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第六十三章：珊瑚來信
沙漠觀察站開放“文明交流平臺”的那天，石小山是第一個發現的。
少年正例行記錄光球資料，突然發現站內牆壁上浮現出一片淡藍色的操作介面，上面閃爍著幾行看不懂的文字。那些文字正在逐漸轉換成漢字，像有個看不見的人在實時翻譯。
“文明交流平臺已啟用，檢測到附近文明訊號，正在建立連線……”
“梁先生！白先生！快來看！牆成精了！”
等梁若淳一行人趕到時，介面上已經出現了清晰的影像。
一片蔚藍色的海底世界展現在眾人眼前。無數色彩斑斕的珊瑚構築成連綿的城市，有的像塔，有的像橋，有的像綻放的花。魚群像飛鳥般在“街道”間穿梭，有的魚還會發光，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尾。
畫面中央，一個身形修長、面板泛著珍珠光澤的人形生物，正朝他們做出類似招手的手勢。那生物的眼睛很大，像兩顆深藍色的寶石，手指間有淺淺的蹼。
“這是魚精？”王大娘扒在門口，只敢探半個腦袋，“還是蝦精？”
那生物似乎能聽見，竟真的開口說話了。聲音像是經過水流的過濾，帶著奇特的迴音，咕嚕咕嚕的：“我們是029號海洋文明，珊瑚之城艾瑟拉。按照平臺規則，向透過中期檢查的文明致意。”
梁若淳定了定神，走到介面正前方：“我是047-3號陸地文明的代表，梁若淳。請問有甚麼可以幫您的？”
這話問得直接，但對方顯然很欣賞這種效率。
影像中的生物微微躬身——後來他們知道這叫珊瑚民：“我們遇到技術困境。珊瑚城市的結構正在軟化，支撐力每年下降百分之三。觀測到貴文明在材料加固領域有獨特智慧，希望能得到建議。我們試了十六種方法，都失敗了。”
話音未落，介面自動彈出一份詳細的技術資料。珊瑚成分分析，軟化速率曲線，已嘗試的十六種加固方案及其失敗原因……
“等等！”白子理打斷，“這平臺能直接傳遞技術資料？”
“僅限於求助方提供基礎資訊。”珊瑚民解釋，“這是為防止單向技術掠奪。按照規則，貴方可以提供思路或方法，但不得要求具體技術回報。簡單說，只能問答題，不能抄作業。”
石小山快速瀏覽那些資料，眼睛越瞪越大：“他們試過生物膠合，礦物塗層，甚至用能量場固化……這技術水平比我們高多了！我們能幫上甚麼？咱們連能量場是啥都不知道！”
梁若淳卻盯著資料中的一張結構圖。
珊瑚的微觀構造，呈現一種極其規律的六邊形蜂窩狀排列。這結構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們的珊瑚，是不是主要成分為碳酸鈣？”她忽然問。
珊瑚民明顯愣了一下：“是的。您如何得知？我們沒有提供成分表。”
梁若淳沒回答，轉身對石小山說：“去取我辦公室左邊第三個抽屜，那個紅木盒子。快點，別摔了。”
木盒裡是一疊發黃的圖紙。
李淳風晚年研究生物材料時的手稿。梁若淳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六邊形結構圖，旁邊批註：“見蜂巢，見珊瑚，見玄武岩柱狀節理……自然之巧，殊途同歸。老夫遊南海時所見，記之。”
“李老先生……”她喃喃道，“您早就看到了。”
她將圖紙對準介面掃描區域：“我們有一種傳統材料，叫三合土。用石灰，黏土，砂子按特定比例混合，加水反應後會逐漸硬化，且硬度隨時間增加。關鍵是其微觀結構，也是這種六邊形蜂窩狀。”
珊瑚民的影像明顯靠近了介面，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睜得更大了：“請詳細說明配比和工藝！立刻！”
“但有個問題，”梁若淳補充，“三合土需要與原有結構緊密結合。你們的珊瑚是活的，直接塗抹可能會阻斷養分輸送，導致珊瑚死亡。就像給人傷口抹藥，藥再好，糊得太厚也憋死了。”
“我們有生物相容性塗層技術，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珊瑚民迅速回應，“只需要合適的填充材料。您說的三合土，能否在海水環境下固化？我們的珊瑚泡在海里，不是泡在雨水裡。”
這下把梁若淳問住了。
三合土在空氣中固化，在海里……她還真沒試過。誰家補牆還泡水裡補？
“可以用貝殼粉代替部分石灰。”一直沉默的張仲年突然開口。老醫官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說：“老朽年輕時隨船隊下過南洋，見過漁民用碎貝殼，海泥，細沙混合補船縫。那東西在海里越泡越硬，泡十年，硬得鑿都鑿不動。就是味道有點腥。”
