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突然
宮裡會派太醫給進京述職的地方大員診平安脈,這是表現皇上對臣子的重視。
理國公府的老夫人和小姐能得這樣的隆恩,家裡人都很歡喜。柳維臣親自迎著太醫到了後院上房。
來的是位老太醫,老夫人離京前他也是來看過病的。
衛老夫人就跟人寒暄了兩句,這才把手放在脈枕上。
“老夫人這脈象,像是三四十歲的年輕人,還是跟以前一樣硬朗。”太醫就笑。
衛老夫人也哈哈笑,“這要感謝我父母,給我生了個好身體,我從小到大就沒怎麼生過病。我這一雙兒女也隨了我,身體都還不錯,可惜我這倆孫女……”
她說著嘆了口氣,“大概是小時候吃的素了些,沒養好,三災八難的。”
這是說姐妹倆給祖父守孝,吃了一年素。
但誰家孩子不守孝?這就是隨口找的理由罷了。
太醫就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一副擔憂的樣子。
太醫站起身,要給兩個姐兒瞧瞧。
兩位姑娘坐在紗簾後,太醫坐到另一面的椅子上,隔著紗簾影影綽綽的,只能大概看清個輪廓。
左邊的姑娘要高一些,應當是大姑娘。
太醫就說:“大姑娘先請。”
紗簾後就伸出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搭在脈枕上。
脈搏細弱無力,尤其左手肝腎之脈,還有鬱結之相。
太醫這下真的皺了眉頭,柳家這大姑娘,不是個好生養的脈象呀!
她就輕咳一聲,又去看映露的脈。
二姑娘的身體好很多,只是因為趕路的緣故,水土不服,脾胃有些弱。
太醫站起身,到了外間。
衛老夫人忙問:“我這兩個孫女身體如何?”
太醫摸著鬍子沉吟片刻,“不知大小姐癸水來了麼?”
衛老夫人就看身後的一個婆子,應該是映雪的奶孃。
那婆子道:“姑娘四月的時候來了一次,那之後就再沒來過。老奴想著這樣的情況也常見,更何況姑娘才十三,也不算遲。”
太醫點點頭,“是,再觀察觀察,我開一副疏肝解鬱的藥,吃七日看看。”
“老二呢?”衛老夫人又問:“那孩子這兩天只說沒胃口,今兒到現在就喝了小半碗粥。”
“這是水土不服不克化了。”太醫就笑說:“喝些山楂麥芽茶即可。”
太醫說完就被柳維臣帶到前面開方子。
此時,裡間的紗簾後,坐在左邊的姑娘已經站了起來,她脫了外面的水紅色對襟褙子,裡面是紅色小襖,蔥綠比甲。
“奴婢腿都嚇軟了。”
從屏風後轉出另一位姑娘,這才是柳映雪,“多謝姐姐了。”她說著到了那丫鬟身邊,扶了扶丫鬟髮間的赤金蝴蝶簪,“這簪子姐姐戴著好看,就送給姐姐了。”
柳晏在旁瞧著,這侄女兒很聰明,知道給封口費。
那丫鬟趕緊道謝,又說:“姑娘放心,我再告訴一人,天打五雷轟,”
“原也不是甚麼大事。”柳映雪道,說著到了柳晏身邊,“多謝姑媽出的這個主意。”
柳晏也是急中生智,衛老夫人和兩個姑娘身邊好幾個十三四歲的丫鬟,柳晏就問有沒有身體不好的。
衛老夫人一下明白過來,叫了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鬟代替映雪。
太醫對映雪不熟悉,又不能盯著看,糊弄過去並不難。
她安撫地摸了摸映雪的發頂,問她:“你當真不願做皇子妃嗎?”
