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冷意 總是要娶阿玉妹妹的
衛姝已是奄奄一息,即便吐出了胸肺間的水,能夠呼吸了,依舊閉眼躺在地上,釵橫發亂,狼狽無比,痛苦不堪。
沈晏半抱著宋盈玉,擔憂得幾乎要哭出來,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臉,“阿玉,你醒醒……”
沈旻瞧著兩人肌膚相親的模樣,莫名覺得惱怒,皺眉道,“四弟,你放開她。”
他想,他應當是看不得弟弟莽撞,快要將人骨頭勒斷了。
宋盈玉也覺得沈晏勒得她疼,眼下又眾目睽睽……老大一個人了,怎地還如此不穩重。
雖如此想,但她自然並不生氣,只有些好笑,有些心軟。她知道沈晏是關心則亂——他永遠在,毫無保留地愛護著她。
不過當下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宋盈玉裝作嗆著了的模樣,吐出嘴裡的水,劇烈咳嗽幾聲,順勢推開沈晏,轉而靠進一旁宋盈月懷裡,弱聲哭道,“姐姐,我差點見不到你了,我好害怕!咳咳!”
宋盈月被妹妹哭咳得心都疼了,摟住她,用寬大的衣袖遮住她單薄的身子,細聲哄慰。
十五歲的小姑娘,渾身溼透,楚楚可憐,想要救人卻差點被人拖在水裡淹死,此刻更是嗆咳得好似要背過氣去。任誰也不會再忍心追究,是她要摘蓮花,從而扯落衛姝。
“還是先換身衣裳,再速速去看大夫吧!”在眾人的建議聲中,宋盈月將宋盈玉扶起了身。
宋盈玉“咳”得小臉緋紅,虛弱地靠著姐姐,待旁人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挪開,才悄悄看向沈旻。
沈旻在宋盈玉離開沈晏、投入姐姐懷中那刻,心情本舒暢了些,不料又被她哭得有兩分心煩意亂。
只是宋盈玉能說能動,應當並無大礙;有親人在側,實在無需他這個名義上的“二哥哥”操心甚麼,他維持著鎮定,守禮地挪開了視線。
至於宋盈玉是否當真“不小心”才扯落衛姝,並不關他的事,無需他費神去想。
於是宋盈玉只看見沈旻一臉冷靜。既他並無異樣,可見並未發覺自己的故意。宋盈玉徹底放下心來。
而衛姝那邊,她更不擔心。溺水之人驚慌失措,大腦一片空白,衛姝不會記得,到底是誰攀扯了誰。
鄭二公子身為主人,發生這樣的事,很是抱歉,令人拿了斗篷給兩位落水者,又吩咐給她們送些人參藥材。
“是我們給鄭兄添了麻煩。”衛衍推辭不受,拿斗篷裹著衛姝,抱起她急急出門就醫。
宋盈月自然也不接受,鄭二隻得令人摘些蓮花,吩咐兩方都送些。
宋盈玉裹著斗篷,心裡神清氣爽,面上可憐兮兮,聞著睡蓮的清香,被宋盈月扶著,打道回府。
沈晏仍不放心,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們,“阿玉你當真無礙?表姐你扶得動麼?可需要我送你們回府?”
宋盈玉裹緊斗篷轉身,見沈晏渾身都滴著水,只怕也很是難受,心疼道,“我沒事的,你不必管我,去換身衣裳。”
“可是……”沈晏仍然猶豫,走在他身後的沈旻出聲打斷他,“我有話與你說。”
沈旻已好一會兒沒說話了,這會兒突然開口,神色透出兩分嚴肅。
宋盈玉懷疑他是不滿沈晏的表現,覺得有失皇子威嚴,欲要批評沈晏,遂維護道,“今日之事皆由我而起,表哥只是仗義相幫。”
沈旻瞥了她一眼,不禁蹙眉:他還甚麼都沒說呢,這對錶兄妹,你幫我我護你,倒顯得他像個外人。
輕扯了扯唇角,沈旻道,“知道了。”
回程的馬車上,沈晏絞去發上的水,換上了提前置備的乾淨衣裳。那衣裳是沈旻的,他穿著有些寬鬆,又不大習慣這閒散的樣式,便覺得渾身不自在;將廣袖理來順去,復又擔心起了宋盈玉。
沈旻沉穩地坐於主座,見弟弟眼神飄忽不定,顯然神飛天外,心已經跟著伊人走了。
沈旻屈指敲了敲面前的檀木茶几,這才喚回沈晏的注意。
沈晏強壓心頭擔憂,專注看著兄長,“二哥,你要對我說甚麼?”
沈旻語氣裡帶著淺淺的教訓之意,“你不是不知道,宋盈玉會游水,怎麼還那般急躁?”
