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傾蓋如故白頭新
“好在你和我出自同一個地方。”他笑眼裡含淚, 神情恍惚:“我是無錫人,你呢?”
鄔平安告訴他地名,隨後道:“但在南京讀過書。”
“那挺好的, 難怪你沒反應, 原來你喜歡吃辣啊。”他輕顫眼皮, 眼珠子水盈盈的,還不忘說笑:“早知道我說吃火鍋了,但我又不吃辣, 到時候可能你一個人吃了。”
鄔平安也露出一點笑:“我其實不太吃辣。”
她又問:“你原名叫甚麼, 來多久了?”
周稷山道:“以前姓王,叫王稷山,比你先來幾年, 被幹爹,就是周晤撿到帶回去就隨他姓了,你呢?”
鄔平安也說:“鄔平安, 臘冬來的,半年。”
周稷山笑:“我猜應該也是,眼睛還亮晶晶的, 跟在裡面藏星星似的,應該沒見過多少這個時代吃人的恐怖。”
他言語中不乏有玩笑, 輕易挑得氛圍輕鬆愉悅,卻見鄔平安搖頭。
“我見過。”
周稷山歪頭。
坐在昏暗灶屋的鄔平安抱住雙膝,下巴放在膝上,聲音平靜道:“我見過被當成妖獸口糧的人,也見過被貴族當成野狗般捆著脖子玩弄死的慘狀,也見過妖獸與百鬼夜行的恐怖。”
她雖然來的時間短,卻見過諸多有心無力的事, 所以她無時無刻都想回去,哪怕只是被姬玉嵬哄騙著交往,她也不曾因為他想過放棄回家。
周稷山輕嘆:“的確,這個鬼地方無論來得早晚,都是黑暗的,比我在史書上短暫看過的南北朝與五代十國那幾頁更頹靡、動盪、混亂得超乎想象,也只是在建鄴、晉陵、洛邑這種有會術法的貴族保護的大都城尚且繁華,外面人吃人t都是常見的。”
他還告訴她自己是如何穿來的。
那時候他在路上出了車禍,再睜眼便來到異界,成為逃荒的流浪人,因為來得比鄔平安早幾年,周晤將他認作養子的這些年也沒忘一直尋找回去的辦法,最初聽見養父提及她,他便有感鄔平安和他應該是同類人,所以才從晉陵趕回來。
他說時臉上始終有笑,有少年愉悅時的稚氣,還有歷經滄桑的輕鬆,就像是少年的軀體裡寄宿著青年的魂魄,很複雜。
鄔平安頭輕靠在肩上,目不轉睛看著他講話時的面龐:“看樣子你很年輕,你現在多大了?”
周稷山眨眼:“你猜。”
鄔平安:“十八?”
周稷山樂道:“很顯年輕?”
鄔平安斟酌著往前猜:“二十?”
他緩緩舉起手,比數。
鄔平安:“……啊。”
他露齒:“看不出來吧。”
鄔平安搖頭,將他上下打量:“沒看出來。”
她以為周稷山十八或者更年輕,不應該有三十。
周稷山解釋:“因為我是魂穿。”
“魂穿?”鄔平安上下打量他。
周稷山見她好奇,問她:“我也可以說給你聽,你想知道嗎?”