她就怕孩子自己願意,因此對家裡有怨氣。還是要早早給孩子把利害講明白了。
映雪搖了搖頭,“我不想嫁人,我要陪著祖母。”
映露也湊過來道:“我也不想嫁人。”
衛老夫人走進屋,聽見兩個孫女的話,就笑起來,“好好好,你們都還小,不考慮這事兒。”
她又叮囑映露,“今天的事情不要往外說,知不知道?若讓旁人知道了,你姐姐就要離開咱們家,以後都很難回來了。”
小姐妹倆從小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映露立刻點頭,“我記住了。”
至於蓉哥兒和琨哥兒那倆小的,則被帶到後面去玩兒了。
衛老夫人就讓人把倆小的帶回來,大家一起用了晚飯,柳晏才帶著孩子離開。
而此時,太醫正在皇后跟前回話。
“回稟皇后娘娘,柳家的老夫人身體康健,二姑娘脾胃失和,卻也無需用藥,只是大姑娘……”
“大姑娘怎麼樣?”皇后皺眉。
“大姑娘先天體弱,腎氣虛弱,肝脈鬱結,須得精心調理。”
皇后沉默片刻,才應了聲,擺擺手讓太醫下去了。
她就看身邊的嬤嬤,“這不是本宮不幫小五,實在是柳家那孩子沒福。”
柳家門第再好,女孩本人身體弱也是不成的。
嬤嬤就說:“照老奴看,還是承恩公家的小姐與五皇子般配。”
承恩公自然就是皇后的孃家,皇后垂眸想了想,“罷了,小五的婚事讓皇上定。”
一旦她把自家侄女嫁給五皇子,就是告訴皇上自己看好誰了。
自己不能主動開這個口,作為中宮皇后,在所有皇子都是庶出的情況下,自己要儘量表現的不偏不倚。
皇上對五皇子的婚事並不在意,一時也沒想到合適的,就說先不急,遲一兩年吧。
五皇子求的事兒皇后沒辦成,卻也不能讓孩子覺得跟著自己甚麼也撈不著。
皇后就給他安排了一名侍妾。
這吳氏也大有來頭,她父母早逝,跟著兄嫂生活,兄長是神機營中的一名軍官。
這也算彌補了未能和柳家結親的遺憾,五皇子對吳氏十分寵愛,過年的時候,吳氏就有了身孕。
義忠親王和二皇子羨慕的眼睛都紅了,小五真是後來居上啊!
四皇子也著急了,都等不到大婚,就納了兩名侍妾。
三皇子現在不想別的,只一心盼著有孕的侍妾能順利生下男胎。
他三天兩頭要給侍妾和孩子祈福,玄真觀可忙了,賈珍也隔三差五進宮。
他就安慰三皇子,“殿下不必著急,您去年著急有個孩子,本是為了澆滅關於您的謠言,現在沒人再議論那事兒,您的目的便達到了,至於皇長孫,說要緊也要緊,說不要緊也不要緊,接下來幾年,宮裡會不斷有孩子出生,年紀相差都不大,重要的是誰家的孩子能得皇上喜歡。”
三皇子頷首,“這道理本宮自然明白。可本宮也摸不透父皇喜歡甚麼樣的孩子,我們小時候,都是得父皇寵愛的……”但有了小的,大的就沒那麼稀罕了。
“皇上喜歡有福的孩子。”賈珍道:“榮國府二房的大姑娘,生在正月初一,與太/祖同一天生日,從小大家都說她有大福氣大造化。榮府的老太君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孩子麼,其實都差不多的,但養的精心了,自然瞧著比那些不受待見的小凍貓子好。”
三皇子意味深長地笑了,這種主意很多人都能想到,但只有賈珍敢跟他提。
“對了,今兒這茶你覺得怎麼樣?”三皇子笑問。
賈珍道:“宮裡的茶自然都是上品。”
三皇子道:“這可不是宮裡的茶,這是你們家的茶。”
賈珍一愣,不解其意。
“你還不知道?賈府家開了間鋪子,茶葉、藥材、綢緞、瓷器無一不有,都是家裡用不上的。”三皇子道:“去年剛開張,就吸引了不少客人,還有人以為賈家欠了甚麼大虧空,開始變賣家產了呢。”
賈珍皺眉,“難道不是?”
