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首發 他上前一步,攔腰抱起……
一刻鐘後, 所有人有驚無險地下來。
宋青珏那邊是他,再有四個軍士,其中有一個斥候。宋盈玉這兒, 除了她與沈旻,兩位王府親衛,那個大理寺少卿年輕熱心, 大約也是練家子, 跟著下來了。
倒是沒有周越,也不知這個寸步不離護衛沈旻的人,這次怎麼沒有下來。宋盈玉短暫地一想, 便將這個問題拋在腦後。
一行人未曾耽擱,立時尋找墜崖計程車兵。
懸崖下是一道幽深的峽谷, 滿是高低錯雜的植物,有枯木老藤, 也有參天大樹,所幸因為是冬天,大多枯萎落葉, 並不如何遮擋視線。
雪漸漸小了, 眾人很快找到三人, 其中一人不幸遇難,另兩人各有負傷。
宋青珏心情沉重, 將死者綁於長繩, 令崖上的人將之拉回,餘下的兩個傷患,雖簡單包紮過,卻不能這樣折騰了。
他們得尋一條稍微好走的路,若能找到一處村莊, 將病患送去休養,便是再好不過。
宋青珏很快拿定主意,令人砍來樹枝做成擔架,小心地抬起傷者。
做完這一切,他看向宋盈玉,宋盈玉不待他開口,立即道,“我跟著哥哥。”
宋青珏已不欲和她爭辯,反正也管不住,崖下當沒甚麼危險。於是瞪她一眼,令她跟在自己身後。
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時刻,宋盈玉自然緊緊跟著兄長,若不是他穿著鎧甲,早就要拉住他的衣袖。
而後是安排沈旻。沈旻溫和地一笑,“宋妹妹是我帶出來的,自然得緊跟著照看她。”
雖他在山間做了準備,但目前還不知道,宋青珏到底是如何和沈晟碰上面的,當下也並不干涉宋青珏的行動。
“勞煩王爺了。”宋青珏半是歉疚半是讚歎,“王爺當真是盡責之人。”
一行人統一行動。密林無法行走,必須找路。斥候靈巧地翻身上樹,在樹梢四處觀望了一會兒,沒發現有路,只於對面崖壁底部,看見了一個山洞。
宋青珏便下令前往山洞休整。
宋盈玉跟在他身後,蹙眉沉思:如果兄長在崖下遇到流民,會不會此刻就在那山洞裡避雪?
沈旻一直關注著她,見她皺眉,立即安撫道,“不用擔心,我們人多,還有武器,便是遇見猛獸亦無需害怕帶人。而且我早已吩咐周越下來幫忙。他尋繩子去了,一會兒當會與我們會合。”
宋盈玉頓時大為放鬆,即便從前覺得沈旻冷酷奸詐,這會兒也瞧他格外順眼——當然,前提是不涉及前世之事。
四名士兵抬著擔架,宋青珏親自帶頭,持刀開道,砍去支稜的樹枝與牽絆的老藤,一路往山洞行去,很快便抵達。
確認山洞安全後,眾人拍去身上的雪,依次進入,感覺到乾燥溫暖。
山洞很大,足夠所有人安頓。一個士兵拿出火摺子,點燃拾撿來的乾柴,架起了火堆。
眾人圍著火堆或坐或站,拿出隨身的水囊與乾糧。斥候簡單吃過幾口,自覺前去探路。宋青珏擔心地照看著傷員,沈旻則吩咐親衛,“給周越留個記號。”
宋盈玉照看著兄長喝過水,又塞給他一張餅,而後坐在火堆邊,自己也啃起餅來。她默不作聲,神情警惕得像一隻貓,可謂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
沈旻吃過幾口半熱不冷的糕,慢慢往山洞裡頭走。裡面是幽深狹長的通道,也不知通向哪裡。
馮清跟著走了過去,同他討論,“這山洞有風,另一頭一定有出口。而且王爺是否覺得,這裡有人工加固的痕跡?”
