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幹活
王老頭就是焦大的酒友之一,都是當年主子身邊有頭有臉如今卻混的不咋地的人。
倆人從前湊一塊難免發牢騷,但最近焦大像是轉了性子,叫他喝酒他都不參加。
王老頭只好藉口有事拜託焦大,把人叫了出來。
焦大正收拾行李,賈珍要去玄真觀,他也要跟著去。下面的小廝怨聲載道不願意去城外,他卻無所謂,戰場都去了,還怕去道觀?
再說前幾日老爺跟他透露了,放良書已到了金陵,估計這會子他們一家子的戶籍都改成良民了。
一想到這個,焦大隻有感激的,不就是看著賈珍在玄真觀,不讓他胡鬧麼,這事兒必須得辦成。
“聽人說,珍大爺要出門?”王老頭問。
焦大點頭,“去城外養病。”
“怎麼好端端的要去城外養病?”王老頭壓低聲音:“別是闖了甚麼禍?”
焦大瞪他一眼,“人家最近老實著呢,就是身子不好,去道觀調養。”
“你可別瞞我,要真有事兒,咱們也好有個準備不是?”王老頭道:“這邊老爺太太沒辦法,那邊老太太認識的人多,興許能想出法子。”
這意思就是老太太讓問的。焦大道:“真沒事兒,我們大爺雖然不成器,但也就是在女人的事兒上放縱了些。這段日子,身體不好,又捱了兩頓打,想出去拈花惹草也沒那個精力不是?”
王老頭:“……”
見怎麼都問不出緣故,王老頭也就信了。
正這時,賈珍的小廝常明送來一罈酒,“到了道觀,想喝酒可就沒這麼容易了,知道您老喜歡這口,今兒特地送來一罈子,讓您過過癮。”
焦大狐疑地打量常明,常明是賈珍的心腹小廝,此人滑不留手,愣是沒讓焦大抓住半點錯處。
常明笑道:“您別多想,這酒就是我特地孝敬您的,您伺候大爺這段日子,對別人鐵面無私,但對我多有照顧,衝著這點,我也該謝謝您。到了玄真觀,還得咱們一老一小多配合,才能讓大爺的病快快好起來。”
焦大見他說的懇切,就把酒收了,蒲扇似的大手在常明肩上拍了拍,“好好好,難得遇上你這麼懂事的。”
送走常明,焦大拎著酒罈子回到屋內。
他直接把酒罈子往王老頭跟前一擱,“我這兒亂糟糟的,就不陪你喝酒了,這酒你拿回去。等我從玄真觀回來,請你去醉仙樓喝酒。”
王老頭心說你就吹吧,醉仙樓是達官貴人去的地方,你拿出一年的份例銀子也不夠買壇酒的。
但他也沒多留,抱著酒罈子就走了。
先去給老太太回話,甚麼都沒打聽出來。“人家一口咬定了是去養病的。”
賈母半晌不言語,既然人家不說,自己就別多管閒事了。真要出甚麼事兒,讓東府那兩口子自己解決去。
常明也已經跟賈珍覆命,酒已經送到,保準焦大第二天沒辦法和他們一起上路。
然而,次日一早院中就響起焦大中氣十足的聲音:“爺,該起了!”
賈珍:“……”
常明看著焦大讓人往馬車上搬東西,更是驚訝,這老頭是金剛不壞之身不成?自己放了那麼多巴豆大黃,他咋一點反應都沒有?
莫非這老頭看出了自己的計量,根本沒喝那壇酒?
常明一下子就忐忑起來,要是鬧到老爺那兒,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賈珍穿戴好,先去正院辭別賈敬和柳晏。
賈敬要去翰林院上值,只簡單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柳晏就拉著賈珍囑咐了許多,無非是讓他聽陳道長的話。
“那玄真觀地方雖偏,卻住著要緊的人物。那些老太監們你可不許得罪,也別太親近。”柳晏就說了那幾名老太監的來歷,“不該打聽的別打聽,老老實實跟著道長們學養生之術就好。”又壓低聲音道:“人家玄真觀喝的水都是御泉,那陳道長八成也和皇家有點關係,咱們家可得罪不起。”
賈珍一愣,“您怎麼不早說?”
