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連鎖反應
毀滅畫面是清晨時分突然出現的。
洛陽城所有時空晶體在同一瞬間震動起來,嗡嗡聲連成一片,驚醒了半個城的百姓。王大娘正在醃鹹菜,那塊被她當壓缸石的藍色小晶塊突然從缸裡跳出來,在桌上噠噠噠地跳,像顆發瘋的豆子。
緊接著,所有晶體表面浮現出同樣的光影。
一片陌生而繁華的城市出現在光裡。建築高聳入雲,空中飛行著流線型的交通工具,街道上人影綽綽。那是林薇世界在毀滅前的最後影像,繁華得讓人眼花。
畫面開始加速。
天空突然裂開無數道血紅色的口子,像被人用刀劃破的布。從中傾瀉下銀白色的洪流,看著像水,但比水重,所過之處,建築像沙堡般融化,人群連呼喊都來不及就化為光點消散。整個文明在短短十息內土崩瓦解,最後只剩一片死寂的焦土,連根草都沒剩下。
畫面定格,浮現一行冰冷的文字:“047-8時間線,第二階段評估失敗,技術失衡度超標,社會分裂指數臨界,已執行清除程序。”
文字閃爍三遍,晶體恢復平靜,像甚麼都沒發生過。只有王大娘那塊壓缸石碎成了三瓣,醃菜汁流了一桌。
但洛陽城已經炸了鍋。
王大娘端著那醃菜缸子,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俺的娘咧,這石頭成精了!還會放皮影戲!放的還是慘劇!”
茶館裡,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聲音都變了調:“諸位!此乃天啟!那畫中世界定是濫用妖術遭了天譴!你們看那會飛的鐵鳥,看那高得嚇人的樓,這都是逆天而行啊!咱們可要引以為戒,老老實實種地,別瞎琢磨!”
李府書房,李齊偉對著自家那塊瞬間裂成兩半的晶體,臉色鐵青。那晶體是他花五十兩銀子買的,擺在書案上當鎮紙,現在成了兩半廢石頭。“妖物,果然是妖物……”他轉頭就寫奏摺,要求立刻銷燬所有晶體,嚴懲梁若淳,“此女不除,國無寧日!”
而此時的格物院裡,梁若淳正死死按著右手掌心。
那裡的∞印記燙得像塊烙鐵,一股斷斷續續的資訊流正強行湧入她的意識。資訊破碎,像壞掉的收音機:“檢測到047-8清除事件,警告,跨時間線互助行為可能觸發文明發展模式趨同,趨同度過高將引發連鎖評估,建議,保持文明獨特性,重複,保持獨特性……”
資訊戛然而止,掌心的灼熱感漸漸消退。梁若淳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後背衣襟。
“梁先生!”石小山衝進來,手裡捧著塊還在冒煙的晶體,“您看到了嗎?林薇她們的世界,那個會飛鐵鳥的世界……”
“滅了。”梁若淳聲音乾澀,“因為第二階段評估失敗。技術失衡度超標,社會分裂指數臨界。意思是科技發展得太快太偏,社會卻跟不上,矛盾激化到無法挽回,就像小孩耍大刀,傷了自己。”
她忽然想起林薇世界那些先進的飛行器,卻又有饑荒和疫病。典型的畸形發展,一條腿巨長,一條腿巨短,走路能不摔嗎?
“那我們……”石小山聲音發顫,“我們幫過她們,我們的發展模式……”
“我們被警告了。”梁若淳攤開掌心,印記已恢復平靜,但那種灼熱感還留在記憶裡,“跨時間線互助可能讓文明發展趨同。一旦趨同度過高,可能會被批次評估。就像考場裡兩個人答案抄得太像,老師會把兩個都判作弊。”
白子理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幫助別人,反而可能害了自己?那咱們這些年幫契丹,幫党項……”
“也害了別人。”梁若淳苦笑,“如果我們和林薇世界的發展模式太像,她失敗了,觀察者就可能用同樣的標準評估我們。然後發現我們也趨同,那就危險了。就像一棵樹生了病,旁邊長得像的樹都得檢查。”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黃夢霞闖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飛鴿傳書,信紙都被她捏皺了:“梁姑娘!沙漠觀察站傳來急訊,站頂的光球,變了!耶律玄說變得可花了!”
