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首發 莫非沈旻喜歡她?
宋盈玉推開車窗, 探頭看去,只見前方一隊送嫁的隊伍。轎子雖掛著紅綢帶,但只是四人抬的小轎;轎前幾人是奏樂師傅, 手裡提著喇叭與鑼鑔;轎後是嫁妝,統共只有兩小抬。
結合衛家的身份看這支隊伍,堪稱寒酸;而最後騎在馬上的衛衍, 神情毫無喜悅, 倒是有些陰沉。
宋盈玉抿唇:這是怎麼了……沈旻,當真不與衛姝成親了麼?
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抑或那日, 沈旻說的是真的,他當真對衛姝, 沒有男女之情?
秋棠探開馬車門簾往外看了看,回頭詢問怔愣的宋盈玉, “姑娘,不與大姑爺打聲招呼麼?”
宋盈玉微微回神,繼續看向前方, 就見寒酸的隊伍下了官道, 走向一條岔路。岔路的盡頭, 是連綿的農田與林木,以及鄉村。
是因為貴妃嫌衛姝痴心妄想, 就勒令她嫁到鄉野麼?貴妃勒令, 沈旻便不反對、不抗爭了?
還是他的確不喜歡衛姝?之前說的“命定之緣”,是假的?
那她上輩子見證了五年的寵愛,是甚麼?沈旻為甚麼說假話?他那張嘴,到底哪句是真?
宋盈玉一時有些凌亂。
秋棠看著宋盈玉眉心緊蹙眸光變換,有些擔心, “姑娘?”
宋盈玉長吸一口氣,揉了揉臉:不管了,她是來接親人的,不是繼續和沈旻的事情糾纏的。
沈旻和她有甚麼關係呢!
宋盈玉想著,回答秋棠,“不了,看這情況不算喜事,貿然出口會讓姐夫尷尬。”
她讓車伕停下,目送衛衍一行走遠,才繼續自己的路途。
然而接到小姑母一家、返程的時候,宋盈玉仍是不放心。沈旻最近頻頻不按上輩子的路線行事,讓宋盈玉覺得不安,擔心這變化會影響宋家。
畢竟舉家傾覆、性命不保的結局實在慘痛,須得竭力避免。
於是經過那條衛姝出嫁的岔路口時,宋盈玉帶著秋棠一道轉移到姑母的馬車上,吩咐自己的車伕,“你去打探一番,問問大姑爺送嫁到哪家,今夜守在那裡,看會不會出甚麼亂子。”
姑母一家自然疑惑。事情未明,宋盈玉不欲聲張,編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晚間宋家自然是好一陣團聚,第二日車伕回來。宋盈玉尋了個機會,讓他悄悄稟報。
“大姑爺送衛大姑娘嫁到了梅家村,據說是衛大姑娘出身鄉野,對那裡更有親切之感,所以嫁給了農人。但這個理由也沒多少人信,都覺得是衛大姑娘做了傷風敗俗之事,或者身有隱疾,才讓衛家忍痛把她匆匆嫁去鄉村。”
宋盈玉略一沉默,“當夜有可混亂?”
車伕點頭,“衛大姑娘打傷了夫婿的頭,被婆母罵悍婦。”
所以衛姝確實是被迫出嫁。宋盈玉心裡有了論斷,又問,“還有呢?”
車伕道,“沒別的亂子了。”
沒別的亂子——洞房花燭夜,沈旻也沒來搶親,也沒給衛姝幫助,放任衛姝拜堂,甚至是和別的男子肌膚之親?
宋盈玉這才確信,衛姝一事上,沈旻確實沒有陰謀,而是真的對衛姝沒有情意了。
沒有情意了,為何要請她去看去聽?為何要給她送禮物?他想做甚麼?