早知道這地方住著這麼些人,自己就不去了。
柳晏在賈珍肩上拍了拍,“跟皇家有關係怕甚麼,你只要不犯錯,人家又不為難你,而且若你表現好,讓陳道長收你做俗家弟子,日後說出去也好聽不是?”
賈珍:“……兒子是國公府正支嫡子,想請甚麼樣的師父請不來,何必認個老道做師父?”
柳晏:“師父倒是能給你請來,但也能被你氣走啊!於翰林的事兒你忘了?”
於翰林是當年賈敬給賈珍請的業師,不到一個月,就被氣走了。賈珍不是腦子笨,也不直接和師父對著幹,他有辦法一邊哄著師父高興,一邊偷懶玩耍。
於翰林年紀大了,又怕沒教好賈珍,得罪了寧國府,麻溜兒的請辭回鄉去了。
那之後,賈珍才去了族學。
“這都快十年前的事兒了,母親怎地又提起來?”賈珍嘟囔了一聲。
“好了好了,知道你長大了。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放心你去玄真觀小住。”柳晏道:“那邊飯菜雖簡單,但都是天然新鮮的菜蔬,不許挑三揀四。你這個病呀,要吃點清淡的。”
柳晏說著又讓人抱賈蓉來。
賈蓉剛睡醒,小傢伙還迷糊著。
柳晏就抱著孫兒,“來和爹爹說再見!祝爹爹一路平安,早日康復!”
賈珍心說自己可不是得早日康復麼?最好十天之內能回來。
他就頗為不捨地把賈蓉接過來,揉了揉兒子毛茸茸的小腦袋,“在家聽祖父祖母的話,爹爹病好了就回來。”
賈蓉也伸著小胖手在賈珍肩上拍了拍,“爹爹吃藥藥。”
賈珍笑道:“這孩子真聰明,還知道吃藥能治病。”
柳晏:“……”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再陰陽怪氣。
“好了好了,走吧。安頓好了派人回來送個信兒。”
賈珍就這麼一步三回頭的走了,焦大跟著,玄真觀還有位和皇家有關係的道長,他對未來幾天的生活沒有任何期待。
送走賈珍,柳晏才往榮府去,輕描淡寫地把賈珍去道觀清修調養的事兒和賈母等人說了。
“因為他還在服妻喪,不好過來跟您老人家請辭。”柳晏道。
賈母裝作第一次聽說的樣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好端端的怎麼就送去道觀了?養病在哪兒不能養啊?”
“就是讓他跟著陳道長學些養生導引之術。這孩子的毛病您也知道,長此以往,身體受不了。”柳晏道。
賈母知道她說的是甚麼,不想讓賈珍縱慾過度。所以直接送去講求清心寡慾的道家。
別說,還真挺合適的。
只是賈珍那性子,豈是說清心寡慾就能清心寡慾的?
這種事兒上就是天生的,像自家老大,小小年紀就對男女之事感興趣,張氏進門前,屋裡已經有三四個通房了。
但自家老二呢,就一個姓周的通房,還是王氏懷元春的時候才抬的姨娘。他對屋子裡其他丫鬟看都不多看一眼。
國公爺去世時,倆兒子都要守孝,自家老大就守不住,最後幾個月和院子裡一個丫鬟勾搭上了,張氏也沒敢鬧,孝期一過,趕緊把人抬成了姨娘。
賈珍那小子,比賈赦還重欲。就算在道觀沒機會胡搞,回到家裡,見了花花世界,肯定忍不住。
總不能讓人在道觀住一輩子吧。
“依我看啊,給珍哥兒相看著找個填房才是正經。”賈母道。
這事兒是繞不開的,一般喪妻半年後就要相看起來了,一年後成親。
柳晏就說:“珍哥兒這病,現在還找不得。”
賈母以為她是怕賈珍縱慾傷了身子,就笑著道:“其實啊,後院沒個女主人,他才容易在外面勾三搭四,若找個和他心意的,他興許就浪子回頭了。前兒我那侄媳婦來,說起一戶人家的姑娘,我聽著不錯,和珍哥兒年紀也相仿。”
柳晏不用問也知道,這就是尤氏。
前前世,賈珍和尤氏就是保齡侯史鼐的夫人做的媒。
柳晏卻沒打斷賈母,而是問道:“是哪家的姑娘?”
