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撲朔迷離男兒郎
雖然姬玉嵬說有事不會來, 實則在她去竹舍時他就已經在了。
看見溪水木水車旁站著白衣雪袍的少年,烏髮似綢緞柔滑,遠處泛紅的金光落在他腳下, 像隨時都會踏霞光離去的少年神仙。
“你不是不來嗎?”鄔平安跑過去問。
少年似在沉思, 被打斷後迷茫顫了顫濃長烏睫, 緩好半晌才將純黑眼珠往下,未看清她,唇上先已經含上笑:“等送你。”
昨夜他想許久, 從鄔平安身上得到的訊息太少是因為他為博取信任, 不想要打草驚蛇,所以很少問,現在鄔平安已經對他完全敞開心扉, 他不應再保守。
鄔平安笑道:“讓周晤送就是,你有事就去忙。”
他蹙眉,牽上她的手, 寬袖將兩人的手籠在裡面:“不忙,有空,事交給旁人去做了, 還是想陪伴平安。”
他都這樣說,鄔平安聞言沒有多想,
太過安靜姬玉嵬還會主動與她說話,兩人就像是普通情人在靜謐的地方竊竊低語,偶爾提及彼此的曾經。
不知不覺時辰就又流逝一日,鄔平安在學習術法的同時,對姬玉嵬又有更深層瞭解。
他一切都很好,只是鄔平安忽然發現姬玉嵬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樣對性有好奇地探索欲,克己復禮得宛如正人君子。
過於安靜的沉默總是會讓腦子不自覺浮起許多念頭, 她在想,姬玉嵬近日似乎對她有些冷淡,也可能是兩人過了熱戀期。
鄔平安知道情侶不能避免因相處時間越久,而變得冷淡,只是心中有說不出的感覺,難以形容。
也不是她喜歡親姬玉嵬,是前後有太大產生奇怪的割裂感,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見朋友好不容易得到喜歡的花,一開始高興嬌養,每日灌水施肥,為了能開出鮮豔的花,卻在隨著時間推移遲遲看不見花開,而冷淡。
雖然依舊還是在養著花,但已經沒有最初的熱情。
鄔平安有時候會想,是因為過了熱戀期,所以才導致姬玉嵬忽然冷淡嗎?
這種想法從分開持續至第二日,她再次看見姬玉嵬,又覺得對她沒有冷淡,反而更重視她。
在冷淡與親暱的怪異感覺間來回拉扯幾日,鄔平安還是覺得應該和他談談。
她小時候為了討好別人,總是犧牲自己成全別人,不高興也悶在心裡,那時她極度渴望被人主動發現不高興,別人沒發現她也從不主動說,是在糾結的心態中長大。
後來她才明白,如果連自己都悶在心裡,別人就更不知道了,所以她是不喜歡將事情悶在心裡的,遇見甚麼會主動問,如果有誤會自然就會因為張嘴而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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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晴朗,t鄔平安捲起袖子將裙裾紮在腰間,站在樹下咬著一張符,指尖夾著一張符,不停結印催動。
大抵是她天賦不夠,無論怎麼努力,她體內都靜寂,只有淡淡似流水般的氣在蔓延。
她累得忍不住彎腰喘氣,抬手在額頭上打算抹把汗再繼續,餘光卻看見從門口進來的姬玉嵬。
“姬玉嵬,你幫我看看,我是哪裡有問題,怎麼又不能催動符了?”
她捧著黃面紅硃砂的符在他面前,黑亮的眼眸望著他,曬出健康紅潤的臉龐沒有絲毫疲憊。
姬玉嵬接過她的符,垂眸看了看只說:“符打溼,咒花了,所以才無用。”
鄔平安鬆口氣:“原來是這樣,昨日下雨,忘記收走符,來時才發現被打溼了,難怪我怎麼也用不了。”
姬玉嵬讓身邊童子取硃砂筆,在上面新增幾筆,再遞給她:“再試試。”
鄔平安再試,這次大樹撼動,晃下來不少樹葉。
原來被雨水弄花上面的字跡不能用。
她打算繼續練,忽然想起近日姬玉嵬的反常。
在一連幾日想不通,鄔平安主動問他近日是遇上甚麼事了?
少年說無事。
鄔平安不信,與他推心置腹一番,告訴他如果心裡藏著有事就一定要說出來,這樣兩人才會少沒必要的誤會。
姬玉嵬沉默良久,看著她真誠的面龐,最終苦澀一笑,承認是有心事:“嵬時常在想,平安會不會隨時離開。”
鄔平安怔愣瞬間,沒想到他這段時間想到竟然是這件事。
其實連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去,或許某日忽然就回去了,也或許永遠留在這裡,但這都是她壓在心中的擔憂,還帶著這份擔憂每日瘋狂練習術法,卻忘了姬玉嵬。
若是她某日像來時忽然回去,那姬玉嵬怎麼辦?