腦海裡忽然湧過許多畫面:險象環生的獵場,沈旻為她擋過的箭;那個溼漉漉的涼夜,他冰冷的吻;大相國寺的姻緣樹下,他那句傷心的“我不會再強迫你”;以及中秋夜,他說的“護著你”……
宋盈玉一時有些亂,回房去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冰涼的液體讓宋盈玉冷靜了些,試著理智分析:他親她是負氣報復;保證不再強迫她是不想和鎮國公府結仇;“護著你”也好,送珠鏈也罷,只是為了拉攏。
衛姝確實身有隱疾,無法生育,可上輩子沈旻並未對此流露過不滿,反而繼續對她恩寵有加。
所以唯一的理由,是最近衛姝確實做了傷風敗俗之事,犯了沈旻的忌諱,這才幹脆地拋棄了她。
而沈旻請自己去看,則還是為了那一個目的。他在衛姝那裡受挫,便覺得還是娶自己好,能為他奪儲之路新增些助力。
至於為何給她擋箭,宋盈玉想不通,索性略過。
她神色悶悶,將帕子用力扔在了水盆中:說甚麼不會再強迫她,無非是選了更委婉的方式。
誰要做一枚棋子,給他上位鋪路。
這個披著人皮的,奸詐的,男狐貍精。
不過往好處想,沈旻對宋家還存著拉攏示好的心思,至少不會傷及宋家。
宋盈玉緩緩吐出一口氣。
秦王府內,沈旻議完政事返家,回往葳蕤軒。
小橘貓邁著四條柔軟的小腿,喵喵叫著,前來迎接他的主人。
將玫玫抱到臂彎中揉了揉,沈旻問楊平,“這幾日,宋三姑娘一直沒來麼?”
他的語氣很輕,卻讓楊平的腰身彎得更加厲害,後心有出汗的感覺,“回主子,沒有。”
沈旻的眼神幽深下去,心中失望如水,蔓延他四肢百骸。
他等了好幾日,等宋盈玉來問他衛姝的事,或者來問他感情的事,但她沒來。
她還是不信他。
也對。誰讓“你哪裡都好,只是我無意”這句話,是他親口說的呢。
上輩子他做了太多,傷害她的事情。
他活該。
沈旻微弱地笑了笑,將思路轉到別處。
母妃已警告了,楊平也已敲打,衛姝的事暫告一段落,接下來,該準備,送沈晟去死了。
他吩咐周越,“留下竹影,將其餘暗衛派出,讓他們蟄伏在西嶺山中,日後待我指令。”
*
公府的第一個姑娘出嫁,是格外有意義的事。又趕上鎮國公不在家,與受寵的宋盈玉生辰,不出幾日,二房三房紛紛趕了回來。
鎮國公府頓時盡顯繁華昌盛,歡聲笑語不絕。
十月初二,宋盈玉一早便起身了。侍女奶孃們將她穿戴一新,又上了妝面,打扮得金尊玉貴、嬌豔動人。
不久她便陸續收到了親人們的賀禮。
長輩們送的心意滿滿自不消說。宋盈月送的,是自己親手做的赤貂圍脖,裡襯平整柔軟,皮毛光滑豔麗,卡扣處縫綴了精巧的珍珠瑪瑙,很是美麗。
她終於不再覺得紅色張揚俗豔,而是笑著誇獎宋盈玉,“它很襯你。”
堂姐宋盈書送的是精美的雙面繡青玉小桌屏,宋盈容送的是憨態可掬的木雕玩具。
宋青珏不在府中,也特意命人送來了,一枚滿是祝福的和田玉佛。宋青麟送的則是一把精美小巧的匕首。
其他兄弟姐妹表親各自送上精心挑選的禮物,就連衛衍這個準姐夫,與許幼蘺這個新近好友,都各自送來了賀禮。
不多時沈晏從宮裡過來,眾人或坐或站,濟濟聚在宋盈玉居所的明間,看他送的甚麼禮。
如今兩人定親,關係不同以往,沈晏自然鄭重。他手裡端著一個錦盒,俊目含笑,又微有些羞澀,在所有人注視的目光裡,不緊不慢將其開啟,任盒內瀉出一片燦燦金光來。
宋盈書坐在沈晏身側,最先看清楚,“哇”地感嘆了一聲:那是一支,比宋盈容小臉還長大的鳳凰銜珠展翅金釵,不僅金貴,重要的是,男子送女子髮釵,意義與眾不同。
她戲謔地看向宋盈玉,“日後三妹妹可戴著這隻髮釵,給姑母敬媳婦茶。”
三郎宋青禾站在宋盈書身後,忍俊不禁,“從小表哥送阿玉的禮物,便格外與眾不同。”