“保定府推官尤大人的千金,雖然門第不顯,但這姑娘樣貌品行沒的說,她是長女,其母早逝,這些年都是她一個姑娘家打理家中的人情往來,管家的一把好手。有這樣的兒媳婦,你這個當婆婆的也能輕鬆一些。”賈母道。
賈母這些話倒沒有誇大,尤氏的管家能力實不遜於王熙鳳。只是她的家世,讓她沒辦法像王熙鳳那樣手腕強硬。
畢竟從尤氏的父親去世後,尤家就得寧國府時常貼補幫襯。尤氏又沒孩子,她只能看賈珍的眼色。
“這麼好的一個姑娘,配我們家珍哥兒怪可惜了的。”柳晏道:“我這倒有一樁好親事,老祖宗若是樂意,我來做媒。”
賈母:“……”
一旁的王夫人已經忍不住問出口:“大嫂子要替誰做媒?”
“就是老祖宗的外孫,大姑太太家的垚哥兒。”柳晏道。
賈母和王夫人都是一愣,賈母忙擺手,“不妥不妥,那姑娘今年十六了,比垚哥兒大。”
“大兩歲而已。”柳晏笑道:“垚哥兒一心鋪在科舉上,正需要一個成熟一些的妻子幫他打理內院。”
錢垚的父親是八品,尤氏的父親是六品,這麼比,尤氏嫁給錢垚還有點委屈了呢。不過錢垚不管怎麼說有賈家這樣的親戚,雖是庶出,但在外人看來也是榮國公的外孫,這正好彌補了錢老爹品階太低的短板。
如果沒有自己說親在前,賈母對這門親事還是滿意的。
但自己剛才是讓尤氏做填房的,合著給你兒子做填房的人配我外孫就能做原配嫡妻?
賈母有點不高興,半晌沒言語。
按說這時候王夫人就該幫著婆婆打圓場,但她也沒說話。而是在琢磨錢垚那小子,連自家老爺都誇過他幾次,說他學問極好,人也穩重。
自家珠兒日後是要走仕途的,王家那邊也都是走武官的路子,能依靠的只有賈敬這位堂伯父、林如海這位姑父,這都是長輩,平輩裡賈珍指望不上,剩下的都比珠兒小,如果能多個表哥互相幫襯扶持,倒也不錯。
賈玫脾氣溫和,他兒子應當也是個好拿捏的。
柳晏也知道自己這樣提親不大好,但尤氏前世在他們家過得太苦了。
這次她想給尤氏安排個好的歸宿。
尤氏的繼母尤老孃原本是皇糧莊頭之妻,其亡夫死後被查出有五百多兩的虧空。內務府要求家人替其還債。
尤老孃只有兩個女兒,本來就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只拿出了幾十兩。
官府逼得急,只能從遠房族人那裡借了四百多兩。
這可不是小數,族人估摸著尤老孃帶著倆女兒,這輩子也還不上。就逼著她改嫁,他們好佔了她們家房舍和田畝。
尤老孃就和亡夫的族人打起來,鬧到了公堂上
尤氏的父親尤功亮是當地推官,負責調查此案。
按照律法,這錢是尤老孃借的,她只能還。
但尤老孃還不起,拿房舍田畝抵債,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尤功亮一面讓尤老孃還了錢,一面又覺得她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女兒,大的才三歲,小的剛會走路,艱難也著實艱難。就幫襯了兩次。
一來二去的,尤老孃發現尤功亮這人心眼兒好,又有錢。就當真動了改嫁的念頭,雖然改嫁對自己的名聲不利,也會多少影響女兒日後的婚事。但尤功亮是正六品,日後還有高升的機會,倆女兒有這樣的繼父,總比頂著已故皇糧莊頭女兒的身份說婆家更容易一些。
而且大女兒還是和張家指腹為婚的,就算日後攀不上更好的親,嫁給張華也不錯。
於是尤老孃就用了點小手段,尤功亮呢,本來對她就有一點意思,尤老孃這邊剛透出願意改嫁的口風,他就上門提親了。
這些事都發生在尤氏嫁給賈珍的頭兩年,尤氏沒想到自己出嫁了,家裡還能多個繼母。
但尤老孃也只帶了兩個女兒,日後大不了給倆妹妹出份嫁妝,對自己影響不大。尤氏一開始沒太在意。跟這位繼母的來往也不多。
尤功亮死前,尤老孃就只來過寧國府兩三次。對柳晏很殷勤恭敬,和尤氏也很親熱。
然而等尤功亮死了,尤老孃來寧國府的次數就頻繁起來。今兒說家裡要修房舍,明兒說二姐、三姐要做新衣服。