他側首與她平視,面龐隱在灰墨的夜空下,那雙時常含笑的眼中不再是輕鬆,而是擔憂。
鄔平安不喜歡逼問人,在他不想說時她可以選擇不聽,鬼使神差,她看著他,很想知道。
她實在太害怕被欺騙了。
她經歷過姬玉嵬,知道了人心從外貌、從年齡甚至從行動上都能作假,所以哪怕周稷山與她出自同一個地方,她也無法再如之前那般盲目信任他。
若是他坦率,她也對他坦率,若是有隱瞞,她也不會強迫他必須將自己剖析出來,完整露出自己皮下的白骨。
她想要的只是真誠,僅此而已。
周稷山歪頭抱著雙臂,輕聲道:“我先告訴你,我如何過來的吧,來時是週五的傍晚,我放學,當時在坐校門口的公交車回家。”
放學,校門口,他……
鄔平安有瞬間頓住,卻沒打擾他講話。
“雖然太久了,但我還是記得當時路上有路燈,有還沒升起的月亮,隱隱約約像是油畫筆不經意彎折留下的一抹痕跡,或許也不是月亮,是飛機也可能,這裡我不太記得清楚了,可能是記憶不斷加深的假幻想。”
他仔細回憶,但想得不太全有些慢,“當時迎面一輛車朝車撞來,我在車上被直接撞進河裡,等我再睜眼的時候,就在陌生的地方。”
他轉過頭看她,“你應該是身穿吧。”
鄔平安張唇,“嗯。”
他低頭,失落道:“所以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從王稷山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孩子。”
他來時才上高一,遇上車禍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結果睜眼成了異界被餓死的幼童,所以他如今的靈魂二十八,身體卻很年輕。
周稷山想說笑,話到唇邊卻又難以抬起:“你知道我當時多少歲嗎?快十六了,我學習成績很好,繼續讀下去我能保送很好的大學,可你知道現在我的身體多少歲嗎?再過幾個月就二十了,所以我來了十幾年。”
“我來這的十幾年裡,我時常以為記憶裡的都是我瘋掉的幻想,我不是王稷山,我就是這個地方的人,因為我得為了活下去,我得,我得做很多事啊,告訴你,我也害怕,我以前連殺雞都不敢看,在這裡的十幾年裡,我卻殺妖獸,我不知道自己還配不配回去。”
他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可控制不住顫抖的手。
鄔平安不怕嗎?會信嗎?他不確定,所以在惶恐中發寒,發抖,直到被身邊的人握住。
人溫暖的體溫像鎮定劑,瞬間將他撫平渾身的顫抖,從手上傳來的溫度席捲全身。
鄔平安說:“那是家,為甚麼不配,若是連你都不配回去了,那便真的不是王稷山了,你想回去嗎?”
周稷山眼睫遲鈍煽動:“想。”
鄔平安道:“這個地方本就如此,便是我也無法避免被同化,你知道不久前我用石頭砸死一隻妖獸嗎?在那日之前我看見妖獸只會害怕得發抖,所以活著都很艱難,我沒經受你所經受的,無權指責你怎麼不能十年如一日,反而適應這個地方的生活。”
周稷山以為她會害怕他,或者指責他為甚麼不能堅持,偏偏要和這個地方融合,沒想到卻聽見這番話,一時怔住。
鄔平安話畢,認真看著他:“你應該不會殺人如麻吧。”
周稷山連忙搖頭:“沒有,我只殺妖獸,但殺過幾個妖獸咬傷犯病的人,這裡的人被妖獸咬上如果救治不當,會得病,若是讓被妖獸咬過的人再去咬人,就會擴散有更多人死,沒有殺過無辜之人。”
鄔平安抽出手道:“我知道。”
她知道這裡的人如果被妖獸咬傷,傷口感染妖氣身子會慢慢腐爛,人卻還活著,若是心壞的人將這種病傳給別人,那將是一場災難。
“對,你知道。”他唇角笑容明豔。
她還想再問,周稷山忽然起身。
“菜快糊了!”
他打斷了鄔平安想要問的話,跑過去翻炒。
鄔平安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沒再繼續問。
晚上等黛兒回來,幾人用完晚飯,鄔平安主動讓他以後都住她的臥居,別總是睡凳子。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他睡的凳子。
周稷山沒與她客氣,直接搬進了她的臥居。
夜深人靜時,鄔平安躺在黛兒身邊,想著白日的那番話。
一切都顯得很自然。
雖然被徹底騙過,鄔平安依舊選擇相信眼前的男人是和她出自同一故鄉的人,她也孤獨很久了,從來到這個地方,她無時無刻不想回去。
多一人,她似乎多一個回家的機會。
這是好事。
她側身躺,看著外面的圓月睡不著。
輾轉反側,她始終睡不著,起身披上外裳出門。
出乎意料的,她看見周稷山也在院中沒睡。
見她出來,他也不意外,端來木杌後讓她過來。
鄔平安坐過去:“你怎麼沒睡?”
周稷山雙手撐在身後,望著黑漆漆的天道:“睡不著,你不也沒睡。”
他真的睡不著,雖然早知道鄔平安和他出自同一個地方,真當相認後他發現越發睡不著了,很高興,可高興中還有難言的怪異的難受。
這個地方他身為男性都過得艱難,也不知道她受過多少苦才活到現在,而且還遇上姬玉嵬,那個被譽為天才,在別人眼中是能令春朝復生的神仙郎君騙用假術法,遇上妖獸還差點死了。
他比誰都深知此人有多歹毒心狠,所以他才一直在晉陵。
他側頭去看身邊的鄔平安。
她坐在漆黑的夜下,頭髮披散在肩前,臉龐輪廓被襯得柔和,慄黑的眼珠子望向人時有種水般的溫柔平靜,與她相處很舒服。
周稷山許久沒見過像她這樣的人,或許屬於同一個時代人的特性,也或許只是因為鄔平安只是鄔平安,是獨特的。
他所以往後靠時嘆道:“身體跟著一起過來真好,我穿來時的身體太小了,也過去這麼多年都快忘記自己的長相了。”
鄔平安認真打量他的眉眼,誠實道:“我感覺你現在的模樣應該和你原本很相似。”
周稷山一笑:“我覺得也應該是。”
兩人說開後鄔平安能看出他無比輕鬆,笑意從未停過,有幾分高中生的活潑,話依舊很密。
商議如何回去時,鄔平安問他:“那你是死了就能回家嗎?”