沈旻點頭,緩緩將潔白的手掌,貼在了洞壁上,彷彿自言自語,“這石壁,是熱的。”
石壁是熱的,山洞裡的風亦是熱的,說明附近便有溫泉。而這山洞有人跡,或許就是建造溫泉山莊的工匠留下的——那溫泉山莊,離這裡不遠。
沈旻覺得,自己已能斷定,上輩子宋青珏必然是透過這條通道,撞見了沈晟。
彷彿是要印證他的推斷,不多時斥候回來,稟報道,“將軍,這條通道不算長,出口處被人為封閉,但封得不嚴,我透過小洞看了眼,那邊是一處建築,像是……很大的寺廟。”
說到最後,面色有些遲疑,大約是懷疑自己判斷錯了。
“很大的寺廟?”宋青珏疑惑,不知在這深山野嶺,為何會有大型寺廟。但無論是不是,至少代表有人有屋,能讓傷員安身立命。
宋青珏站起身,“過去看看。”
一行人各自收拾,陸續站起身、抬起傷患。
宋盈玉心事重重,擔心著流民又在那寺廟裡。經過沈旻身邊的時候,她特意問了句,“殿下,周越一定會帶人來麼?”
沈旻看著她寫滿憂心的眼,很想揉揉她的手,但是忍住了。最終道,“放心,我在哪裡,周越便在哪裡。”
花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眾人來到出口,看到了斥候口中那道人為封閉的石門。
門上有拳頭大的窟窿,有光線和寒風灌入進來。
宋青珏上前,透過窟窿往外看了看,確實看到一角高高翹起的屋簷,和白雪覆蓋的屋瓦。許是因為背風,那些屋瓦並未全被積雪蓋住,露出一片片金燦燦的黃。
是琉璃瓦。
宋青珏深深擰眉:誰在這兩府交界的深山裡,用珍貴的琉璃瓦,建這麼高大的一處樓閣?
鉅富豪商?地方權貴?
宋盈玉見他皺眉,立即擔心道,“怎麼了哥哥?”
“無事。”
先安頓傷患再說。宋青珏抬手,輕輕將宋盈玉推開,免得傷到她,而後拿刀柄用力砸那石門。
石門所用的材質疏鬆,俄頃便被他砸掉一大片。眾人見狀,紛紛過來幫忙,很快將石門徹底砸開,露出一個,僅供一人進出的洞口來。
一行人魚貫而出,而後全都站在那建築底下,高高仰頭,看那建築全貌,沒有一個開口說話。
那是一棟,高逾三丈的兩層樓宇,琉璃頂,菱花窗,朱漆柱,青石基,雖只是背面,已可見富麗堂皇。
比沈旻的那座溫泉別院,富貴程度絲毫不差。
那麼,又是誰,在這深山裡,建這樣一座尊貴華美的樓宇呢?
驚疑縈繞在眾人心頭。
宋青珏面色凝重,往左右看了看,發現右側的院牆並未完全合攏,而是留了一條成年男子側身可過的縫。大約是為了掩蓋這道縫,裡側種了一大叢茂密的青竹。
讓一名士兵和疲勞的斥候退回山洞照看傷員,宋青珏低聲道,“你們在此等候,我進去看看有無異常。”
宋盈玉更在意流民,蹙眉又要開口,沈旻先道,“一起去。”
宋青珏自然不會忤逆他。
一行人依次側身去穿那道窄縫時,沈旻自然落在最後,輕喚了一聲,“宋盈玉。”
宋盈玉疑惑地抬眼,見沈旻神情認真,似乎有重要的話要對自己說,略一猶豫,退回到他身邊。
“你有沒有想過,”沈旻深深凝視著她,“我是去接替太子的,太子從青州返京,此刻,他會在甚麼地方?”
