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不凡
賈赦說得眉飛色舞，剛生下的小嬰兒在他口中已經成了小仙童，彷彿從胎毛到腳指甲都透著不凡。
賈珍卻只捧場地驚訝了一瞬，隨即就皺眉沉思起來。
“你琢磨甚麼呢？”賈赦問。
賈珍不答，只是問說：“接生的人是大嬸嬸找的嗎？”
賈赦愣了下，“……應該不是吧。”
賈珍道：“那是老祖宗請的穩婆？”
‘應該也不是，好像是你二嬸嬸找的，當年元姐兒也是這些人接生的。’賈赦道。
賈珍點點頭，“這麼說，當時產房裡只有二嬸嬸的人咯。”
賈赦微愣，“你的意思是……這是王氏故弄玄虛？”
“難說，但這事兒實在太蹊蹺了，嬰兒的嘴巴多大？能銜著一塊石頭？”賈珍道。
賈赦方才已見過那塊寶玉，確實不太合理。“既然是神蹟，也就不能再糾結這些細節了吧？”
賈珍只是笑笑，“可惜這樣的好事，二叔沒能見證。二叔此次放了外任，二嬸想必十分不捨吧？”
賈赦哼道：“那肯定的，就因為這個，加上你二叔帶了個通房去。”
這會兒花廳裡就他們叔侄兩個，賈赦一向沒個正型，也知道賈珍不是甚麼正經人，就壓低聲音說：“你不知道，這兩年二房可熱鬧了。”
賈珍笑，“我真想仔細聽聽。只是時間有限，”他頓了頓又說：“現下還是救二嬸子要緊，二嬸子真出點甚麼事兒，不好和王家交代。”
賈赦頷首，又調侃賈珍，“你當真比以前成熟了。”
賈珍在心裡翻白眼，我成熟了，你還和以前一樣，都提醒到這份兒上了，還沒反應過來。
“您別笑話侄兒了，侄兒在觀中除了為殿下一家人祈福，也就是跟著師父學些相面之術。其他的事情，全無半點長進。”
賈赦一聽他學了相面，立刻道：“相面是真本事啊，你快給叔叔看看？”
“叔叔想看甚麼方面？”賈珍笑問。
賈赦想了想自己爵位也有了，又不正經做官，有兒有女，妻妾成群，還真沒甚麼特別想要的。
“那就看看你叔叔我，能不能永葆現在的富貴日子？”
賈珍裝模作樣地仔細打量賈赦的面容，然後微微蹙眉。
賈赦心裡一咯噔，“難道會有甚麼變故？”
賈珍嘆道：“按說這爵位傢俬都該是叔叔的，叔叔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但是……”
“但是甚麼？”賈赦忙追問。
“但是二叔二嬸有一對有福的兒女。”賈珍道：“二叔上有老祖宗偏愛，旁有二嬸嬸和王家幫扶，下還有一對有大造化的兒女，榮府的風頭，都要被二房佔盡了。”
賈赦：“……”
賈赦眉頭頓時皺了起來，說得好有道理啊！他剛光顧著驚奇寶玉銜玉而生了，倒忘了他上面還有個大年初一出生的姐姐呢。
王氏命怎麼這麼好啊？好事都讓她遇上了？
當年元春生在大年初一，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又是太/祖的誕辰，許多人都誇王氏會生，又說元春日後有大福氣，也正因如此，賈母對這個大孫女格外疼愛，對王氏也多了幾分看重。
莫非王氏嚐到了甜頭，又想靠類似的事兒再次提高自己在家裡的地位？
生在哪天不好控制，就弄出個銜玉而生的神蹟來。
王老太爺去世後，王家的權勢不如當年，老二又寵愛趙氏。
王氏肯定有了危機感，不用點非常手段。恐怕很難再次博得老二的重視。
賈赦這才明白了賈珍方才的意思。
賈珍見他聽進去了，就說：“我從前和赦叔叔關係最好，才和您說這些，您可不能把這些話告訴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挑撥兩位叔叔的關係呢。”
賈赦回神，點頭道：“你挑撥我倆的關係對你有甚麼好處？這是沒道理的話，放心，我不會和別人說的。”
賈珍笑了笑，“是啊，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賈赦一個勁點頭，這說得就是王氏，有了長孫，長孫女，現在還要弄出個含玉而生的寶玉，她怎麼不說她自己是大羅金仙下凡呢？
二人正說話，外面響起賴大歡喜的聲音：“大老爺，珍……長平道長，二太太醒了。”
賈珍站起身，唸了聲“無量壽佛”。
賈赦也鬆口氣，雖然王氏不好，但不能在老二不在家的時候出事。
二人立刻出了花廳，去迎陳道長。
“陳道長真是我們榮府的恩人，都不知如何感謝了。”賈赦看賈珍，“你們煉丹需要硃砂、不如送些硃砂給你們？”
賈珍忙擺手，“不必不必，這都是應該的。我若收了東西，師父要不高興的。”
陳道長被賈母請到了榮慶堂，賈母也要送禮。
陳道長不收，賈母等人奉承他的話，他也像沒聽見似的。只閉著眼睛唸唸有詞。
柳晏也不知道這位老神仙有沒有看出寶玉的來歷，想問卻不好問。
很快，賈赦和賈珍來了。
陳道長一見賈珍便起身，“快走快走。”
賈珍就上前扶他，向賈母告辭。
二人走後，柳晏也說要回去了。
賈母道，“敬兒媳婦回去休息吧，你們老爺估計也該回來了。今兒多虧了有你。等改日王氏身體好了，再叫她去謝你。”
柳晏擺擺手，“一家人，客氣甚麼。”