柳晏給了一兩次,但也不是活菩薩,正好她懷了惜春,要仔細養胎,便讓尤氏去招待。
有次大概是尤氏沒遂尤老孃的意,尤老孃讓兩個女兒穿著舊衣服去前面堵賈敬,意思是你們家兒媳婦不孝,冷眼瞧著寡母和妹妹受苦也不管。
賈敬這人最煩這些事,又罵了賈珍一頓。
賈珍回去對尤氏自然沒甚麼好臉色。
柳晏記得有天早上,尤氏來正院請安,眼睛腫的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過了。
她當時還勸尤氏,實在不行給尤功亮過繼個兒子。
反正尤氏已經嫁人了,有沒有繼子,尤家的財產都輪不到她頭上。
尤氏當時說和尤家族人商議商議,後來《紅樓夢》裡尤老孃還是隻有兩個女兒,指望寧府接濟,可見過繼的事兒沒成。
柳晏看過很多讀者罵尤氏,說她眼睜睜看著二姐、三姐被賈珍賈蓉欺負,甚至預設尤二姐去撬王熙鳳的牆角云云。
但尤氏她有甚麼辦法?她身邊沒有一個人能幫她,所有人都在給她拖後腿。
她一沒權,二沒錢,三沒丈夫寵愛,四沒兒女依傍。邢夫人好歹有個婆婆能幫著管賈赦,尤氏上面也沒老人。她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糊塗。
婆媳一場,柳晏對謝氏、尤氏這兩個兒媳都當女兒一樣。這輩子沒機會補償謝氏,但改變尤氏的命運還來得及。
柳晏就跟賈母解釋,“老祖宗,我不是看不上尤家的姑娘,實在是心疼她。咱們自家人說話,我不瞞著,珍哥兒那性子,我和老爺尚且管不住,謝氏也是侯門出身,也沒壓住。指望尤家姑娘挾制他,是不可能的。您也說了,尤家姑娘家裡沒個兄弟,這就更沒底氣了,別說管珍哥兒,就是他院子裡那些姬妾,她都壓不住。”
賈母和王夫人都是一愣,這柳氏真是甚麼都敢往外抖摟啊,人家當父母的,在外都要盡力替兒子找補。再柳氏嘴裡,她兒子就是個混世魔王。
但這話聽著又很像託詞,家世不好沒兄弟的鎮不住賈珍,所以要找個家世好,還有兄弟幫襯的。
以賈珍的身份,若是沒甚麼大毛病,找個侯門庶女做續絃也是可以的。但賈珍在京中勳貴里名聲著實不怎麼好。這些武勳最清楚他是甚麼德行,又怎會讓自家女孩嫁給他,沒兄弟倒還罷了,有兄弟的,更怕被連累。
賈母就覺得柳晏這人眼光太高了,看似句句是說賈珍不好,其實還是想聘高門女。
她也不揭穿,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也對也對,是該找個家底厚腰桿硬的。”
柳晏聞言就知道賈母誤會了,但她也沒解釋,她再怎麼和別人說自家兒子是混賬,別人也只會覺得她在謙虛。
“我們珍哥兒的婚事不著急,且等他養好了再說。”柳晏道:“可聽您說的,尤姑娘這麼好,又不想便宜了別人,咱們家這些親戚裡,也就垚哥兒和她相配。”
賈母道:“垚哥兒的婚事我做不了主,還得他爹孃點了頭才行。”
“這個容易,我書信一封,問問大姑太太就是了。”柳晏笑道。
賈母都不知道怎麼說柳晏,自家兒子的事兒不著急,還有心思給別人說媒。
不過老人家很快就把心態調整過來了,尤氏若果真如保齡侯夫人說的那麼好,配錢垚也不錯。
自己又是安排錢垚入賈家族學,又是給他說親事,也算沒虧待他。若他日錢垚真的發達了,扶持下賈家的表弟們也是應該的。
“可惜那尤家姑娘不在京城,否則讓我們見見就好了。”王夫人道。
“保齡侯夫人都說好,那肯定沒得說。”柳晏笑道:“若大姑太太同意這門親事,定會派人去保定府相看。”
賈母點頭,“是這個理兒。”
賈珍還不知道原本屬於自己的媳婦兒沒了,他現在正看著焦大和常明收拾屋子。
這玄真觀的屋子乾淨是乾淨,就是太簡陋了,木板床鋪一層褥子也還是硬邦邦的。
窗戶關不嚴實,幸好現在天不冷,否則住這破地方還不把人凍死。
這也就罷了,最氣人的是那個陳道長,自己跟他說話,他愛答不理的。
他徒弟說他耳背,但他徒弟跟他說話,老頭就能聽見。
這不明擺著針對自己嗎?
