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痛感 拼到一個心如死灰
發現自己與衛衍同處秦王府的華貴馬車內,沈旻茫然:他這是,又做夢了?
隨著意識回籠,一切漸漸有了聲響。
“今秋青州罕見乾旱,四十日之久未下一滴雨,大旱之後常有大澇,青州距離京畿又太近,微臣以為,須得儘早防患……”
衛衍話音未落,忽然車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接著周越隔著窗牖稟報,“王爺,是宋三姑娘。”
又與宋盈玉有關。
沈旻眸光一動,神色變冷,在衛衍恰到好處的好奇目光裡,一口氣將面前的茶水飲盡。
逃避從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既然這夢要纏著他,那便看看,它到底要做甚麼。
沉默的功夫,宋盈玉勒馬逼停馬車,車伕半是訓斥半是勸告,“宋三姑娘,你太大膽了。”
“沈旻,我知道你在裡面,你出來!”宋盈玉的嗓音嬌蠻,卻又帶了哽咽。
沈旻掀開車簾,在車伕的斥責聲中,鑽出馬車,站直了身子。
他沒有下車,只是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膽大包天,而又孤注一擲的宋盈玉。
“二哥哥,你當真要娶衛姝?”宋盈玉身披火紅斗篷,好似開到極致、下一刻便會枯萎的月季,持韁騎在馬上,單薄的身軀微微向前,期待而又脆弱地,定定看著沈旻。
秋高氣爽,陽光燦爛,映照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鴉羽似的長睫下,一雙眼睛紅通通的,裡面泛著些水光,亮得刺人眼。
沈旻的心,倏地被那水光刺疼。他本應反駁宋盈玉無稽之談的,畢竟他與衛姝尚八字沒有一撇。但這瞬間他好似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所行所想皆不受控制。
他感覺自己在笑,但是臉頰卻是僵硬的。
“正是。”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心彷彿持續而密集地被刺著,一下又一下,流出殷紅的血。
宋盈玉眼裡的淚瞬間滾落,大顆大顆,連續不停,很快打溼了糜豔紅衣。
她哭得那麼傷心,“為甚麼?我到底哪裡不好,為了你連命都可以豁出去……為甚麼你就是不肯喜歡我?”
沈旻依舊笑得溫文,卻又那樣殘忍,“欠你的,我已還了。你哪裡都好,只是我無意。”
宋盈玉一時間仿似要碎了,眼淚止不住,卻又死死咬著唇忍耐,從眼睫到雪腮,再到紅唇,每一處都在絕望地顫抖。
沈旻望著她唇瓣沁出一點血跡,好像再也看不下去,轉身欲回馬車。
掀開車簾的時刻他卻又站住。背對著她,他終於不用再笑,卻感覺周身沉重得,好似直不起腰。
他的聲音也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當街縱馬驚擾他人,再有下次,移交京兆府法辦。”
宋盈玉沒再說話了。
在主位重新坐定,來不及去看對面衛衍的表情,沈旻只覺得身體一鬆,竟是醒來了。
一燈如豆,夜色深沉。
因沈旻淺眠,僕從將葳蕤軒的青蛙、鳴蟬都細心抓走,於是這裡也格外安靜。
沈旻於這晦暗無聲中,抬手撫上心口,只覺得那裡還殘留著被刺得鮮血淋漓的痛感。
這痛感如此真實,好像曾在未知的某一世、某一刻,真的發生過。
他本該思索為何頻頻做這樣的夢,夢境到底預示著甚麼。但他卻忍不住思維散開,想起來,夢境的最後,宋盈玉默不作聲的時候,仍在哭嗎?她在想些甚麼?
為何他的夢裡,宋盈玉總是在哭?又如此令他揪心?
為何她要那麼傻,得不到他的回應,放棄就好了,何必拼到一個心如死灰?
不。
沈旻坐起身,想起來:宋盈玉其實已經放棄了,她甚至把他推給別人,自己和沈晏卿卿我我。
醒悟到這一點,並沒有讓沈旻覺得好受,反而令他心裡彷彿堵了一口氣,鬱悶難當。
“茶。”最後他擰眉吩咐了一聲。
今夜外間職守的是楊平,也是景陽宮的舊人。三更半夜喝茶難免影響睡眠,他端了一盞溫熱的水過來,又關切道,“主子可是有甚麼煩惱?”
