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黑深殘中遇故知
鄔平安抽出被他握住的另一隻手, 一巴掌扇在上面。
啪——
他痛得呼吸急促,雙手驟然抓住身旁的褥布,瞳心恍惚地咬住唇想要抑制, 卻還是洩出一絲痛聲。
鄔平安看著他眉眼痛中又夾雜盪漾春情, 忽然間, 喉嚨湧上噁心感。
失智的憤怒轟然散去,翻湧的噁心令她不得不推開眼前的人,捂著心口轉身俯身拼命乾嘔, 可她從醒來至今, 因只喝過幾口水吐不出甚麼,反而吐得眼尾泛紅。
她還沒緩解噁心,下顎便被抬起來了。
她看見面色潮-紅的少年神色難看, 微喘的腔調聽不出語氣:“吐甚麼?”
鄔平安知道姬玉嵬不會再偽裝,她也裝不了,覺得他好惡心啊。
怎會有人在被扇打得發出痛音的同時, 還越動情?
她在他的手上耷拉著眼瞼,蔫耷耷地呢喃:“你這敏感的身軀讓我想到,誰都能讓你就能敞開大腿爽成這副浪樣, 就覺得有點噁心啊,短命鬼。”
果真這句話比任何話都有用, 他臉色肉眼可見沉下,極快地掐住她的肩膀,再往下狠狠一摁。
鄔平安沒見過如此快的速度,來不及反抗,須臾便倒在枕上無法動彈,掙扎間耳畔旁全是窸窣的麥穗殼摩擦聲。
他像是某種長手長腳的動物,掐住她的下顎往上抬, 陰冷道:“信不信殺了你。”
鄔平安知道戳中了他的痛處,抓住他的手笑:“怎麼不信?你殺人如麻,得一副短命的病軀,這就是報應。”
反正都這樣了,她不妨罵得痛快些,再張唇吐出更多刺耳的話。
“你知道你自己活不過二十五歲嗎?我今年已經滿二十五了,如果不遇上你,我能活很多年,你知道健康活的感覺有多爽嗎?你不知道。”
她瘋狂-插-入的嘴劍,令他神情無比難看,再也維持不了昔日美態,死死掐住她的下巴,想殺了這張只會吐出亂言的嘴。
而鄔平安無所謂,他不殺她,她便繼續。
“每天都一人躲在無人看見的地方吐血是不是?”
鄔平安穿書之前,因為書中沒詳細寫姬玉嵬,所以她只知道他會短命,不知道他身體病弱,也聽他提及過身體失控,才知道他活不過二十五是因為身體有病。
如今他表面雖然看似和正常人無差別,但鄔平安還是看得出他介意被人說病弱,所以他此刻的臉色越難看,她心裡面越發暢快。
“難怪視人命如草芥,原來你是嫉妒,嫉妒那些比你命長的人。”
“現在想來,當初你在我身上測試天賦時說的那些話,不是因為我術法天賦不好,而是覺得我命長,當時便讓你嫉妒得發狂了吧,妒夫。”
姬玉嵬聽著刺耳的話,泛出水色的眼中更多是因她口中的嫌棄而惱怒:“你很想死。”
他身子弱,禁不住折騰,素日清心寡慾,稍有情緒波動便會用藥抑制,以防吐血損傷肉身,現在不僅被她粗魯對待,還如此出言侮辱,當真以為他不會殺了她嗎?
鄔平安知道他不會殺她,不然他不會大費周章地既勾引她,又要為她選甚麼夫婿?說明她還有利用價值啊。
所以她得要噁心死他。
鄔平安歪頭靠在他的虎口間,臉色蒼白地道:“要殺人,先把下面的東西控制好,再說打打殺殺。”
他這病壞的浪蕩身子沒有因為辱罵而冷靜,反而在被罵中不斷接連地興奮,她是真的想吐。
鄔平安身體還在病中,腦子本就渾渾噩噩,這番巨大動靜後晃得腦子很昏沉,越說眼皮也越淺。
漸漸的,她看不清姬玉嵬的臉,身子軟綿綿地軟下,下顎還在他的手上,吊著脖子宛如尋死的吊死鬼。
她暈了。
姬玉嵬掐住她的雙頰,看著她唇瓣被迫微微張開,依舊沒鬆手。
辱罵他、弄壞他後便昏過去,當真以為他不會殺她嗎?