“自然不是,賈府要是出事,本宮自會告訴你的。”
賈珍有些感動的喊了聲“殿下”,又忍不住問:“我們家既然不填虧空,怎麼賣起家財了?”
“聽說只是為了避免浪費,這碧螺春就有些陳了,但本宮喝著還好。”三皇子道。
賈珍心說那是因為宮裡經常喝陳茶,新鮮茶定然是在江南官員家中。
“照我看家裡避免浪費是一方面,也是想惠及百姓。”賈珍道:“讓百姓們也能便宜用上好東西。”
“正是如此,這鋪子去年的生意倒還一般,直到過年的時候,很多人家想給孩子做件好衣服,扯不起新的綢緞,就從你們家買些舊的樣子,家裡要待客,買不起好茶,就去你們家買陳茶,雖然味兒不如新茶,但碧螺春還是碧螺春,老君眉還是老君眉,看著體面。”
賈珍心說這些人家倒是體面了,自家可一點都不體面,這肯定是榮府大嬸子出的餿主意。
張氏一開始也覺得這是餿主意呢,這鋪子去年開張時,很多人嘲笑寧榮二府窮瘋了。
哪怕這些人很快意識到皇家也在賣東西,不敢太明目張膽的嘲笑,也會拐著彎地嘲諷賈府。
保齡侯夫人上榮國府做客時就說:“茶葉不好扔了也就罷了,茶葉罐子是好的,怎麼一起賣了呢,不知有多少人買櫝還珠。”
賈母等人忙解釋,那些都不是榮府的東西,只是取名的時候為了順口,就叫了“寧榮舊物”。
但等到過年前後,很多小富人家都去寧榮舊物買東西,這些人就開始說賈府節儉又仁善,這麼好的東西拿出來給大家用。
很多人家從來沒穿過洋緞,今年終於也穿上洋緞了。
有些人這輩子沒嘗過武夷茶,今年終於知道武夷茶是甚麼味了。
還有人家裡有婦人體虛,買不起上等的人參當歸,就買了賈府有些放陳的人參當歸,回去給婦人燉雞湯。
雖不及喝湯藥,卻也能有補益的效果。
店鋪裡還有位懂醫的夥計,如果你家裡的是重病人,哪怕出高價,人家也是不會把藥賣給你的,就怕耽誤病情。
臘月和正月這倆月,寧榮舊物裡的東西幾乎賣空了。元宵節的時候,鋪子裡還送芝麻湯圓。
榮府這邊還沒想明白,薛家鋪子裡已經擺上了一些舊物,都是薛家老太爺在京城當官時留下的東西,薛家回金陵後,這些東西就鎖在了老宅的庫房。
薛老爺聽回南的夥計說寧府在賣東西,立刻就讓人開了庫房,把能賣的綢緞瓷器全擺到鋪子裡折價賣。
雖然賺不到多少錢,但能吸引客人進店,這就達到目的了。
接著是已經分家的修國公府,侯家兄弟分家,二房沒拿到多少錢財,很多東西都是沒用的,倒不是拿出來賣成現錢,反正侯孝安的侍衛被撤了,他想著索性把東西賣了,帶著妻兒回湖北去。
於是侯家二房也開始賣舊物,侯家不但賣茶葉綢緞藥材,連一些老舊傢俱也賣。有那剛入仕的京官,買不起好傢俱,舊買些修國公府的舊傢俱,好歹是黃花梨、紫檀木,擺著體面,一兩處瑕疵不影響甚麼。
京城接連出了這三家,大家也就不覺得變賣家財是甚麼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賈母這才鬆了口,讓張氏開庫房,把那些被蟲蛀快發黴的綢緞剪一剪,放柳晏的鋪子裡賣。
只是年後生意沒年前好了,這些綢緞賣得有些慢。
賈母也不著急,反正不指望著這個掙錢,就當騰庫房了。
二月中旬,柳晏收到金陵送來的訊息,薛家又添了個姐兒,取名寶釵。
柳晏趕緊準備滿月禮,送去江南。
她去榮府的時候,賈母也正和王夫人、張氏討論此事,都覺得薛姨媽是有福之人。
低嫁有低嫁的好處,薛姨媽到了婆家被婆婆和丈夫捧在手心裡,沒有妾室通房,夫妻倆感情和睦,生了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薛家的日子也蒸蒸日上,比當年薛家老太爺在世時更富貴了。