她回到寧府，賈敬也剛到家。
“我剛在街上遇見陳道長和珍哥兒了。”賈敬道。
柳晏點頭，“王氏難產大出血，我請了陳道長來救她一命。”
賈敬點點頭，“我聽珍哥兒說了。”
柳晏去屏風後換了衣服，洗了手，“珍哥兒還說甚麼了？剛才人太多，許多話想問他，也不好問。”
“珍哥兒沒說別的。”賈敬喝了口茶，看向柳晏，“倒是陳道長和我說了句‘對不住’，這是何意？”
柳晏微愣，“就說了這三個字？”
賈敬頷首。
柳晏也百思不得其解，陳道長是賈府的大恩人，救了榮府兩位太太的命，又收賈珍為徒。
不管當年老寧國公對他有何等大恩，這也還得差不多了。怎麼反倒跟賈敬賠不是呢？
此時，回玄真觀的馬車上，賈珍也正問陳道長，“您為何要向我父親賠不是？”
陳道長眼皮都沒抬，“我沒管好你，有負你父之託。”
賈珍：“……我也沒做甚麼壞事啊。”
陳道長冷哼一聲，“他日自有你的報應。”
賈珍滿不在乎地一笑。
此時，榮國府內，賈母看過王夫人和寶玉，方才回到榮慶堂。
賈赦亦步亦趨地跟了過來。
待丫鬟上了茶來，賈母便把伺候的人都打發了，看賈赦，“想說甚麼？”
賈赦道：“兒子想著，寶玉的事還需從長計議。”
賈母皺眉，“這有甚麼好議的？”
“銜玉而生之事聞所未聞，太過神異，若傳出去，定然引起外面議論紛紛。俗話說，槍打出頭鳥，寶玉如此不同凡響，萬一被人盯上，可如何是好？”賈赦道。
他現在不能直接和母親說這件事是老二媳婦人為的，畢竟沒證據。當務之急是先阻止母親把這件事宣揚出去。
“寶玉不過是個嬰孩，盯上他有甚麼用？”賈母皺眉。
“母親您想想，都是甚麼樣的人生來伴有異象？”賈赦道：“兒子雖然讀書不多，卻也知道，出生時伴有神蹟的，不是帝王就是聖賢。誰家不想要個這樣的孩子？不說別的，光人牙子都不會放過寶玉的。”
賈母聞言，心中先是一凜，但這也好辦，不叫孩子單獨出門就是了。等他再長大些，也不是能輕易被拐走的。
“這個倒不難，咱們這樣人家的孩子，不都是十幾個人跟著才敢出門？”
賈赦點頭，“人牙子是好對付，但上面呢。”他說著指了指天上，“這樣有福的孩子，萬一宮裡貴人看中了，要讓他給甚麼皇子皇孫做替身，可如何是好？珍哥兒那樣的，都能被選去，更何況有大造化的寶玉。”
賈母聞言，皺眉沉吟。
有珍哥兒的事在前，就知道皇家若是想要你家孩子，你絲毫違抗不得·。
賈赦道：“寶玉這孩子我一看就喜歡，實在不忍他因為一塊石頭，遭受不該有的磨難。比起甚麼大成就大造化，我更希望孩子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長大。”
這話倒有幾分真心，寶玉就是甚麼都不學，只要家裡的富貴還在，便能保他一輩子衣食無憂。就算這榮國府日後是大房的，是璉兒的，璉兒也不會不管堂弟的。
賈母這個時候冷靜下來了，賈赦所言不無道理。這件事不宜大肆宣揚。
皇長孫出生時有祥瑞之石現世，榮國府二房的一個不起眼的孩子出生時，卻有比這更神異的事情發生。皇家要真追究起來，還以為榮府有甚麼不軌之心呢。
再者，王氏先有元春，又有寶玉，不說孩子，她這個當母親的，都會被誇成有大福報之人。
思及此，賈母心中也閃過一絲懷疑，這事兒會不會是王氏故弄玄虛？
不可能，王氏沒這個膽子，王氏雖然沒有，但王家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賈母又看一眼賈赦，老大故意來和自己說這些，或許就是為了讓自己懷疑王氏。
賈母沉默良久，對賈赦道：“你先回去吧，叮囑下面的人，別將寶玉銜玉而生的事情到處說，就說這樣對孩子不好。”
賈赦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次日，天氣太熱，柳晏便沒去榮國府。
到了第三天，她帶著蓉哥兒琨哥兒參加洗三。卻沒再聽人說含玉而生的話了。
但那塊通靈寶玉還在，和寄名符、金鎖等物掛在一起。
柳晏感覺不太對，印象裡榮國府好像不是這麼低調的啊！
寶玉出生後不久，他銜玉而生的訊息就傳得滿京城都是。
她去外面參加宴席，其他府上的太太奶奶見了她，都會問那通靈寶玉甚麼樣，銜玉而生的哥兒有甚麼不同。
寶玉從小就是在所有人的關注中長大的，很多外地的親戚到了賈府，對別的事兒不好奇，就是想看看賈寶玉和他的那塊玉。
這事兒之所以傳得人盡皆知，當然不是靠賈府的主子們，主子們是不會把自家的事兒當新聞講給外面人的，也怕人笑話他們張揚。主要還是靠賈府的奴才們傳播，那些管事媳婦各處送禮，人家問起二房的新出生的哥兒，她們就繪聲繪色地把此事講一遍。
但現在榮府的下人根本不提此事，連最愛在賈母跟前奉承的賴媽媽，也不說通靈寶玉了。
柳晏就悄悄問張氏，“來這麼多人，就沒人說想看看那塊通靈寶玉？”
張氏撇嘴，“甚麼通靈寶玉，王氏給孩子求的玩意兒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