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首發 曖昧親密
那是一片綿延的山脈, 因是康山的主脈,而更高峻廣闊,林深巖險。
按照路線圖, 軍隊須橫穿山脈。所幸那裡已有現成的山路,也並非渺無人煙。
大隊人馬有條不紊地進入山道,沿著山腳緩緩上行。
越往北天氣越冷, 即便宋盈玉坐在馬車內, 也感覺刺骨的風透過窗縫直往裡鑽。
好在也僅僅只是,窗縫漏進的一點暗風。沈旻準備齊全,早讓楊平搬出了火盆。專供皇族的金絲炭靜靜燃燒著, 沒有一絲煙,不僅帶來融融暖意, 還能溫酒溫茶溫粥。
不過宋盈玉並沒有心情吃喝。按照上輩子最後的結論,宋青珏是在出徵第三日的大雪時分,脫離軍隊尋找滾落山崖的三位士兵;而後遭遇了一支援械的流民匪寇,最終寡不敵眾,重傷而亡;屍身被扔在冰冷的溪水裡, 過了兩日才尋到。
離宋青珏出事的時間越來越近, 雖她面上仍維持著冷靜, 但時不時開窗往外看的動作,仍是洩露了心底的緊張。
沈旻將一切瞧在眼裡, 親自替她倒了一杯香茗, 推到她面前,安慰道,“這條山道出徵的軍隊常走,不會有危險,喝杯茶暖暖吧。”
雖他面上溫柔, 心底卻有些猶豫:他知道宋青珏身死的真相。
上輩子太子被御史臺告發後,倉促於京畿起兵。皇帝令他前往平叛,待他功成歸來,皇帝又要他儘快查清太子的同黨,好一網打盡斬盡殺絕,同時將謀逆一事的影響降到最小。
他連軸轉了好幾日,而後在刑部大牢審問太子餘黨的某一天,刑部尚書告訴他,餘黨供述,宋青珏是被沈晟殺害,並嫁禍給京畿流民的。
當時宋青珏已離世兩年多,而宋盈玉正懷著身孕,京中局勢又亂。出於種種複雜考慮,沈旻並沒有告知宋盈玉真相。
那麼今生的此刻,他要告知宋盈玉實情麼?
“多謝殿下。”宋盈玉沒有拒絕這杯溫暖的,能安定人心的香茶。
沈旻盯著她低頭喝茶的模樣,眼眸充盈著複雜的情緒:如果告知了,宋盈玉會信他麼?還是會執著地要一個眼見為實?
甚至在明白他亦重生後,立即同他一刀兩斷,生死不復相見?
他向來善於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可對於這幾個問題,他都沒有把握。
他默默看著宋盈玉的側臉,好半晌,才開口,“宋盈玉,我……”
正顧著觀察窗外的宋盈玉,恰好在此時發出了一聲驚呼,“下雪了!”
下雪了——她等待的時刻,終於到了。宋盈玉身軀一動,玉頸挺得筆直,臉色肅殺,抬手將斗篷的繫帶,系得更緊了些,做著下車的準備。
沈旻嘆出一口氣,閉上了嘴。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雪,很快,風停了,雪花卻越來越多,密集地將天地山川都籠罩在蒼茫灰白裡。
沈晏騎馬過來,手上帶著宋盈玉送的那雙手衣,俊臉被風哨得微紅。見宋盈玉開著窗,先是囑咐她別凍著,而後道,“已上到山腰了,下雪路滑,二哥小心。”
沈旻溫聲道,“我知道,你也仔細些。”
沈晏又囑咐兩人幾句,而後返回前面的佇列裡。宋盈玉待他走遠,試探地看向沈旻,商量道,“殿下,我想下去欣賞山林雪景,可以麼?”
馬車侷限,坐在裡面難免閉目塞聽,她想第一時間,知道宋青珏身邊的意外。
沈旻斟酌片刻,選擇了順著她,從箱籠裡拿出一件他沒穿過的玄色狐裘,“外面冷,再穿一件。”
心裡記掛宋青珏的事,宋盈玉也未和他多加推辭,接過寬大的狐裘披在最外層。
等她下了馬車,和楊平換馬的時候,便見沈旻也跟著下來了。
宋盈玉奇怪地看過去:他這身虛體弱的人,也要賞雪?