宋盈玉緩緩轉頭,去看那高大的樓閣: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
宋盈玉一行八人,放輕動靜,依次側身透過那道窄縫,又擠過竹叢,來到庭院中。
造型考究的假山那側,是霧氣瀰漫的溫泉池子,在冰天雪地中亦散發融融暖意。
池那邊,是精美而綿長的連廊,數名身披鎧甲、手持長/槍的東宮親衛,背對溫泉守在其中。
而後沈晟被東宮內侍與侍衛統領陪伴著,從連廊過來,身上穿著的赭黃五爪金龍紋袍,驚動了所有人的眼。
誰也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個時刻,同身穿龍袍、頭戴龍冠的太子,碰了個正著,一時面面相覷,所有人都忘了動作。
除了沈旻。他負手而立,神情冷靜,不動分毫。
而後震驚瞪大眼的沈晟,終於反應過來,表情一狠,咬著牙,一邊飛速脫著身上袍服,一邊猙獰道,“殺了他們!”
東宮的侍衛統領立時拔出了腰間的刀,大聲呼喝自己計程車兵,“不留活口,殺!”
宋青珏這一方也醒悟過來。一時間錚錚幾聲,耳畔全是兵器出鞘的響動,就連赤手空拳的馮清,亦面色冷肅地抓了一個石頭在手。
這是無比性命攸關的急切時刻!
歷朝歷代,太子穿帝王龍袍等同謀反。沈晟大逆不道的行為被當場撞破,為了殺人滅口,只得拼命。而宋青珏幾人自然不能坐以待斃,只能全力廝殺。
靜謐的冰天雪地,忽然變成了殺意沸騰、血雨腥風的戰場。
宋青珏自覺自己是主力,手持橫刀,一把將宋盈玉推向沈旻,急聲道,“勞煩王爺護著舍妹!”
自從沈晟說“殺了他們”之後,沈旻便已挪開了眼,將所有關注,放在了宋盈玉身上。
宋盈玉呆愣愣的。當所有人都在奮力拼殺的時候,她卻依舊,沉浸在發現沈晟謀逆那一刻的震撼裡,眼眸顫動著,大腦一片空白,無法回神。
就連沈旻抓著她的手腕,帶她後退到牆邊,她也不曾發現。
有沈旻提醒,她做足了準備。只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遇見的會是,穿著帝王服的沈晟。
眼前的世界,忽然只有兩種顏色,一種是傷口流血的紅,另一種,是沈晟龍袍的黃。
“宋盈玉。”沈旻似是在喚她,抓著她的肩,扭過她的臉,令她看著他,揪心道,“別害怕,沒事的。”
她聽不見。
馮清奪過一把刀,一下砍在一名敵手背上,血劍落到宋盈玉跟前,令她畏懼地退了一步。
又或者,她畏懼的不是這血,而是別的甚麼。
山洞內留守的兩名士兵,和周越所帶的人馬,終於先後來到。而沈旻早安排在此的數十人手,也趁亂加入戰鬥,令原本一邊倒的局勢,變得勢均力敵。
斥候放出了訊號煙,呼喚另一邊的軍隊。勝負已可預見。
沈旻望著宋盈玉沒有生氣的杏眸,心疼得嘆息,想要遮住她的眼、抱住她發僵的身軀,宋盈玉卻伸出了手。
推開沈旻靠近的胸膛,宋盈玉轉頭木然看向沈晟。
沈晟站在戰場之後,被內侍護著,原本覺得以多勝少,神情還算輕鬆,這會兒見到周越帶人來到,頓時恨得面色扭曲。
而宋盈玉看著他熟悉又陌生的臉,終於回神,明白了一切。
沒有被陷害,沈晟是的的確確,謀逆了。
恍然醒悟的時候,淚水已流出了宋盈玉的眼睛,“你這個畜生……”
她哭罵著,也終於明白,曾經宋盈月罵的對,自己當真是,真可憐、真可笑。
沒有處心積慮的構陷,她被騙了,信錯了人,也恨錯了人。
所有人,都被騙了,迷失在一場,錯誤的“真相”裡。
而沈晟,又是那麼可恥。他貪婪地想要做天下至尊,卻又愚蠢地讓野心敗露,害慘了姑母和表兄,害死了姐姐和侄兒,最後毀滅了整個宋家,連同她。
沈晟!