侮辱他的人都該死,此刻頭髮凌亂得滿臉病容醜態,侮辱過他的鄔平安更應該死。
他只需要用力,她的腦袋便會被捏碎,就像姬玉蓮。
屍體的頭顱缺半個,看似是被妖獸啃食,實則是被他砸碎的。
姬玉蓮本該是來為他送藥材卻在坊間貪玩,弄丟他久等的藥材,外面歸來假心假意的向他認錯。
以為認錯他就會體諒嗎?
更別提姬玉蓮嘴上道歉,轉頭離開又與身邊的人埋怨他天生短命喝甚麼藥?
沒有人能罵他短命,所以他砸碎了姬玉蓮的頭。
鄔平安罵他,一樣也該死。
可他仔細看著昏迷的鄔平安,兩頰旁留著嫣紅的掐痕,就這般蜷在他面前,身上凌亂不堪。
哈……
他低頭張唇喘氣,眨眼才發現眼睫溼了,連掐她的手也改為撫頰肉上的紅印,被侮辱過的身軀處在古怪之中,顫抖,興奮,甚至是衝動。
是興奮。
就如她所言,控制不住,不停地溢溺著,像是壞了,身子每一寸骨骼都酥麻難忍。
身體……他的身體。
他鬆開鄔平安,想從懷中找藥,卻發現在拉扯中,藥瓶早落在了地上。
他踉蹌著越發奇怪的身子從榻上起身,拾起藥丸不管倒出幾顆全壓在舌下,清涼的藥澀味沖淡身體的奇怪興奮。
隨著身體的逐漸平穩,他再次轉過臉,溼著黏成一撮撮的睫毛緩顫,漆黑的眼珠子直直盯著倒在榻上昏迷的鄔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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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和黛兒一起架爐子的周稷山一直留意屋內的動靜,最初倒是能聽見幾聲奇怪的聲音,後面便靜了。
正想著裡面如何了,房門冷不丁被拉開。
周稷山轉頭往後看。
進去之前還清風朗月的少年此刻披散著長長的黑髮,寬襟解帶的袍子逶迤垂在地上,神情冷得宛如剛從祠堂裡爬出的陰鬼,一雙泛紅的溼眼珠望來,眼底恍惚。
“看好她。”
周稷山腦袋比嘴快,還沒張口便先點了頭。
哎,罷了。
他暗愁面龐,長眼耷著,等到少年從身邊路過,偷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眼珠再微妙慢轉,果真瞧見華袍上被洇溼一團。
周稷山站起身,望著少年離開的方向,想再看仔細些。
身後傳來拉衣袖的重力。
他轉身看著比劃的黛兒,扯出衣袖安慰她:“別擔心,我進去看看。”
黛兒點頭。
周稷山進屋後以為屋內會是一片狼藉,卻發現原本擺在何處的東西仍舊在原位,而榻上躺著的鄔平安頭髮被順柔在肩前,睡姿文靜,除了面頰泛紅,看不出何處不對。
他上前想仔細打量她脖頸上是否有掐痕,反而發現她身上的裙子被換過,連身上蓋的被褥也換過,而她滿臉病容,顯然是發燒暈過去了。
其實他就在門外,知道屋內沒發生甚麼,但看見姬玉嵬出來時的凌亂,他不確信。
鄔平安沒事,他不僅沒有鬆口氣,反而神情沉重地轉身出去,繼續守著沒熬好的藥爐子,等鄔平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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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平安昏迷前其實不知自己還能不能睜開眼,哪怕她確信姬玉嵬還不會殺她,實際她根本不知他最終的目的是甚麼,不一定是對她口中的異界好奇,或許是別的。
同時,她昏睡前忽然想起,如果猜錯,他當真只是好奇,那便很糟糕了,他裝好人那段時日騙她說了好些話,其實該瞭解的也已經瞭解得差不多。
如若他只是好奇,恐怕她還真得要死在黑泥手中,不應該如此衝動,她不想死在異界,就算是死,屍體也應該回家,回到她熟悉的土地上,而不是爛在這裡。
所以鄔平安在不斷做夢,夢見以前讀書,上班,旅遊,那些彷彿都是一場夢,渾渾噩噩間地夢見回家了。
鄔平安在夢中流出的淚打溼枕心裡的麥殼碎,而眼角的淚也被人輕輕擦去。
“怎麼還哭得越來越厲害了,黛兒,你去外面買點糖回來。”
有人嘀咕。
“沒錢我給你,快去,把狗也抱著一起去,路上安全些。”
有人跑出去。
啪嗒……關上了房門。
天地彷彿倏然安靜,不知過去多t久,鄔平安渾渾噩噩地找回沉重的真實感,眼皮抖動,想從夢中驚醒卻有千斤重。
“你醒了?”