沈旻理著自己的銀白狐裘,見狀微笑解釋,“你是我帶來的,總得看顧著你。”
他這拉攏宋家的態度,未免太誠懇了些——可萬一不是拉攏呢。宋盈玉心想著,利落上馬,淡道,“我自己亦能行。”
沈旻笑了笑,沒答話,看了眼周越。周越立即吩咐一個親衛下馬,將駿馬牽到了沈旻身邊。
宋盈玉忽視身邊的動靜,眼神凝重地望著前方宋青珏的方向。
山道狹窄曲折,大雪紛揚,隊伍一時望不到頭。宋盈玉想過去,但又唯恐給宋青珏帶來麻煩,畢竟他是在行軍,不好任她一而再地私自打擾。
沈旻很快並馬到她身邊,同她一起騎行在大雪中,看著她的沉重模樣,忍不住心疼地安慰,“別擔心,不會有事的,何況凡事,有我和四弟。”
宋盈玉心事重重地轉頭,看著沈旻:自己憂慮的表情,真的這樣明顯麼?
前方沈晏回頭,忍不住蹙眉:怎麼大冷天的,一個兩個都下來淋雪?二哥這麼穩重,也不勸阻?
*
道路上積雪越來越多,蓋住褐色地面,呈現一片瑩白。
眼見行進到一處陡坡,坡那邊正是懸崖,宋盈玉面色頓變,手指用力抓緊了馬韁。
變故終還是發生了。
一個士兵腳下打滑,往山坡摔去,旁邊的人為了拉他,跟著被拽倒,再旁邊的人又去救。一時彷彿串珠一般,四五人摔倒,朝懸崖滾去,雖有人及時抓住枯草亂藤,最後仍有三人墜下懸崖。
士兵們的喧譁很快驚動了主帥,宋青珏和沈晏下令停止前進,小心地打馬回頭,詢問事情經過。
宋盈玉立時發現了異樣,連忙翻身下馬,匆匆朝前跑去。她早做了準備,穿著最為防滑的馬靴,身形嬌小,靈活地在停下了的隊伍中穿梭。
沈旻沉穩坐在馬上,看向周越,面色高深威嚴,“下去救人。”
周越回給他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揮了一下手,帶著王府數十騎兵,掉頭而去。
而後沈旻扯起嘴角,做好在宋盈玉面前才有的,最溫和的模樣,下馬前行。
他身份高貴,士兵們自然而然地擠著退到一邊,給他讓出道路。
沈旻並不是獨自前往青州,隨行的還有兩位主管刑獄的官員,一位是大理寺少卿,一位是刑部員外郎。
兩人以及楊平,自動跟上沈旻。
宋盈玉來到兄長身邊。此時宋青珏已同前世一般作出決定,親自下去救人,然後同沈晏在前方山谷會合。
宋盈玉只看了眼滿是滾落痕跡的雪地,便衝宋青珏說道,“我同哥哥一道下去。”
她不會阻止哥哥救人,也不會將宋青珏的劫難推給別人,唯有同他一道下去,他們兄妹才能安心。
宋青珏和沈晏異口同聲,“胡鬧!”
此刻不是同兩人反覆拉鋸的時候。宋盈玉死死拽著宋青珏的手,想起上輩子他面目全非的屍身,紅了眼睛,“崖下地勢複雜,哥哥怕我有危險,我便不怕哥哥有危險麼?如果你不同意,我便從這崖跳下去!”