賈珍想好了,接下來幾天,跟著林道長,少往陳老道身邊湊。
然而,這由不得他。用完晚飯,陳道長就叫賈珍過去跟著觀中道士們一起做晚課。
除了誦讀經咒之外,還要練一套養生拳。
賈珍跟著林道長學,別看這養生拳很慢,但練起來真不輕鬆。
賈珍是有一點騎射底子的,四肢還算有力。可他現在正病著,沒練兩招汗就下來了。
他沒有堅持完整套拳,就坐到一旁要休息。
陳道長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賈珍還以為逃過一劫,結果第二天天沒亮,就有小道士來敲門,“賈施主,師父叫您起來練功了。”
練完功還要掃地,掃完地又要搗藥,小廝們倒是想幫他幹,奈何小廝們各自也有任務,連焦大都要幫著搬木柴。
漫長的一天結束,賈珍躺在床上,渾身痠疼,他還沒來得及思考怎樣儘快回家,一陣睏意襲來,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又是天沒亮,又是熟悉的小道士來敲門。
……
除了剛到玄真觀那天是常明回來報的平安,之後幾天就變成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道士。
“師祖說了,賈施主的隨從要幫著觀裡幹活,沒時間回來。”
賈敬和柳晏是真沒想過陳道長會讓賈珍他們幹活,看來人家絲毫沒顧忌賈珍的身份。
或許在人家眼裡,國公府的未來繼承人不算甚麼。
賈敬倒是有些擔心賈珍的身體撐不住,在家病病歪歪的,又是失眠又是盜汗,適合這樣的大體力勞動嗎?
柳晏就勸他,“人家陳道長又不傻,敢這樣讓珍哥兒幹活,證明珍哥兒的體力可以撐得住。人家也怕珍哥兒出事不是,咱們把人送去清修養病的,病若是更重了,怎麼跟咱們交代?”
賈敬不言語,明顯是心疼了。
柳晏就在心裡嘆氣,這人啊!還是太心軟。
比起擔心賈珍扛不住體力勞動,柳晏更擔心賈珍對陳道長不滿,故意使壞。
但據小道士說,這幾天賈珍表現雖然不算太好,但也沒鬧甚麼么蛾子。大概還沒緩過來吧。
聽小道士說賈珍的幾個小廝都在幹活,柳晏就道:“……幫著觀裡幹活是應該的,只是這其中有一位姓焦的老僕,上了年紀。他恐怕……”
小道士笑起來,“焦大是體力最好,最能幹的。我們師祖可喜歡他了。”
柳晏:“……”合著真的是給你們道觀找了幾個苦力啊!
柳晏又問:“我們珍哥兒身體怎麼樣了?他之前有腰疼的毛病。”
“那就是腎陰虧虛,天天跟我們練拳慢慢能好起來。”小道士說。
柳晏還記得原本賈敬就是在玄真觀吃丹藥死的,她擔心這陳道長給賈珍他們吃丹藥。就問:“聽說你們道觀以外丹術聞名,會教珍哥兒他們煉丹嗎?”
那小道士沒忍住翻了個白眼,“煉丹豈是人人都能學的?我還沒資格學呢。”
柳晏:“……”
賈珍在玄真觀過得怎麼樣,只有賈敬和柳晏知道,二人沒往外說。
小道士每天傍晚來一趟,這天是賈赦壽宴,賈敬和柳晏在榮國府看戲。來升要帶小道士去榮府,小道士不去,直接把賈珍的情況跟他講了便離開。
來升這還是第一次聽說自家大爺在玄真觀幹活,急匆匆到榮府去找賈敬。
“老爺,不好了不好了,玄真觀那群牛鼻子老道虐待我們大爺!”