如果薛家老爺不死,薛姨媽這一家子的命運或許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有他爹教育,薛蟠很難長成《紅樓夢》裡那樣,薛姨媽也沒必要帶著兒女住在姐夫家裡。
薛寶釵作為富商之女,嫁給勳貴人家的嫡子沒那麼容易,嫁給庶子並不算難。這兩年很多勳貴人家經濟上拮据,就已經開始讓庶子庶女和商人聯姻了。
為了整個家族能維持以前的花銷,犧牲一下庶子庶女也沒甚麼。更何況能和這樣的人家聯姻的富商,家中兒女也多是讀書知禮的。
“聽說戶部那邊開始選拔皇商了,薛家老爺是不是要上京?”柳晏問。
戶部要在三月把售賣官樣絲綢的皇商定下來,今年過年許多富商都在走門路,想找戶部的關係。
“已經在路上了。”王夫人道。
賈母就說:“薛家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事兒。”
要想拿到這個售賣資格,首先需要向戶部展現你們家的財力,簽過多大的訂單?是否做過綢緞相關的生意?是否接觸過海外貿易?有多少商船?
戶部根據這些因素進行評估,選出較有實力的富商。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要給戶部交錢,這就相當於拿皇家品牌的經銷權。
之後每年還要給戶部分成,分成雖然不算多,但這也保證了戶部每年都有收入。
皇家能提供的除了官造的這個品牌外,這些綢緞賣到海外,朝廷還會派水軍護送。雖然人數不多,但也是正經官兵。
這年頭海貿是很危險的,民間商船出海很容易被海盜搶劫,還容易遇到風浪。很多商船出去後就沒了蹤跡。能有朝廷的水軍護送,這些商人們心裡也踏實許多。
如此一來,水軍的重要性也在提高。
對此榮府是樂見其成,老榮國公的一些部下就在水軍中。
掌管市舶司的王家也是春風得意,然而,就在薛家老爺的接風宴上,王老太爺喝了幾杯酒,當晚突發心疾,一命嗚呼了。
天還未亮,王家的人來寧榮二府報喪,賈敬、賈政只得派人去衙門告假,往王家弔喪。
柳晏則先換了素服到榮國府,和賈母、張氏一起去。王夫人已經先趕回去了。
張氏和柳晏同一輛馬車,張氏就忍不住嘆氣,“太突然了,昨晚王氏回來還說他父親如何高興,和兩個女婿喝了好幾杯。”
柳晏道:“情緒起伏再加上喝酒,這就容易出事。他們家老太太身體本就不好,遭此打擊,也不知如何了。”
柳晏記得前前世,王家老太爺和王家老太太是同一年去世的。
王家老太太情況很不好,沒法下床招待來弔唁的親戚族人們。
柳晏他們在靈前上過香燒了紙,就陪著賈母去看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握著賈母的手只是流淚。
“老親家節哀。”賈母體會過喪夫之痛,也忍不住落下淚來,“為了兒孫們,你也要撐住。”
說起孩子們,王老太太的眼淚更是控制不住,她前年沒了兒子兒媳,今年又沒了丈夫。
張氏和柳晏都勸老人家寬心,兒孫們都在,會好好孝敬她的。
人總會有這一天的,但王老太爺走得太突然了,加上王家大老爺不在了,王子騰進了京營。這意味著王家在市舶司的勢力會被迅速取代。
尤其這個時候,市舶司眼看著會有新的進項,很多人虎視眈眈。
這時候需要王老太太穩住局面,就像當年賈代善去世,賈母成了榮國府實際上的當家人,籠絡住了賈代善的那些部下。