有人搬來椅子似乎坐在上面問她。
鄔平安緩緩睜開眼,眼珠尚在迷茫不清醒中,隱約看見一張模糊的臉出現在眼前,再輕顫眼睫才看清眼前的人盈滿關切地望著她。
那樣的目光像透過虹膜,將關心溫暖地灑在她的身上。
鄔平安往外看。
周稷山順著轉頭,看著外面漸晚的暮色道:“已經走了。”
鄔平安後轉過眼重新看著他,嗓音沙啞地問:“你呢?怎麼還留在這裡,我現在和姬玉嵬鬧翻了,不怕他以後牽連你嗎?”
周稷山回頭玩笑道:“怎麼走,我還得監視你呢。”
鄔平安淡‘哦’。
周稷山看出她的鬱悶,從懷裡掏出一顆圓白的糖給她:“騙你的,我不是來監視你的,我是在等你醒來,晚上想要吃甚麼,我給你做。”
鄔平安握住那顆糖沒吃,慄黑眼珠子不偏不倚盯著他。
她不信眼前這個姬玉嵬派來的人。
周稷山不習慣被她直勾勾盯著,所以捂著又開始發燙的耳朵,自覺擔負做飯的僕役,“我就不在房裡陪你了,你先休息,飯好後我叫你。”
鄔平安看著他走出房門,低頭打量手中用糖衣包裹的糖。
她吃過一次。
這次她和上次一樣撕開糖衣,將糖放進唇中,清甜不膩的味道頃刻在舌尖蔓延。
無端的,她有些想哭。
而走出去的周稷山放下發燙的耳朵,臉上的輕鬆轉為輕嘆。
他很會安慰人,也知道如何安慰,可唯獨鄔平安他不知怎麼安慰她。
在門口站了好一會,他才取下掛在牆上的蔽膝,套好袖子主動進了廚屋。
周稷山很會做飯,淘米、洗菜很快便清理乾淨。
他以為鄔平安在房中,直到炒菜時火光乍起,轉頭看見身後的人,嚇道:“站在身後怎麼都沒有聲音。”
鄔平安看著他問:“黛兒呢?”
周稷山絲毫沒有使喚人的慚愧,回道:“我讓她去買糖,抱著狗去了,別怕她不安全,家中那條狗不是真狗,這事兒你知道嗎?”
回完,身邊沒聲兒了。
周稷山看似顛勺,炒菜,實則一直用餘光打量她。
鄔平安沉默良久頷首:“之前不知道,從姬玉嵬走後便知道了。”
家中那條狗對姬玉嵬很熱情,甚至格外聽他的話,還是隻妖冶眼瞳的狗,本就奇怪。
現在聽見周稷山說不是真狗,她也不覺得意外,那條狗是姬玉嵬放在這裡監視她的。
所以周稷山讓黛兒抱走狗,她也能想通了。
鄔平安緩緩走過去,站在他的身旁問:“你為甚麼會告訴我術法是假的,你是姬玉嵬的人,應該知道他的術法。”
周稷山炒菜的手一頓,回她道:“剛開始不知道是他教你的,只知道逆著畫的符本身不對,我當時沒多想,下意識便告知你了。”
這句話乍然一聽沒甚麼不對,鄔平安伸手,掌心是之前在外面他給的那顆糖,現在只剩下糖衣了。
周稷山打量兩眼,繼續邊忙邊笑:“怎麼,還想要?等會,我晚點再給。”
鄔平安搖頭盯著周稷山:“我好像吃過。”
他忙著,‘啊’了聲:“好吃嗎?”