表妹馮娉一拍大腿,後知後覺,“難怪那年春節,我和阿玉打架,表哥偏幫阿玉。”
沈晏被臊了個十成十,望天道,“有麼,沒有罷。”
眾人齊聲歡笑起來。宋盈玉在笑聲中,也是雪頰泛紅,而後看了沈晏一眼,堅定地取下發髻上原本的珠玉頭面,帶上了金釵。
沈晏一下子便笑了。
*
十月初八,天朗氣清,大吉,宜出行、婚娶。
頭兩天宋盈玉便從自己的私庫裡,撿了許多貴重的錦緞布匹、金玉首飾、器具擺件等等,添在了宋盈月的嫁妝裡。
她嘴甜,受寵,從小得的禮物多,加之給沈旻護駕受賞,可謂是公府姑娘私產之最,加之性子又真誠,當下給姐姐送禮毫不吝嗇。
吉時到,宋盈玉更是親手將團扇遞到宋盈月跟前,恭敬地福身行禮,誠摯道,“祝姐姐此去,平安康樂、福壽綿長;和姐夫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宋盈月徹底擺脫厄運,亦是公府改變命運的一部分,如此也不負宋盈玉的苦心。
宋盈月眼眶泛紅,輕輕擁抱她,“多謝阿玉,照顧好爹孃弟妹。”
宋盈書失笑,分別攬住兩人的肩,“同在京城,傷感甚麼,自家姐妹,常走動。”
衛衍穿了一身紅色喜服,更顯蘭芳玉貴,郎豔獨絕。他面含喜悅地將宋盈月迎出閨房,拜別叔父與岳母,而後上了喜轎。
衛家迎嫡長媳,宋家嫁嫡長女,兩家皆是極盡濃重。迎親與送親的隊伍合在一起,綿延數里、鞭炮聲、喜樂聲響徹半邊天。
宋青珏告了假,從軍營回來,與宋青禾一道護送長姐,步入新的生活。
宋盈玉站在公府正門前,看著隊伍慢慢遠去,又回頭看了看上了新漆的硃紅鉚釘大門,最後視線落在莊嚴的匾額上。
宋家會越來越好。
宋盈玉欣慰地笑了起來,正笑著,眼角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不由得一愣。
是沈旻。
公府門前數尺內,都是前來湊喜氣、拾銅板、撿銀瓜子的人,熱熱鬧鬧、擠擠挨挨。
而他獨自站在對面牆角的陰影裡,隔著人群深深凝望著她,神情蕭瑟孤寂。
看得宋盈玉心尖莫名一顫,迷惘地和他對視了片刻。
直到醒悟不妥,挪開眼,眨了眨,再要回去看時,角落裡已空蕩蕩。
好像從來沒有站過人。
便當自己眼花吧。宋盈玉笑著搖了搖頭,心道,終於可以準備兄長的事了。
*
月光如水清冽,星辰如碎裂的冰晶,空氣,亦帶著秋的寒意。沈旻於這清寒中,坐在那顆參天泡桐下,喝著一罈清苦的酒。
這次周越沒陪他一起喝,只站於一旁,皺眉勸道,“殿下,夜深了。”
他知道主子心裡苦痛,但酗酒,只一次便該夠了。
但其實沈旻並不覺得苦痛,他微微一笑,語調平和,“無事,我早已習慣。”
無論是枯坐到天明,還是借酒入眠而後噩夢連連,他都已習慣。
他只是,許久未與宋盈玉相見,太過思念了。想著如今重生,或許酒後他能做個美夢呢?
今夜雲裳不當值,只是見沈旻酗酒,放心不下,便還未回房,在葳蕤軒忙忙碌碌,時不時來到庭院中觀望。
只有宋三姑娘,能如此影響主子的心情。
雲裳走上前,在沈旻抬手再度倒酒的時候,輕聲勸道,“殿下,飲酒傷身,宋三姑娘,會擔心的。”
沈旻聞言笑了笑,“是啊,你說得對。”
飲酒傷身,他若是傷了身,又拿甚麼,再去贏回宋盈玉。
兩刻鐘後,沈旻終於緩緩入睡,再醒來,發現自己身處黑暗裡。
鼻端有一股難聞的味道,潮溼、沉悶,混合著濃郁血腥氣、以及金駿眉的茶香。
耳邊,則是男子淒厲的慘叫,“我招!我招!饒過我!”
頭頂有天光漏進來,透過鐵柵欄天窗,斑駁地投射在沈旻身上。
沈旻很快明白過來:他又做夢了,還是一個,和太子、宋青珏,都有關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