可王老太太遭受的打擊太大,整個葬禮都沒能下床,全是王子騰兩口子在迎來送往。
王子騰看得比較透,父親去世,王家不可能還死守著市舶司,有些位置讓出去,換其他的好處,也未嘗不可。
就在王老太爺的葬禮上,王子騰認識了吳保光。
吳保光的妹妹就是五皇子那位有孕的侍妾。
因神機營也屬京營中的一部分,王子騰就與吳保光多聊了幾句,兩家算是搭上了關係。
王家老太爺在朝中的影響力非同小可,皇親國戚、四王八公、能來的都來了。皇上派義忠親王來弔唁,還賞賜了3000兩白銀。
朝中甚至有人提出要給王老太爺上諡號,被內閣的人攔了。
王家掌管市舶司這些年,賺的盆滿缽滿,要是這樣的人死後都能撈到一個諡號,讓那些兢兢業業,清廉正直的官員怎麼想。
上諡號的事兒不了了之,有人想提一提市舶司這些年的虧空。
皇上也給壓下去了,王老太爺屍骨未寒,這就開始算賬,也太不體面了。
王家雖然貪了點兒,但也沒少給皇上撈錢,因此皇上對王家的容忍度是很高的。
柳晏這些親戚女眷只有正日子去燒紙祭奠,因為大人們都在忙,王仁和王熙鳳這兩個孩子很可憐,就跟著奶孃婆子。
柳晏每次去王家都順便看看兩個孩子,王仁從小就是個皮猴子,上躥下跳,欺負妹妹,王熙鳳也不是好惹的,惹急了敢和哥哥打架。
“哥兒姐兒天天鬧,我們一刻盯不住就打起來了。”王熙鳳的奶孃就跟柳晏道。
柳晏把王熙鳳抱到腿上,給她重新紮頭上的小辮兒,對王仁道:“仁哥兒六歲了,該上學了。”
“我不上學。”王仁道。
“為甚麼不上學?我們家的璉兒比你還小一歲,都去上學了。”
“我爺爺說了,我們家的小孩不用上學。”王仁坐在凳子上,小腳丫還一晃一晃的。
柳晏就在心裡嘆氣,去見王子騰夫人時,跟她提了一句,“仁哥兒整日在家瘋玩兒也不是個事兒,是讀書還是學武,總得給孩子找點事情做。”
王家人對讀書都很不屑,王子騰夫人是認得字的。她就說:“還是讀書吧,好歹認得幾個字,不當睜眼瞎,只是我們家現在一團亂,我們老爺忙的腳不沾地,一時間也抽不出時間考慮這事兒。”
她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看柳晏,“聽說你們家族學很好,不如先把仁哥兒送到你們家族學裡,等老太爺的喪事辦完了,我們再給他請業師。”
柳晏:“……這個,我得和我們老爺商量商量。”王仁長歪,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王子騰夫婦沒教好,對這個大侄子幾乎是放養的狀態。
一是懶得用心,二也是怕王仁成器了來奪家產。
可以不成器,沒本事,但不能學壞。柳晏還是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一個小孩就被這樣耽誤了。
王子騰夫人就笑,“放心,束脩不會少的。”
晚上,柳晏和賈敬提了這件事,無論從哪邊算,王仁都是親戚。薛蟠能入族學,王仁自然也能。
賈敬道:“既然是暫時的,就讓他來吧,跟著璉兒一起。”
次日又去問過賈母的意思,賈母只覺王仁這孩子挺可憐的,就先答應下來。
七七四十九日後送殯,天氣已經暖和起來了。
柳晏把兩個孩子送到了榮府,她和張氏都要出城送殯,王夫人作為女兒,任務更重。
賈母作為同輩人就不用去了。
按說元春作為外孫女也是要去的,但賈母就覺得孩子年紀太小,王夫人事情又多,未必能照顧好孩子,不讓元春去。
賈珠跟著賈政這些男客走,賈璉也不用去,照常去上學。