觀察站確實變了。
那個原本顯示星圖的光球,此刻分裂成了十幾個小光球,每個裡面都是不同的影像。有繁榮的,有衰敗的,有戰火連天的,也有田園牧歌的。最中間的一個光球裡,赫然是大梁各地的實時畫面:洛陽街市上王大爺在炸油條,江南水田裡農人在插秧,草原牧場上孩子在追羊……
“它這是在同時觀察多個文明?”石小山目瞪口呆,“這考官眼睛夠多的。”
耶律玄指著光球下方新出現的文字:“看這個,像算賬的。”
那是一排不斷跳動的數值,每個光球對應一個:“047-3相似度:17%,058-1相似度:43%,112-4相似度:8%……”
“相似度?”白子理皺眉,“甚麼意思?長得像?”
“可能就是文明發展模式的趨同度。”梁若淳盯著那個“047-3相似度:17%”,“我們現在是17%,還算安全。但誰知道警戒線是多少?40%?50%?像酒量,喝到哪兒會醉,得試了才知道。”
正說著,一個顯示著鋼鐵叢林、機械遍佈的光球突然劇烈閃爍。
裡面的影像開始崩潰,高樓倒塌,機械停轉,又一個文明正在被清除!數值顯示它的相似度是61%。而它旁邊一個相似度58%的光球也開始不穩定,像被傳染了似的。
“連鎖反應……”梁若淳喃喃道,“一個失敗了,相似的就會受牽連。就像多米諾骨牌,倒一個,帶倒一片。”
她突然轉身:“立刻回洛陽!召開緊急會議!快!”
會議在格物院密室進行,參會者只有最核心的幾人。梁若淳展示了所有資訊,室內陷入死寂。只有王大娘在嗑瓜子,咔嚓咔嚓,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所以咱們現在是在走鋼絲?”王大娘吐掉瓜子殼,“幫別人不行,不幫,良心過不去?就像看見鄰居家著火,不去救吧,不忍心;去救吧,萬一風一吹,把咱家也點著了……”
“更麻煩的是,”白子理補充,“我們已經在幫了。聯盟內部的技術共享,知識傳播,這算不算互助?會不會讓契丹、党項的發展模式和我們趨同?就像教徒弟,教著教著,徒弟變得跟師父一個樣。”
石小山急了:“那難道要閉關鎖國?把給出去的技術收回來?那不成小氣鬼了!”
“收不回來了。”梁若淳搖頭,“而且那違揹我們的初衷。科技強國,不是為了獨善其身,是為了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就像有飯不能自己一個人吃,得分著吃。”
她走到牆邊掛著的大梁地圖前,手指劃過各州縣:“但也許,我們可以換種幫法。不教一樣的,教不一樣的。”
“怎麼個不一樣法?”
“不再追求統一標準,而是鼓勵特色發展。”梁若淳轉身,眼睛亮起來,“比如江南水鄉,就深入研究水利和紡織,把絲綢織得天下第一薄。西北草原,專注畜牧和風能,把羊養得肥,把風車造得巧。東北山林,發展採集和木材加工,把山貨曬得香,把傢俱做得牢。每個地方根據自己的資源稟賦,走不同的技術路線。就像做菜,江南吃甜,川蜀吃辣,各有各的味兒。”
白子理眼睛一亮:“這樣就算互相學習,發展模式也不會完全趨同!江南學了草原的養羊法,也是用來養湖羊,不是真去草原放牧!”
“而且,”梁若淳繼續說,“我們可以建立差異互補體系。江南的紡織技術可以教給草原,但草原要用來處理羊毛,不是照搬織絲綢。草原的畜牧經驗可以傳給江南,但江南要用來養鴨養魚,不是照養牛羊。這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你還是你,我還是我。”
石小山撓頭:“可這樣,效率會低啊。統一標準多省事,一個模子扣出來,快。”
“要命還是要效率?”梁若淳反問,“命都沒了,要效率幹啥?就像趕路,走錯路了,跑得越快死得越快。”
沒人說話了。
方案很快推行,卻鬧出不少笑話。
江南織坊派老師傅去草原教紡織,老師傅看到草原婦人用羊毛直接搓線,直搖頭:“這哪行!得先梳,再紡,再織,工序不能少!”結果草原婦人一句話把他噎回去了:“俺們草原風大,梳細了線一吹就斷!就得粗!粗了擋風!”