他這聲兒不小,旁邊的賈赦、賈政都聽見了。
“甚麼?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賈赦先急的拍桌子,“就不怕我們拆了他們道觀?”
賈政則問來升,“怎麼虐待了?是不是吃的不好?”
“吃的粗茶淡飯就罷了,關鍵是讓我們大爺挑水掃地搗藥砍柴。”
“讓你們大爺親自幹?”賈赦震驚。
來升點頭。
“小廝們呢?”
“小廝們也要幹活,不讓幫忙。如果幹不完,晚上不讓回屋睡覺。”
“哎喲!用長工也不是這麼個用法啊!”賈赦急的直推賈敬,“大哥,你還愣著幹甚麼?趕緊去把珍哥兒接回來!”
賈敬抬手按了按,示意賈赦稍安勿躁,“這也不算虐待嘛,不過是幹了點活兒,人家玄真觀的道士都要幹這些的。”
“可那是你兒子,不是玄真觀的道士啊!”賈赦道。大哥真是通道信魔怔了。
賈政則隱隱明白了賈敬的用意,“大哥是想透過這種方式鍛鍊珍哥兒?”
賈敬頷首,“放心,我們已經問過了,乾點體力活對珍哥兒的身體無害。”
他說完就瞪一眼來升,“就你大驚小怪的。還不快退下!”
來升只好默默退了下去。
賈赦對賈敬這樣教育兒子不敢茍同,“祖宗九死一生打下的家業,就是希望兒孫不受苦,大哥何必要讓珍哥兒吃這沒必要的苦?”
他說著又壓低聲音,“珍哥兒不過在那種事上放縱些,也沒甚麼,京城裡像他那樣的子弟多了。難道都送到玄真觀去幹活?再說幹活也不能改了這毛病啊!”
“能不能改,三五天看不出來。”賈敬道,他也不知道這樣下去效果如何,至少可以保證這段時間,賈珍沒心思胡鬧。
賈政道:“用這樣的方式磨鍊意志,倒也不失為一個法子。”
賈政還是希望賈珍能立得起來,賈珍如果出息,賈家還能再延續幾十年富貴,其他族人也都有了庇護。但賈珍現在這個樣子,讓他對整個家族的未來都有著很深的擔憂和焦慮,這才著急讓賈珠讀書。
“只是珍哥兒在玄真觀做這些,大嫂子知道了恐怕要心疼。”賈政道。
賈赦也道:“是啊,大嫂子知道了肯定跟你鬧!”
賈敬笑道:“她一直都知道,當初這主意就是柳氏提的。”
賈赦震驚,這世上竟有如此狠心的母親。還好自家那位是個疼孩子的。
賈政道:“雖然如此,但大哥大嫂也要經常派人去看看,以免珍哥兒累壞了身子。”
賈敬點頭,“這是自然。”
賈赦冷靜下來了,又忍不住好奇,“那玄真觀的道士甚麼來頭,還真敢使喚咱們家的人?”
賈敬道:“是張道士的師叔。”
賈赦和賈政跟張道士也很熟,那是他們老爹出家的替身。
賈赦心說張道士平時挺乖覺一人,對他們都恭恭敬敬的。師叔竟然膽子這麼大,就不怕賈珍有個萬一,寧國府找他算賬?
這邊幾人正說話,賈代儒端著酒杯過來,“幾位賢侄嘗著今日的菜色如何?”