如果註定沒有結果的事,是選擇提前放棄減免痛苦?還是享受過程,曾經擁有過就覺得滿足,不在乎以後的痛苦呢?
如果讓鄔平安選,她也選不出正確的答案。
“平安。”姬玉嵬愁眉時是美的,像煙雨江南里溫柔的水,精準用美貌捕捉她。
“嵬想與平安同去另一個世界。”
他給出鄔平安刻意不去想的結果,在她的認知裡,姬玉嵬是姬氏最天賦異稟的人,習慣這個朝代貴人的身份,和她去到陌生的世界,可能還會成為見不得光的黑戶,潛意識裡便覺得不可行。
現在他自己主動說,鄔平安不知如何說,但先不論她到底還能不能回去,他如果隨她去了,首先這份感情能不能經受時間的考驗?她能不能待他永遠如初,還是過去後他會不會後悔?她都得去想。
沒有人能一成不變,便是她也不能保證,那到時候獨身一人的姬玉嵬怎麼辦?
也因為這件事也讓她再次思考起這份關係的可持續性,當時因為一時心動匆忙答應,沒有考慮後果本就是不對的。
姬玉嵬本質不適合去現代。
鄔平安將會存在的隱患坦言告知他。
少年垂眼輕顫,冷淡的讓眉眼顰出愁思,狀似良久後才似想通。
他告訴鄔平安:“雖然嵬很想隨平安一起,而平安口中所言,的確不適合嵬,但……”
少年頓了頓,唇邊苦澀染上眉間紅痣,黯然縈繞漂亮的面龐,低聲說:“平安的話也有道理,嵬就算不能去,也會幫平安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話中意為哪怕知道結局,仍舊想繼續在一起。
這一刻,鄔平安聽見心在跳。
她不明白,世上怎會有他這般漱冰濯雪的美好少年?甚至這一刻她因這句話,生出想要與他長相守的念頭。
如果他能和她走到最後,她如果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可能真的會忍不住私心也將他帶回去,不過那都是後話,她現在給不了他肯定的答覆。
鄔平安抽手發現他握得很緊,挑眼一看,少年臉頰骨微紅,又是一副醉燻的情態。
他想親。
鄔平安一眼看出來。
兩人很久沒親暱過,似乎從竹林回來,她整日都忙著煉術法,以為虧待了他,心裡剛浮起慚愧,就見他低頭將臉頰貼在她的指上。
鄔平安有些怔愣,低頭看著像是貓在蹭手緩解的少年。
他像在嗅聞花,很輕的,慢慢的用臉頰碾壓,再輕用高挺的鼻尖頂她指縫,神情到每個偏移的動作都做到極致的雅觀,
可這種對嗎?
鄔平安心中有說不出的怪異。
或許是因為他本就是愛美的少年。
等他蹭至喘氣,再抬起嫣紅的面頰,漆黑的眼珠溼漉漉望著她,意猶未盡地喘:“近日嵬可能不能陪平安。”
鄔平安搖頭道:“沒事。”
她一個人也可以,沒必要整日陪,說完後她發現姬玉嵬在看她。
或者不是看,而是盯,像夜裡的動物,不偏不倚,直勾勾盯著她,似乎對她的回答不滿。
她想要再仔細看,少年已經露出矜持微笑,問她:“還要再練嗎?”
