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偶遇
焦大今年六十,頭髮花白,身材卻很魁梧,紅光滿面,一雙牛眼很亮。
這是當年跟太爺上過戰場的人,賈珍再混賬,也不敢給他冷臉。
只在心裡暗罵賈敬和柳晏,真是嫌他過得太舒服了,故意給他找事兒。
賈珍讓常明給焦大安排了住的地方,又說晚上他不用守夜,這邊有小廝。
焦大被人捧著,得意洋洋的。
他原本負責前院種花種樹的事兒,這差事在焦大看來太不體面了。隨便換一個人也能幹。
他老伴早早去了,兒子負責買辦花木種子,兒媳在茶房當差,孫女被分到珍大爺院裡,也只是個負責針線的丫鬟。
賈珍是甚麼人,這府裡奴僕們都知道。焦大想把孫女從賈珍院中調出來,卻找不到門路。
誰知雙喜臨門,孫女被太太要到了正院伺候,而自己則被安排到大爺身邊。
焦大早看不慣賈珍以及他身邊的那幫小廝。
今兒落到他手裡,他自然要代太爺好好教訓一下他們。
他是奴才,不好直接教育賈珍,先從賈珍跟前的小廝開刀。
來的第一天晚上就對幾個小廝呼來喝去,各種挑刺,一會兒嫌沒關好門窗,一會兒又說茶水涼了。
雖然不讓焦大守夜,他半夜還是到正屋看了賈珍兩次。
好在賈珍屁股上有傷,今晚也不能和小廝們做甚麼,但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次日他就吩咐小廝,讓他們慢慢的哄著焦大賭錢喝酒。這樣他就有理由告到老爺太太那去,攆他去別處當差。
因前日柳晏給賈璘送去了一隻人參,這天上午,馮氏親自上門道謝。
柳晏和她隨意聊了兩句,“你別隻顧著照看病人,你自己的身子也要緊,我瞧著你這段日子瘦了許多。”
馮氏道:“勞伯母掛心,我這幾日為了我們家爺的事兒發愁,吃不下飯。”
“之前聽你說,璘哥兒只是咳嗽。難道近日又添了新的症候?”柳晏問。
“還是老毛病,從過年染了風寒後就開始咳嗽,這都三個月了,一直不好,稍一受寒咳得就更厲害,這不馬上就要府試了。他這身體,恐怕不能參加,去年已經耽誤了一年,今年不好再拖。”
賈璘去年透過了縣試後就病了,沒能參加府試。但按朝廷規定,縣試的成績只有一年,第二年再不參加。縣試成績就失效了。
不過這也有特殊情況,比如丁憂和生病。報告給當地學政,或許可以保留考試資格。
賈家原籍在金陵,從縣試到鄉試都需要回金陵考,要申請延期考試也需要跟那邊的學政聯絡。
“這事兒容易,回頭我和老爺說,讓他跟金陵那邊的學政打聲招呼就是。璘哥兒這也是特殊情況,對方沒有不答應的道理。”柳晏道:“你讓璘哥兒放寬心,越是著急病越是難以痊癒。”
馮氏連連道謝。
“這種事你們該早點和老爺說,老爺是族長,族人有事,他本就該幫著想法子。”柳晏道。
馮氏笑道:“主要聽聞這段日子您和珍兄弟都病了,我家爺就說讓我別來打擾。”
馮氏比賈珍大一歲,故稱“兄弟”。
柳晏就嘆一口氣,“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珍哥兒媳婦沒了,我又病了,家裡這一攤子事兒,都要老爺操心。”
馮氏想說賈珍這麼年輕,早晚還是要續絃的。但這話她不好提,只是笑道:“幸虧是伯父,若換做旁的人,裡外這麼多事兒,早不知亂成甚麼樣了。”
柳晏笑道:“他啊也是應接不暇,這不,明日舅老爺大壽,他不想去,今日西府那邊二老爺又來勸他了。”
此時,前院書房內,賈政正勸賈敬,好歹去露個臉。
賈敬不去,“我這人又不會說話,又不愛吃酒看戲,去做甚麼?還容易掃了旁人的興致。”
王家結交的是一幫子粗人,賈敬確實格格不入。
賈政也覺得自己和那些俗人格格不入,可那是他岳父過壽,他只能去。“兄長這說的甚麼話?您去了舅老爺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掃興?想必宴席上,就數兄長出身清貴。”
賈敬聞言冷笑一聲,“再別提‘清貴’這兩個字,讓朝中其他大人聽了要笑掉大牙。咱們家出身誰不知道?非要往清貴文官那隊伍裡湊,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賈政:“……”
見說不動賈敬,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要麼讓珍哥兒去,他的病好些了麼?”