宋盈玉哭得有多痛,便有多恨。最後所有的思緒,凝聚在眼前,一個既殘酷,又令人作嘔的事實。
根本沒有流民,是沈晟為了滅口,而殺害了宋青珏,還將他的屍身,扔進冰冷的山溪,毀得面目全非。
他娶了她的姐姐,卻在姐姐懷著身孕的時候,殺了她們的兄弟,事後還無恥地偽裝著,笑稱與宋家是一家人。
他殺了她的哥哥!
“我要殺了你……”宋盈玉滿面淚水,低聲喃喃。
“我要殺了你!”說第二聲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哭吼。宋盈玉奮力掙脫沈旻的手,不顧一切往前衝去,避開刺來的長矛,撿起了地上的一把刀。
“阿玉!”沈旻立即追上前,踹開一個敵兵,攔在了宋盈玉跟前。
“讓開!”此刻宋盈玉甚麼也看不見,紅得彷彿要滴血的眼裡,只有沈晟那個劊子手,持刀的臂就那麼往前一揮。
沒想到沈旻竟然沒躲,鋒利的刀刃徑直劃在他胸前,令他素來潔淨的衣衫,綻開一道血紅的印痕,而後那血紅迅速往下,滴在地面,染紅雪花。
宋盈玉再度愣住了,而沈旻卻面色不變,仿似不知道痛,只凝望著她,眼裡瀰漫著深沉濃烈的情緒。
“阿玉!”眼見忽然生變,宋盈玉持刀傷了秦王,宋青珏大喊,卻因為遠在戰局的另一端,一時無法過來。
倒是近在眼前的馮清抽空看了宋盈玉一眼,雖不知她為何忽然如此激動,仍急聲勸道,“宋三姑娘,在皇上定罪前,太子還是太子!”
沈晟的眸光,在聽到“皇上定罪”四字時,猛地震顫,而後神情變得更加兇狠,命令自己的親衛,“殺光他們,你們都是功臣!待本太子登基,重重有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廝殺之勢頓時一激,變得更加兇險。
宋盈玉聽到沈晟的聲音,只覺得心裡更恨,繞過沈旻便想繼續往前。
然而沈旻不會放任身無防護的她,隻身闖入刀槍無眼的戰局裡,更不會讓宋盈玉得罪皇帝——不會有人比他,更清楚皇帝的危險。
打傷宋盈月的秘密,還得保守。
他上前一步,攔腰抱起了宋盈玉。這一年的宋盈玉身量尚未完全長成,被沈旻這樣緊緊抱著,掛在他結實的左臂上,腳已高高離地。
“你放開我,我要殺了他,我要去殺了他!”宋盈玉哭得滿臉是淚,手腳並用,捶他踢他,每一下都讓沈旻的傷口流出更多的血。他額頭痛出了冷汗,卻絲毫沒有鬆手。
他想成全宋盈玉的執念,可真相,往往便是如此傷人。他心愛的姑娘,正在受苦,他卻絲毫不能代替。
“我保證,回頭必會給你一個交代。”忍著眼眶的澀意,沈旻痛惜地望著宋盈玉,低柔安撫。
“你放開我!”然而宋盈玉心中翻湧著決絕,聽不清他的話,依然用力捶打著他。
“你放開我啊——”而後某一刻,沈旻按上她脖頸上的一處xue位,宋盈玉只覺得腦中猛地一空,整個世界,黑了下去。
“睡罷,回親人身邊,好好安睡。待醒來,一切都好了。”沈旻緩緩拉起宋盈玉脫落的兜帽,裹住她冰涼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