沈晏神情坦率,“知道歸知道,但情緒不是時時能受理智控制的。”
多麼無能的人,才會被情緒牽著鼻子走。沈旻不以為然,心中輕哂。
“何況衛家姑娘胡亂掙扎,使得阿玉掣肘,如果不是我去得及時,只怕阿玉就淹……”沈晏說不下去了,低垂著腦袋,只覺得心有餘悸。
淹死。沈旻知道沈晏說的是這個詞,但是並不認同。旁邊那麼多人,角落裡還有周越職守,哪會讓宋盈玉淹死。
何況人哪有那般容易死。這麼些年他幾次三番出生入死,不也好好活著?
受了些苦倒是真的,卻也不至於讓人擔驚受怕。
不過沈旻不欲和沈晏做無謂的爭辯,只道,“她已安全了。”
沈晏長舒一口氣,令自己鎮定些。
沈旻見他恢復正常,略一沉默,說出了早就想對他說的話,“男女有別,以後莫和宋三姑娘太過親密,省得壞了她的名節。”
沈晏也知自己今日的舉止過度了些,且他素來敬重兄長,不會駁斥沈旻。但這次,他撓了撓臉,不是很想答應,小聲嘟囔,“可我們,是表兄妹啊……”
喜歡,便想親近,是人之常情。
然而沈旻篤定道,“只是表兄妹,不是堂兄妹,更不是親兄妹。”
接連被訓止,沈晏心裡生了些許不服,“可我以後,總是要娶阿玉妹妹的。”
他知道,宋盈玉也已默許了他。
沈旻聞言,袖中的手驀地攥緊,一時間也不知自己想了甚麼,又或者空白著甚麼也沒想。
他下意識端起杯盞喝了口茶,茶香清苦,卻並未讓他大腦清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冷,“我知道了。天色已晚,你自己騎馬回宮吧。”
沈晏被趕下馬車的時候,覺得自己的二哥似是生氣了。他撓撓臉頰,滿臉不解:不是二哥自己說的,對阿玉無意,並且欣慰於她能想通的麼?
騎馬便騎馬吧,可他的馬,放在秦王府了啊!
*
宋盈玉同樣在馬車上便換了衣衫絞了長髮。
她還掛心著沈晏,回到府中,顧不上自己,安排管事照看添喜換衣,又囑咐添喜,“你早些回去服侍殿下吧,可別讓殿下傷了寒。”
也不知沈旻,最後到底責備了他沒。
宋盈月扶著妹妹,擔心道,“你還是先關心關心自己。”然後徑直將妹妹扶入臥房,安置在羅漢榻內,裹上柔暖的羅欽。
侍女們心疼,又是端熱茶又是為她擦拭半乾的青絲。不多時孫氏滿臉疼惜地匆匆進來。
她牽著、摟著兩個女兒噓寒問暖,得知事情經過後,又忍不住心生埋怨,與宋盈玉道,“你說這秦王是不是克你,遇見他你便沒好事。”
從傷寒到遇刺,再到落水,這都幾回了。
宋盈玉瞬時想起,上輩子自己經歷的、那些連綿不休的痛苦與死亡,覺得母親說的興許有道理。
所幸那只是上輩子。她蹭了蹭母親柔軟的肩頭,軟聲安慰,“阿孃勿要憂心,以後我避著他走便是。”
又笑盈盈地讓春桐將白的、粉的、紅的蓮花拿給孫氏看,哄她開心。
孫氏心情好了,想到衛姝到底是因宋盈玉落水,便欲派人前去探望、致歉。
宋盈玉思慮一番,此舉既能讓母親心安,又能對輿論有所交代,未嘗不可,便未阻止。
而後孫氏又詢問宋盈月,“今日可看中了甚麼才子?”
她只知宋盈月參與詩會是為了見些青年才俊,並不知是為了衛衍。
被衛姝的事情耽誤,宋盈玉還未來得及關心這次籌謀相看的結果,當即目光炯炯地看向姐姐。
宋盈月在幾人期待的眼神中,沉默片刻,說道,“衛家小姐的長兄,我瞧著不錯。”
鰥夫便鰥夫吧。如今她二十一了,如何忍心再讓父母操煩。
宋盈玉心頭一鬆,覺得辛苦有了回報,紅唇漾開笑意。
孫氏自然詢問衛衍的底細。宋盈玉便把打聽到的,仔細說了一番。高興歸高興,事關宋盈月終身幸福,她並未草率。
原本她發覺衛姝金玉其外,擔心衛衍也是徒有其表,好在沈晏告訴她,衛姝是從宋家二房那裡過繼來的女兒,且被過繼時已七八歲。既不是同一雙父母生養的,品性多半不會一脈相承。宋盈玉暫時打消了疑慮。
且等母親再打探些。
*
今夜無月,沈旻又不喜燭光過盛,於是葳蕤軒的臥房內,只有一支小燭幽幽照亮一方天地。
金玉花鳥大座屏隔斷了這一點幽光,沈旻躺臥在屏風的陰影裡,伴著清苦的香霧入眠。
忽而天光大亮,鼻尖湧入金桂的香氣,安穩的臥榻也開始輕輕搖晃。
沈旻睜眼,就見自己坐於王府的大馬車內,對面衛衍嘴巴一張一合,似是說著甚麼。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