周稷山聽後連忙擺手:“別想了,這些年我不斷在想是不是落水後就能回去,實際無論我怎麼跳水都沒用,所以我一直住在晉陵,那邊水多。”
鄔平安也嘆:“這也不敢驗證,萬一真死了怎麼辦。”
周稷山也嘆。
兩人靠在牆上嘆第二聲。
灰墨色的天不知何時冒出幾顆星子,鄔平安看著,身邊的周稷山說:“是不是沒家裡的亮?”
鄔平安認真打量,告訴他:“好像比家裡面的更亮,天也更清透。”
周稷山沉默。
良久,他再次問:“那你真的不想學術法嗎?如若真的不想學,你如今的術法也不能再學了,姬玉嵬教你的術法不對,雖然我這些年沒在他身邊,知道他身體不太好總喜歡練詭術,你現在練的這種術法好像只能存息,再繼續練下去恐怕會缺息而亡,所以如t果你想要學,我重新教你。”
提及此事,鄔平安才想起缺息會死,臉色慘白地問:“缺多少息會死?我已經練了幾個月。”
她練了幾千上萬張符咒,是不是會死。
周稷山沒想到她竟然練了這般久,讓她將手伸出來。
鄔平安伸出手。
溫涼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一股暖意湧入脈絡。
周稷山仔細探查她的身子,許久後蹙眉道:“你雖然在病中,但面色尚且紅潤,息脈活躍,應該是他沒教過你術法,你無法運轉體內大量活息,就如同放血,缺少幾滴血,補回來便是,應該不至於喪命。”
“可我練了幾萬張。”鄔平安臉色依舊雪白。
周稷山安慰她:“應該沒事,以後別練他教的術法,我重新教你,今天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起來我教你術法。”
鄔平安心緒紊亂,“……好。”
她滿懷心事,周稷山將她送回去休息後重新坐回漆黑的院子,仰頭望向上空的星子。
其實還是騙了點鄔平安。
他不是魂穿,就是身穿,他沒在這裡待十二年,這是他在這裡的第三年,十六歲穿來陌生的地方,短短三年,他無數次差點死在這裡,所以僅僅只殺過幾個被妖獸感染的人,爬不到他這個位置,他手上早就沾很多鮮血,十幾年只是為了讓她別害怕他,讓他看起來像是因為待久了才被合理同化,他骨子裡依舊是個正常人。
鄔平安能接受‘待了十幾年的人’,但她能接受三年便成這樣的人嗎?
他不敢告訴她。
短短的三年他經歷得太多,爸媽,曾經的同學,昔日熟悉的面孔如今逐漸變得模糊,有時候他醒來都會恍惚覺得在現代的那十幾年經歷的都是假的,他不姓王,就是流浪的周稷山,才會在殺人、殺妖獸如此行雲流水。
每次殺完人他都會洗手,洗得很乾淨,恨不得將手洗掉一層皮,這樣他依舊是乾淨的人。
他信佛,做佛修,為的也是讓身上的罪孽少些,說不定哪日就找到路,安心回家,掩埋著這裡的一切。
不過好在他如今有鄔平安,她說他無論變成甚麼樣,都還配回去,那是他的家鄉。
即便回不去也沒關係,他也有鄔平安。
他也只隱瞞這一件事,以後他不會隱瞞她。
他輕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遮住的窗上,很輕地走過去,附耳貼在上面想聽見鄔平安的呼吸聲。
平安睡了嗎?
她會不會也在因為他鄉遇故,而高興得輾轉難眠?
平安。
平安,明日起來一起練術法,他甚麼都教給她。
鄔平安……
屋內的鄔平安沒睡,她在漆黑的夜裡輾轉反側。
她在想姬玉嵬教她假術法不一定是要她缺息而亡,可能另有目的,但她想不到自己還有甚麼值得他沒利用乾淨。
作者有話說:本章掉落30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