“無事。”沈旻沒說甚麼,也未斥責他自作主張,只是抬手將水一飲而盡。
被楊平這麼一打岔,沈旻徹底清醒過來。
依舊是個不知所謂、滑稽可笑的夢而已,不值得他費心。沈旻想著,冷漠睡下,閉上了眼。
*
經過中宮與東宮那邊鄭重仔細的層層甄選,太子妃的人員,終於確定了。
“自己的二姐成了太子妃,李三姑娘還不得尾巴翹上天。”
十四歲的少女,模樣一天一個變化。春桐長開不少,脾氣卻還是老樣子,邊給宋盈玉梳髮,邊撅著嘴為主子發愁。
冊立太子妃的聖旨沒那麼快下,宋家也是因為出了個惠妃,才早早得知這個訊息。
宋盈玉瞧著鏡中春桐氣嘟嘟的臉,失笑,“若李敏敢在我面前造次,我便封你為我的一等護衛,讓你將她打走。”
“姑娘又拿我消遣。”春桐哭笑不得,直說著不依。
秋棠穩重些,含笑坐到宋盈玉身邊,拿新繡的綢緞抱腹在宋盈玉身上比了比,“姑娘又長大了些。”
春桐看著鼓脹的那處,臉色微紅,“該說一位姑爺了。”
宋盈玉伸手掐她,“敢打趣我,看我不捏爛你的臉。”
主僕三人正說笑間,孫氏滿腹心事地進得門來,拉宋盈玉坐到羅漢床上,說起來宋盈月的婚事。
“我託媒人去問了,衛家說那日衛衍也對你姐姐頗為欣賞,只衛家門庭寒微、衛衍一介鰥夫,唯恐配不上你姐姐。”
宋盈玉聞言高看了衛家一些,至少他們不是趨炎附勢之輩,“姐姐的意思呢?”
孫氏道,“你姐姐倒沒甚麼不願。我琢磨著,衛家倒是坦誠,媒人也說衛家根基雖淺、但家風清正,這自是極好。只這衛衍喪妻……”
既然宋盈月願意,宋盈玉自然樂見其成,勸道,“城內門當戶對的人家難找到合適的,衛家雖寒微了些,卻正處於蒸蒸日上之時,倒是比那些沒落卻強撐臉面的強些。衛家在京中就只一房,人事簡單,執掌中匱也不累。最重要的,衛衍人品貴重,前途光明;衛家謙遜守禮,知姐姐低嫁受了委屈,想必會待她更好……”
孫氏本拿不定主意,被宋盈玉條理分明地分析一番,倒是堅定了,“我再讓媒人與相好的夫人打探打探,也給你父親去封信。”
*
景陽宮自然也得知了,太子選定正妃的事。貴妃將沈旻召入宮中。
外面已是暑熱難忍,景陽宮正殿放了足夠的冰鑑,清涼舒適得好似春日。
沈旻體弱,他一進來,宮人便給他添上一件氅衣。
沈旻理著衣襟,順勢問,“母妃最近如何?”
宮人笑道,“皇上這兩月常來,娘娘高興著呢,笑容多了許多。”
帝王之愛,誰又會真的當真。沈旻面上溫和,心裡譏嘲了一聲,邁入明間,照舊喝茶等待。
片刻後貴妃被華裳扶了過來,眾多宮人退去,只剩心腹後,母子倆依舊是似冷非冷、似親非親的氛圍。
貴妃也不多寒暄,直入正題,威嚴道,“皇后選了太子太傅家的嫡次女為妃。”
沈旻笑道,“意料之中。”
太子、皇后母族與李家,還有其他兩家,當真結了好大一張、牢不可破的關係網。
貴妃並未因兒子的聰敏而露出笑容,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太子妃定了,你的王妃也可定了。”
沈旻袖裡的手蜷曲著,指甲用力抵住檀木大椅的扶手,一時竟有一絲緊張。但他神情滴水不漏。
作者有話說:
男主的上輩子的意識要漸漸覺醒啦
元旦啦,大家節日快樂,評論發紅包慶祝一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