柳晏還怕琨哥兒鬧著要跟自己,結果小傢伙看蓉哥兒,“蓉兒……去。”
賈蓉道:“我不去。”
琨哥兒就高興起來,拉著賈蓉玩兒。
柳晏:“……”
柳晏在兒子額頭上點了點,又叮囑倆孩子聽話,這才離開。
薛姨媽沒能趕回來,她剛出月子就得知噩耗,又病了一場,加上兒女都太小,經不起舟車勞頓。
正好薛家老爺在京,就代表他們這一家了。
因為王老太爺是在薛家老爺的接風宴上喝酒突發心疾的,王家兄妹對他多少有幾分怨氣。
薛家老爺表現的很愧疚,整場葬禮盡心盡力,忙前忙後。又因為薛家本就開了棺材紙紮的鋪子,有薛家在,葬禮還真能省不少心。
來路祭的人非常多,因此馬車走得很慢。柳晏直接在車上眯了一覺。
半夢半醒間,聽見蜜桔的聲音,“太太,大爺代表三皇子來祭奠。”
柳晏猛地驚醒,“誰?”
“大爺。”蜜桔很高興,當年她們都很害怕大爺,但這會見了大爺反而有些興奮。
柳晏掀開車簾往外看去,就看到了三皇子的祭棚,而一身道袍的賈珍正與王子騰、王子勝說話。
王子騰朝柳晏的馬車方向指了指,賈珍便小跑著過來了。
柳晏直皺眉,真想喊一聲,讓他別來。
她正欲下車,就見賈敬從前面騎著馬過來了,再賈珍身前下馬,然後朝賈珍行禮。
柳晏鬆口氣,放下車簾子。
外面,賈敬對著賈珍口稱“長平道長”。
賈珍也只能客客氣氣地說:“賈善信。”
兩人客氣一番,賈珍便退回祭棚內,賈敬也起碼回到前面的隊伍。
晚上,柳晏這些親戚女眷下宿在賈家的家廟鐵檻寺中。
張氏和柳晏住在一處,張氏就問:“聽說珍哥兒代表三皇子來祭奠了?可見三皇子還是挺看重珍哥兒的。大約想著王老太爺是他的親戚長輩,才讓他來祭奠。”
“三皇子的苦心我們感激不盡,只是這不和規矩。”柳晏道,義忠親王和二皇子都是派了門下屬官來祭奠,唯獨三皇子派自己出家的替身來。
“不是甚麼大事兒。”張氏道:“三皇子都不介意,你何必那般謹慎。”
三皇子這麼做,愈發顯得寧國府和他親近,柳晏不由又想起母親說的那番話,心情有些複雜,也不好和張氏解釋,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從前到城外送殯還能住水月庵,現在那邊一直封著,怪浪費的。”張氏又說。
柳晏道:“聽說要重新修繕,換一批新的尼姑。”這也是下午聽裘家夫人說的。
“再換一批尼姑,不會還出從前的事兒吧?”張氏皺眉。
柳晏嘆道:“不好說,這種事很難管。”
“自從水月庵被查封后,我就格外提防那些姑子,偏偏王氏喜歡和她們來往。”張氏道:“這些年不知捐了多少錢。”
柳晏心說這才哪兒到哪兒,王家老太爺老太太去世後,王夫人更加狂熱,自己開始吃齋唸佛,佛珠不離手。
王老太爺病逝,王子騰兄弟要在家守孝,守孝期間也不能閒著,王子騰需要趁著這段時間接手父親在市舶司中的老關係,等下半年往海外出口綢緞時,王家不至於一點都撈不上。
這個時候,一是要聯絡市舶司的老部下,二是要聯絡負責改革體仁院的欽差林如海。
王子騰和王子騰夫人重孝在身不好上榮國府,便只能命人給王夫人傳話,讓王夫人求賈政,再讓賈政拜託林如海。
賈政是很樂意幫這個忙的,立刻就寫了信要給金陵送去,但他送信前先問了賈母,有沒有東西要帶給妹妹妹夫。
賈母就問他寫了甚麼信,賈政只得把信拿出來,結果賈母看了信,隨手就撕了。
“糊塗東西,你妹夫這差事多少人盯著呢,就等著揪他的錯,你還去添亂。”
賈政愣住了,“不過是安插幾個熟人護送商船,這本也不是甚麼大事。”
賈母哼道:“你知道王家為何要安排這些人嗎?”