最後兩邊各退一步。草原學走了江南的染色技巧,但保留了粗紡工藝。織出的毛毯又厚實又鮮豔,紅得像火,藍得像天,反而成了搶手貨。江南老師傅回去時帶了一條,鋪在床上,暖和得半夜踢被子。
契丹工匠來學中原的建築技術,看到磚瓦房直皺眉:“這玩意兒在草原上,冬天凍死,夏天悶死!俺們要的是能拆能裝的,跟著牛羊走!”
他們回去後,結合中原的榫卯結構和草原的毛氈,發明了可拆裝保暖帳篷。柱子一插,氈子一披,一個家就成了。這帳篷居然反銷到了中原北方,富貴人家買去當冬獵別院,暖和又便攜,就是味道有點大,一股羊羶味。
最逗的是党項那邊。
他們拿到中原的農具圖紙,改著改著,改成了沙地專用犁。輪子特大,像車軲轆,犁頭特窄,像刀子。中原工匠看了直樂:“這啥玩意兒?四不像!輪子這麼大,犁頭這麼小,能耕地嗎?”
結果這犁在戈壁邊緣的旱地上試推,效果奇佳。大輪子在沙上不陷,窄犁頭入土省力。党項使者得意洋洋,牽著一頭駱駝來洛陽演示,駱駝拉著犁在沙地上走,又快又穩:“這就叫因地制宜!你們的犁是好,但在俺們那兒,就是鐵疙瘩!”
李齊偉那邊自然又抓住了把柄。
他在朝堂上痛心疾首,鬍子都抖:“陛下!梁若淳現在鼓動各地各自為政,這分明是分裂江山之舉!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江南織江南的,草原放草原的,這還叫一個大梁嗎?”
這次連皇帝都有些猶豫:“梁愛卿,這差異化發展,是否太過?朕擔心……”
梁若淳早有準備,呈上一份資料:“陛下請看。推行差異化三個月,聯盟內部貿易額反增三成。因為各地特產更鮮明,互補性更強。江南的精細絲綢,草原的厚實毛毯,党項的沙地作物,各有所長,互通有無。以前大家差不多,沒啥可換的,現在你有我沒有,我想換。”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而且,沙漠觀察站的資料顯示,我們的文明相似度,降到了15%。”
這話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連李齊偉都閉了嘴,雖然臉色還是不好看。
但危機並未完全解除。
一個月後,梁若淳掌心的印記再次發熱。這次傳來的資訊更模糊,像訊號不好的電臺:“檢測到047-3文明特殊性提升,警告,特殊性過高將觸發孤立評估,平衡點,尋找平衡點……”
梁若淳看著掌心,哭笑不得。
這觀察系統簡直是個苛刻的考官。太像別人不行,太特立獨行也不行,非得在鋼絲上找那個微妙的平衡點。就像炒菜,不能太鹹,也不能太淡,得正好。
她把資訊分享給團隊。王大娘一拍大腿,手裡的針線活都掉了:“這不就跟養孩子一個理兒!既不能跟別家孩子學得一模一樣,學成書呆子,也不能怪得沒邊兒,怪得沒人理。得有自己的樣兒,但也不能太出格,出格了老師找你談話!”
話糙理不糙。
梁若淳調整策略:在鼓勵差異化的同時,建立基礎共性框架。比如基礎的數學、物理認知,比如尊重生命、追求公平的價值觀。這些是文明根基,不能差異,就像人都有心肝脾肺腎,長得不一樣,但該有的都得有。而具體的技術應用、生活方式,則鼓勵百花齊放,就像有人愛吃米,有人愛吃麵。
日子在平衡與調整中過去。
沙漠觀察站的光球裡,大梁的相似度數值在14%到18%之間波動,像個謹慎的探路者,走兩步,看看,再走兩步。
半年後的某個傍晚,梁若淳獨自在格物院頂樓看夕陽。掌心的印記微微發熱,這次不再是警告,而是一段平靜的資訊:“047-3文明,當前狀態:穩定發展,特色鮮明,基礎紮實。評估:透過第二階段中期檢查。評語:繼續努力,注意保暖。”
她長長舒了口氣,忽然覺得那句“注意保暖”很貼心。
石小山上樓來,手裡拿著最新一期的《民間巧技彙編》,厚厚一本:“梁先生,您看這個。海南島的漁民發明了月光捕魚法,用銅鏡反月光吸引魚群,省油燈。滇南的山民弄出了藤索橋,比木橋輕便還能隨風晃,地震都震不塌,就是走上去像盪鞦韆,暈……”
梁若淳翻看著,嘴角泛起笑意。
科技強國,
從來不是千篇一律的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