鄔平安點頭:“要。”
姬玉嵬繼續幫她填補被雨淋溼的符,鄔平安則在旁邊認真地練。
他偶爾再看她一眼,心中無端有別樣的舒服,這種舒服讓他生出想要親她的衝動。
為了壓下情緒,他在舌下壓一顆藥丸。
再次看向鄔平安,目光卻又冒犯地落在她白皙的手臂上、筆直的雙腿上。
他不覺不對,看了良久,舌下用茇葀搗成的藥丸隨夏熱化在齒間。
其實他沒打算繼續來見鄔平安,這段時間他已經熟練掌握鄔平安口中異界的生存方式,也存夠她的息,接下來只需要找到去往的方法即可,沒必要再繼續陪她扮演郎情妾意,鄔平安於他已經無用了。
她的生或死,只在他的一念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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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上次推心置腹的話說完,姬玉嵬有幾日不見人,每次接送她的都是周晤。
雖然她與周晤初次見面不算好,但隨著見面次數越多,鄔平安發現周晤是位好脾性的人,再加上兩人相差將近一輪,總是會讓她想起了爸爸。
周晤臉上時常笑吟吟的,大抵是隨主人,與人講話時文縐縐的,講究吐字雅觀。
姬玉嵬不在時兩人聊天,鄔平安聽得最多的便是他的養子,年輕有為,熱情好動,想法古怪,熱血心腸……
對,鄔平安還記住了養子的名字,叫周稷山。
周晤還說以後有機會讓兩人見見,一定很合得來。
鄔平安還沒點頭,周晤似想起甚麼,遂改話:“稷山不久後可能又要去晉陵,恐怕不一定和娘子有機會見面。”
大抵是因為周晤養子回來,所以他講話的語氣間總掛著憐憫。
鄔平安失笑,沒多想。
周晤似往常那般前面驅轎,在路過佛山腳下時道:“鄔娘子,郎君在佛山會客,我得先為郎君送個東西,勞你在這裡等候片刻。”
鄔平安有好幾日不曾見過姬玉嵬,聽他在這裡原是想要一起過去,但聽他在會客便打消念頭。
周晤走了。
她和餘下的人一起等,天灰濛濛的。
鄔平安撩起絹簾往外看,忽然發現這裡是當初她掉落的地方。
她一直想要過來,可奈何此處的妖獸太多,極其危險,所以她才一直想要學會術法,再過來試試能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現在她就在這裡。
如果她試試能不能回去呢?
鄔平安拿出符打算結印。
天邊響起一陣劇響聲,她嚇得手中的符滾落在地上,剛還晴空萬里的天忽然沉下。
身後的僕役忽然慌張起來,“娘子快跑,有妖獸。”
話音初落,鄔平安轉頭看見身後的僕役頭顱被咬去,一隻大型的山羊妖獸犄角尖銳,尖尖銳的牙齒,血淋漓地齧齒人頭,妖冶的眼睛綠幽幽地盯著她,嘴巴里咀嚼著人頭。
鄔平安下意識拿出符咒結印想要打走它。
可她剛開始學術法,如何能徒手殺死這隻妖獸?
那隻妖獸叼咬著半截身體,朝鄔平安飛奔而來。
妖獸的速度太快,快得她來不及反抗,幾下便被撲倒在地上。
這一刻,她滿臉是妖獸嘴裡的血,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非人的衝擊。
她要死了。
毫不誇張,人類與妖獸的體型相差大到讓她無法反抗分毫,渺小地睜著眼睛看著妖獸長大嘴巴,沒吃完的屍體啪嗒掉在她的臉上。
視線被殘屍覆蓋,鄔平安的平生在腦中走馬觀花地消失。
就在她以為要死之前還在想,這樣算不算枉死,會不會有活息?還是說眼睛一閉,再睜開就回到家了?
她在恍惚的死前幻想中,聽見刀子砍斷骨骼和皮肉的聲音。
死亡遲遲沒到,眼前的屍體反而被拉開。
眼前t豁然一亮。
鄔平安看見穿著幹練黑袍的年輕男子黑髮束成幹練的馬尾,耳畔戴著墨藍色耳璫,長長的流蘇墜在胸口似有星星,窄腰長腿地踩著妖獸衝她笑。
“你好,我叫周稷山,是郎君讓我來找你的。”
那是張鄔平安完全陌生的俊美面龐,看不出來年紀,笑得暖人,介於清潤青年的穩重與少年肆意兩者之間獨特的親和力。
他一手提著山羊角割著,一邊不忘與她講話:“你應該沒事吧,我來得還算及時。”
鄔平安沒有說話,迷茫輕眨眼眶裡的兩汪血泉,像是被妖獸砸傻了。
周稷山往那邊看去,發現她原來已經暈過去了,想輕嘆,最終還是在割完羊角後蹲下身,攀過鄔平安的臉。
沒受傷,但真狼狽。
周稷山輕嘆,琢磨如何將人帶過去,抬頭便瞧見遠處奔來一隻雪白的妖獸。
那隻妖獸從他手裡叼起人,轉身放在後背上的轎輦中。
竹篾垂落,細霧縈繞,看不清轎輦中人,只在放人時朦朧閃過張雄雌模辯的白皙美人面,雙手拈花般接過渾身狼狽的女人,這會也不覺髒汙。
周稷山看了眼往下遮住視線,心中倒是挺樂的。
這不是他那美貌的黑心肝老闆是誰?
作者有話說:別樂了[好的]快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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