“他?更去不了。”賈敬道:“昨兒讓我打了一頓。”
賈政忙問為何。
賈敬就三兩句話把賈珍捱打的緣故講了。
賈政:“……”
賈政大為震撼,回去把這事兒告訴母親。
“這兩口子真是胡鬧。”賈母也是第一次聽說因為這種緣故打孩子的。
不過珍哥兒確實也有些過分,賈母這邊都聽到不少風言風語。
在外面養的那個孌童,十二三歲,還裹了小腳,裝的跟女人一樣。
賈珍也不知從哪兒學來這些癖好。
家裡雖然沒磋磨過謝氏,但人家堂堂侯門千金,知道自家男人有這種癖好,膈應都膈應死了。
柳氏從前是不信這些的,如今迷信成這樣,除了受賈敬影響,肯定也是因為家裡真出了蹊蹺的事兒。
賈母都替東府發愁,賈敬不善交際,柳氏也病病歪歪的,賈珍又是這幅樣子,一家子沒個能頂事兒的。
和他們家一比,榮國府真是人丁興旺,未來可期。
只是最近老大媳婦身體也不大好,家裡的事兒少不得自己和老二媳婦多操心。
賈母雖對王氏這個兒媳婦不甚滿意,但看在她姓王的份上,其他的都不要緊。
王氏的父親掌管市舶司多年,錢財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他和粵海那邊的官員關係極好。這些人手握重兵,依靠著南安郡王。
賈府的一些勢力也在其中,這層關係一定不能斷了。
關鍵時候,這股勢力震山撼嶽。
賈敬那人,讀書讀傻了,寧國公去世的早,也沒人和他講這些。真到了那個時候,寧國府恐怕撈不著甚麼。
賈敬把給妻兒祈福的經文全部抄寫完,下午親自送去清虛觀。是張道士的小徒弟招待賈敬,“我們師父在袇房見客,請您把這經文供在三清相前就是了。”
賈敬稍覺意外,可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進張道士的袇房。
他也是和張道士結識兩三年,才得以入內。
不過賈敬沒多問,把抄寫好的經文放到了三清相前,又點了三炷香,便欲離開。
走至停放馬車的地方,瞧見不遠處幾個小道士圍著個面白無鬚的人說話。
先帝在位時,賈敬這些人經常出入太極殿。對這樣的人在熟悉不過。
這分明就是個太監。
賈敬頓時明白了,張道士招待的是位皇室。
清虛觀裡有其他香客,賈敬猜測裡面的人肯定不是當今聖上,而且當今聖上信佛,跟道士們接觸的不多。
賈敬對這種事向來不愛打聽,正準備上車,那太監卻瞧見了他,笑道:“這不是賈翰林嗎?”
他說著趕緊上前笑吟吟行禮。
賈敬只得問:“這位公公是?”
旁邊的小道士們就介紹道:“這位是五皇子身邊的夏太監。”
賈敬“哦”了一聲,他跟個太監也沒甚麼好說的,只問了下五皇子的安,便告辭上了馬車。
回家後,他隨口將今日之事告訴柳晏。
柳晏一聽,來了興趣。
這位五皇子,就是《紅樓夢》裡的新皇。
但現在此人才十五六歲,連個爵位都沒有。
“你覺得五皇子如何?”柳晏問賈敬。
賈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和你說了,只見了他身邊的太監,又沒見著他本人。”
“其他場合總該見過吧。”
賈敬回想了下,“不過一個鼻子兩隻眼睛。”他說著繞到屏風後去洗手。
柳晏哼了聲:不搭理他了。自顧自琢磨起來。
賈敬等著她往下問,誰知這就沒聲了。擦了手走出來就見她坐在那裡出神。
“怎麼不說話了?”賈敬坐到她旁邊,自己拿起茶壺倒了盞茶。
“老爺不耐煩和我說話,還說甚麼。”柳晏嗔了他一眼。
“我哪有不耐煩?”賈敬道:“你還不知道我,不在這些事上留心。再說五皇子還在尚書房讀書,不過朝賀的時候見過一次,又沒說過話,我對他真沒印象。”
柳晏點點頭,又問:“那你對義忠親王印象如何?”
當今聖上沒有嫡子,現在的七位皇子中,義忠親王年紀最長。也被皇帝寄予厚望,二十出頭便文武兼備,朝中已陸續有權貴想助他登上太子之位。
此人也的確優秀,數年後,江南發生叛亂。他親自率兵平亂。這期間,四王八公、江南甄家都多少出了點力。義忠親王班師回朝,本以為入主東宮指日可待,誰料皇上遲遲不下決定,還開始抬舉三皇子。
義忠親王急了,他在皇帝收回兵權之前想發動一場政變。
因為賈代化是曾經的京營節度使,賈代善擔任過平安州節度使,他們人雖然不在了,在當地的勢力還在。
義忠親王竭力拉攏賈家,賈家無奈之下出了點力。
然而政變失敗,義忠親王自刎於皇父面前。
那之後,皇帝開始跟權貴們算賬。
不過這些權貴們也不是吃素的,不會讓皇帝輕易握住他們支援義忠親王的把柄。
皇上也只能殺雞儆猴,敲打四王八公。
賈敬作為賈家的大族長,賈赦作為榮國府襲爵之人,需要承擔責任的時候被推了出來。
賈赦本來也沒有正經官職,索性悶在屋子裡飲酒作樂。
賈敬當時任翰林院侍讀學士,他知道自己的仕途也就到頭了,索性自請辭官。
誰知沒過兩年,皇上得知義忠親王當年發動政變,是受奸人挑唆,迫不得已。
皇上逐漸放鬆了對四王八公的打壓,也是在這個時候,元春進宮做了女使。
賈府緩過一口氣來,賈敬卻已經徹底沒了入仕的心思。
柳晏生惜春的時候,龍椅上的人還沒換。看了《紅樓夢》她才知道,最後是五皇子當了皇帝。
她不知道平平無奇的五皇子是怎麼逼迫皇帝退位,自己取而代之的。只能先避免賈敬攪和進義忠親王的事情裡。
賈敬聽她問義忠親王,斂起面上輕鬆神色,“這話我只和夫人說,夫人不要告訴別人。”
柳晏在他手臂上拍了拍,“放心,這話不用你交代。”
“旁人都說他好,入主東宮指日可待。我卻覺他望之不似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