“自然是這些人搭上了王家的門路。”賈政道。
賈母沉著臉道:“王家安排這些人是方便在商船出海後動手腳。”
“動甚麼手腳?”賈政不解。
賈母嘆了口氣,沒回答賈政,而是問:“你可知王家大老爺和大太太為何一前一後沒了?”
“說是風寒,”賈政頓了頓又道:“也有人說是得罪了族人,被族人害死的。”
“王家族人截留了暹羅國的貢品,被王家大舅老爺查出來了,你媳婦兒那年從孃家帶回來的那些寶石,就是這些貢品裡面的。”
賈政聞言,頓時大驚,“他們怎麼敢?這……這和大舅老爺的死有甚麼關係?”
“大舅老爺回金陵清查族中事務,發現了此事,與族人發生衝突,這才被人下毒害死。”賈母道。
她懷疑王子朋是想拿此事要挾族人,勒索了一部分錢財。才遭到這些族人報復。
賈政微張著嘴,半晌才緩過神來,“王家人也太大膽了些。”他又忍不住問:“這事兒您是怎麼知道的?”
賈母哼道:“我好歹也在金陵呆了幾十年,在那邊有幾個故交再正常不過。”
王老太爺的葬禮,不僅京城的達官貴人來了不少,金陵那邊的老親也來弔唁。
這些人來了京城,自然要來榮府拜見賈母的,賈母就從他們口中知道了王家的事兒。
晚上,王夫人就問賈政,“信送出去了嗎?”
賈政想了想,如果自己說沒送,這女人又要囉嗦,也不好和王子騰交代,王家都是狠人,說實話,他有些怕。
他於是點點頭,“送了。”
王夫人就哦了聲:“辛苦老爺了。”
王夫人要守孝,賈政也不能和她同房,在她屋裡坐了會兒,聊了幾句元春和賈珠便要去前面。
走出院子沒幾步,外面突然下了大雨。
賈政正要往廊下躲,就聽身後響起一個丫鬟的聲音,“老爺,太太讓我來送傘。”
賈政回頭,那丫鬟三步並做兩步已經到了近前,油紙傘下,露出一張眉眼如畫,顧盼神飛的美人臉。
“你就拿了一把傘,傘給了我,你回去豈不是要淋雨。”
“沒事兒,就這麼點兒路,奴婢跑著回去。”
“送我到二門吧,門房那裡有備用的傘,你拿一把回去。”
“好。”
王老太爺走後,王老太太的身體每況愈下,王夫人時常回孃家探望母親。
這日她從孃家回來,就聽陪房鄭華家的說:“太太,趙家那小蹄子趁著您不在家,勾引老爺。”
王夫人皺眉,罵人的話到了嘴邊,想到父親不在了,自家以後倚仗榮府的地方還多,她不好發作。
更何況趙家那丫頭是她的人,總比這府裡其他的狐媚子強。
她就深吸了口氣,晚上就和賈政說,“我這段日子不能服侍老爺,趙國基的妹子細心周到,就給她開了臉,給老爺做通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