“你!”宋青珏登時氣得面色鐵青。
宋盈玉又道,“哥哥與其在這裡同我對峙,還不如速速下崖,否則下邊的人不摔死也凍死了!”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宋青珏看著倔強的妹妹,一個頭兩個大。
從未見宋盈玉如此任性,沈晏一時愣住。
沈旻過來,將宋盈玉忍淚的模樣收在眼裡,抑制住心疼,一眨不眨看著她,“宋盈玉,此路必定艱辛重重,興許還有超出你預料的危險,你當真要下去?”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認真提醒她危險,還如此鄭重其事地喚她全名。他望著她的眼睛裡,彷彿有深意。
宋盈玉腦海裡掠過模糊的想法,下一刻決然道,“我要下去。”
上輩子縮在房間哭泣,連給出徵的兄長送別都未做到。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這都是她痛徹心扉的噩夢。
如今無論如何,她都是要親自守著兄長的,“我一定,要下去!”
沈旻眼眶發澀,疼她之所疼,“好,我帶你下去。”
懷著不能言說的秘密,孤獨籌謀的時候,忽然多了一個百般信任、千般順從的幫手,而且這個幫手,還是未來的皇帝,有能力有魄力,能助她成功。縱使有所隔閡,宋盈玉仍是難免心裡一熱。
她擦去眼角不小心溢位的淚,走到沈旻身邊,緊挨著他,而後看向宋青珏。
這個姿態,是做給宋青珏看的,代表她絕對跟隨沈旻,並不管宋青珏的意見。
宋青珏又是一氣,瞪著她說不出話來。而沈晏終於意識到不對,這一路上,甚至更早之前,他二哥對宋盈玉,是不是太好了些?這一聲頭一次聽見的“宋盈玉”,是不是相比“宋三妹妹”,更多了曖昧親密?
沈晏擰眉,他覺得古怪,但又說不出切實的證據,而現在,也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這時士兵終於拿來兩股、已打好數個便於攀登結釦的長繩。宋青珏只得暫時放下宋盈玉,指揮著士兵們將長繩綁在大樹上,又安排人看護。
沈旻解下自己的狐裘扔給楊平,露出高大挺拔的身姿,與勁瘦的腰身來。
意識到他是要親自下去,沈晏走上前,擔心道,“二哥,你……”
而後“嘶啦”一聲,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裡,沈旻輕鬆撕下了,自己質地精密厚實的衣袖下緣,分成四條,兩條給了宋盈玉,另兩條麻利綁在了自己手掌——皮毛做的手衣太滑,這滿是刺繡的衣袖,更為好用,也省得絆手絆腳。
“不必擔心。”他溫聲回應著沈晏,所展現出來的手勁與智慧,讓宋青珏放心了些。
沈旻率先穩穩下坡,行到懸崖邊。
未免宋青珏有機會阻止自己,宋盈玉先後麻利地脫下狐裘和手衣,拋給沈晏,安撫他一聲“別擔心”,也三兩下纏好手掌,立即順著繩子跟上沈旻。
宋青珏除去身上鎧甲的些許部件,讓自己輕便了些,又將狐皮手衣,換成軍營裡用的粗布手衣,皺眉喚道,“阿玉——”
宋盈玉只做不理,同沈旻一前一後站在懸崖邊。
沈旻轉過身,拉著繩子微微後傾,與宋盈玉兩相對視。
雪花一片片沾在兩人的青絲上。在碎玉瓊雪中,沈旻對著宋盈玉微微一笑,輕聲道,“我就在你下面護著你,不必害怕。”
他說得溫柔而又真摯,讓宋盈玉有些恍惚,想起上輩子某些時刻,他也對她這樣好過,讓她天真地以為,他愛著她。
下一刻沈旻一個輕巧的蹬起,已落到懸崖下。
這個動作頓時讓人意識到,他雖體弱,身負的武藝,絕不比一個長年累月勤學苦練的武將差。
宋盈玉擠去心頭雜思,專注眼前的事。她並不害怕,為了兄長,她心裡有無窮的勇氣,握著長繩,抓緊繩結,慢慢將自己的身體放了下去。
事已至此,宋青珏不再多說,也順著另一條繩子靈活而下,想著在旁護著宋盈玉也好。
沈晏追上前,“我也下去!”
宋青珏望著他,簡略囑咐,“我們兩個,得留一個在上面。”說著雙腿一個用力,消失在懸崖邊,徒留沈晏,心中滋生一種,被拋下的無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