鄔平安站在他身後,仔細打量他高束的馬尾,還有耳畔上長鏈耳墜:“你耳朵上的星子,剛好五個。”
周稷山歪頭,收汁的動作緩慢:“怎麼了,有甚麼不對嗎?”
鄔平安看著他明顯緊張的臉,輕聲道:“糖是夾心的,這個地方沒有人會將在糖丸裡夾流心,而你戴的星子我們叫五角星。”
周稷山剛才在忙火光大,沒聽清她在說甚麼,這句話倒是聽清了。
他怔愣轉頭,認真看她:“會畫?”
鄔平安蹲在地上拾起碳灰遞給他:“你先畫。”
周稷山在地上畫出後再遞給她。
鄔平安也以同樣的方式畫出五角星。
再次抬頭,果然見他滿臉激動,不再是慣性的笑,而是笑中夾雜很淡的苦澀,微懨的眼角泛紅,望著她說:“我以為就我一個人。”
鄔平安一頓,道:“你應該早知道了。”
他又是做黃燜雞,又是青椒炒肉,還給她糖丸,又數次歪頭露出耳鏈上的五角星,她怎麼會看不出來?
果真,周稷山捲起袖子在臉上擦了下,眼也不紅了:“哦,好。”
鄔平安坐在旁邊問他:“你怎麼看出來的?”
周稷山也坐在她旁身邊,用食指在臉上指一圈道:“一眼明,你看起來很不一樣。”
在鄔平安沒說出話之前,他忙解釋:“不是那種不同,而是眼神,我不知道你甚麼時候來的,但應該見過這個地方的人,長久活在尊卑分明中,無論男女的眼神再如何都藏著怯弱,尤其是窮人,眼裡不止是怯弱,更有行屍走肉的麻木,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不像這裡的人,但又不確定,是在見你數次後才確認的。”
他還說:“確認後我為了你費盡千難,才脫穎而出被指派過來的。”
他尚在晉陵便從周晤口中得知她,當時他只是猜測,為了印證,他從晉陵趕來建鄴,見她幾次後才確定,得知姬玉嵬在為她選夫婿,他暗地裡不知道在姬玉嵬面前晃多少次,才終於被看到送過來。
說到這兒,他漂亮的眼裡露出鬱悶,笑說:“誰知,你半點反應也沒有,我還當自己猜錯,後面又炒青椒炒肉,又說魚的百種吃法,你都沒反應,我拿糖給你,你也沒反應,我差點以為認錯了。”
鄔平安其實第二次又吃到夾心糖,有懷疑過,姬玉嵬狡詐,善於偽裝,又瞭解她諸多事,隨便找來另一個善偽裝的人也未嘗不可,她應該對他抱有極大的警惕。
可糖可以作假,也或許是巧合,他做的那些飯菜,她以前在姬府也告訴過姬玉嵬身邊的童子,這些並不足以讓她信,但他多次不經意露出的五角星,甚至還能在她前面完整畫出來,這些她沒告訴姬玉嵬,他不可能知道,所以才確信他和她出自從一個地方。
鄔平安問他:“那你為甚麼不直接問我?”
周稷山長眼垂下,輕聲嘆:“我不知你是不是和我同世界的人,萬一認錯怎麼辦?”
在試探她的過程,他同樣也在觀察鄔平安,若她是別的世界來的呢?萬一是他最後瘋掉的幻覺呢?
他不確定,所以他要與鄔平安百分百的相認,一絲一毫的偏差都不能有。
作者有話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想了下,還是讓山鬼聽這個牆角,順便讓平安把他調教成麥當勞吧。
本章掉落15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