今日的宴席上多了幾道帶番椒的菜,是特地從代儒之妻的食肆訂的。
食肆推出帶番椒的菜也有一個月了,頭幾天沒人敢嘗試,代儒之妻怕採購的番椒壞掉,只能把價格壓下來,然後就有食客點了辣椒炒肉、辣椒炒蛋。
不到十天,就有許多人慕名來嘗帶番椒的新菜,雖也有一兩個吃不慣的,但大多數人都是一邊吃的涕泗橫流,一邊覺得過癮。
也有食肆想買番椒,模仿這幾道菜。但代儒之妻已經把京城能買到的大部分番椒都訂了,他們能買到的很少,炒不了兩盤菜。
食肆這一個月的利潤頂去年一整年的,代儒之妻睡覺都能樂醒,給代儒買了新的筆墨紙硯。
賈代儒也再不說這生意不好了。
從外地買番椒,多虧了二太太和二太太的妹夫薛家幫忙,而這番椒的菜譜是東府大太太給的。
他自然是要來感謝一番。
賈赦、賈政幾人都誇這幾道菜不錯。
“昨兒侍郎大人還說,番椒炒雞蛋比大魚大肉的好吃。”賈政道:“現在許多人家都在找番椒種子,想趁著這個月還來得及種番椒呢。”
現在正是種番椒的時候,一兩個月後就可以採收了。
而柳晏的莊子上,就是第一批種番椒的。賈母、王夫人這些賈府的女眷晚了幾天,但也能趕上。
王夫人還讓陪房賣番椒種子,賺了些錢。
王夫人還拜託妹妹妹夫從外地弄了些番椒回來,柳晏說這番椒曬乾了也能用。
“這個是油潑辣子的做法,您讓人試試。我前兒讓人做了一罐,趁熱夾饅頭特別香,我們老爺說,有了這個,都可以少做幾道菜了。”
女眷這邊,柳晏正把油潑辣子的做法告訴賈母。
“虧你想得出來,這辣子新鮮有新鮮的吃法,曬乾有曬乾的吃法。以後咱們的餐桌上怕是離不得這菜咯。”賈母道。
柳晏心說辣椒在貴族餐桌上是可有可無的,真正需要它的是買不起調味料的老百姓。
今日來參加賈赦壽宴的,除了賈府這些親戚,還有一些勳貴世交。大家都嚐到了辣椒做的菜。
次日,去代儒之妻的食肆買番椒炒肉的人更多了,都是勳貴府邸的僕人。
自家老爺太太昨日在榮國府吃了這菜都說好,有的還想吃,有的則是想孝敬自家老太爺老太太。
因為這食肆位置本來不算好,街上難得聚集了這麼多車馬,還驚動了五城兵馬司來維持治安。
晚上,這訊息宮裡就知道了。
皇帝面前的膳桌上多了一道菜,是義忠親王帶來的。
“這叫地三鮮,番椒土豆茄子,都是最普通的食材。雖然食材普通,卻很下飯。”義忠親王道。
哪怕是義忠親王帶進來的菜,也是有小太監提前試過的。皇上就夾起一塊青椒嚐了嚐。“是不錯。這賈府還真是別出心裁,番椒就不說了,土苗吃的東西,這土豆也不是能登大雅之堂的,榮國府竟想到把這兩樣菜湊到一塊。”
“是啊,那食肆是榮國公遠房堂弟的產業。榮府大概是想幫著自家親戚攬生意,才在昨日的壽宴上上了幾道番椒做的菜。”義忠親王道。
皇上想了想,“知道番椒可以食用,定然是接觸過土苗的。榮府的人和那邊素無來往。”
義忠親王就跟著想寧榮二府的關係,“榮府雖然沒人在西南,但寧府賈敬之妻的兄長在貴州做巡撫。”
“你是說柳芳?”皇上對柳芳還是很熟的,貴州、雲南、四川、廣西都有土司,一般官員過去很難處理當地的問題,柳芳從前跟著其父搞過改土歸流,對土司問題很熟,自己才讓他去了貴州。
義忠親王頷首,“柳家對當地土苗的生活習慣應當十分熟悉,大概是在書信中告訴了柳夫人。”
“那賈敬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他家夫人倒是會賺錢。”這生意食肆賺的有限,主要還是在種植番椒上,隨著番椒在京城流行起來,接下來半年,番椒的價格都不便宜。柳家自然能搶了先機。
義忠親王就說:“前幾日兒子去巡視河道工程,見那些官差民夫每日都吃大鍋飯,沒甚麼油水,不如給加一道這個地三鮮,既能讓他們吃好,也可推廣番椒和土豆。”
土豆也是一種從海外帶進來的作物,這兩年朝廷正在推廣,尤其西北一帶,不適宜種稻,適當種植番薯、土豆這些作物,可以抵禦災年。
皇上聽了,眼中閃過滿意神色,就點頭道:“好好好,難為你吃道菜也能想著百姓。”
第二天一早,柳晏剛打發了幾個來領對牌的婆子,吳嫂子就拿了封請帖進來。
“是義忠親王府送來的帖子,請太太明日去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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