接過那張紙,迅速掃了兩眼,紙上寫著某房賈某的幾女,母親是誰。若母親不在的,就標了祖母或者嬸母是誰。
因為女孩在族譜上只記錄姓,沒名字。也沒有生年,記入族譜的時間是賈敬單獨記錄的,他這定然是拿了那冊子和族譜對照,才得出這些結論。
柳晏把紙隨意壓到了枕下,撲進他懷裡。
衣服都解了,賈敬摟著她,“把蓉哥兒和琨哥兒留在前面你也放心?”
柳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