珊瑚民立刻記錄：“請提供具體配方和製備流程。作為交換，我們可以提供生物相容塗層的基礎原理。雖然具體技術受平臺限制無法傳遞，但思路可供參考。比如怎麼讓東西不殺活物還能粘牢。”
一場跨文明的臨時技術會議就這樣開始了。
格物院的工匠，醫官，學者擠在觀察站裡，你一言我一語，場面熱鬧得像菜市場。
“貝殼得煅燒！燒成石灰才有黏性！就像燒石灰石！”
“海泥要淘洗，去鹽分，不然影響固化！鹽吃多了還齁得慌呢！”
“攪拌得加海藻汁！我們補漁網就用那個，增加韌性！海藻汁黏糊糊的，好使！”
珊瑚民那邊也不斷反饋，聲音還是咕嚕咕嚕的，但能聽出興奮：“已模擬，配方可行，正在實驗室培育測試樣本……等等，海藻汁要加多少？我們這兒海藻品種有三萬七千種，用哪種？”
“隨便！”王大娘扒在門口喊，“挑黏糊的！越黏越好！”
三個時辰後，初步方案成型。
珊瑚民影像中的焦慮明顯緩解，那雙深藍色眼睛彎了起來，像月牙：“計算顯示，此方案可使珊瑚結構強度提升百分之四十，且不影響生物活性。衷心感謝。你們陸地上的人，比傳說中聰明。”
就在連線即將關閉時，梁若淳忽然注意到資料庫角落的一份附加文件。
那是珊瑚文明的發展簡史。其中一張早期影像讓她瞳孔驟縮：遠古的珊瑚民，正用一種簡陋的工具雕刻石塊。而那工具的形制，竟與後梁民間常見的手錘有七分相似！連握把的弧度都差不多。
“等一下！”她脫口而出，“你們的早期工具……”
連線已經斷開。
介面上只剩下一行字：“029號文明已下線。本次交流記錄已存檔。文明相似度更新中……”
回洛陽的路上，所有人都很興奮，除了梁若淳。
“梁姑娘，你咋了？”王大娘戳戳她，“咱們不是幫上忙了嗎？那大魚人……不對，珊瑚人，不是挺感謝咱們嗎？還說咱們聰明。”
“太順利了。”梁若淳眉頭緊鎖，“高等級文明向低等級文明求助，而且恰好是我們有能力解決的……這機率有多大？就像大學士找蒙童問字，可能嗎？”
白子理也回過味來：“你是說這可能是個測試？平臺在試探我們？”
“或者是陷阱。”石小山接話，“看咱們會不會濫用技術交流，或者……會不會趁機要高價。”
爭論一直持續到朝堂上。
果然，李齊偉一聽就炸了。他今天穿著新官袍，氣得胸口一鼓一鼓的：“跨文明？還海洋文明？梁若淳，你編故事也編得像樣點！甚麼珊瑚城，大魚人，分明是妖言惑眾！下一步是不是要說月亮上住著兔子精？”
這次連皇帝都半信半疑：“梁愛卿，此事可有實證？莫不是海市蜃樓？”
梁若淳讓人抬來觀察站的記錄水晶。平臺會自動備份影像，雖然只能存三天。
當珊瑚城市的全息影像在大殿中展開時，滿朝文武鴉雀無聲。那條發光線魚正好遊過，尾巴一甩，撒下一片光點。
戶部尚書哆哆嗦嗦指著魚：“這魚會發光！能抓來賣錢不？”
兵部老將軍更關注軍事，眼睛瞪得像銅鈴：“若那珊瑚城是真的，他們的水下戰法……咱們的船可怎麼打？”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梁若淳關掉影像，大殿暗了下來，“陛下，臣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我們與029號文明的這次交流，會不會再次拉高文明趨同度？上次林薇世界的教訓……”
這話讓所有人冷靜下來。
“但平臺規則限制了技術單向流動。”白子理分析，“我們只提供了思路，沒獲得核心技術，應該不會大幅趨同。就像教人做菜，只告訴要放鹽，沒告訴怎麼製鹽。”
“思路也會趨同。”梁若淳搖頭，“如果兩個文明連解決問題的思維方式都越來越像……就像兩個人，想的都一樣，那還是兩個人嗎？”
朝議不歡而散。
梁若淳回到格物院，調出李淳風那份手稿，反覆看那張六邊形結構圖。老人當年遊歷天下，見過珊瑚不奇怪，但為何特意標註“見蜂巢，見珊瑚，見玄武岩柱狀節理”？
她忽然起身：“去工部檔案庫！現在！”
工部存放著各地上報的奇石異礦樣本。梁若淳翻找了一個時辰，終於找到一塊來自瓊州的珊瑚石。那是商隊從南海帶回的禮物，因形似假山，被擺在庫房當裝飾，上面還落著灰。
她敲下一小塊，連夜研磨成粉，在顯微鏡下觀察。
結構確實一模一樣。但更讓她心驚的是，粉末在特製藥劑中浸泡後，顯現出極淡的熒光。藍白色的光，與觀察站那些時空晶體的熒光，屬於同一光譜波段。
“這珊瑚接觸過時空能量……”她喃喃道，“或者……它本身就是時空能量的產物？”
第二天，沙漠觀察站傳來新訊息。
平臺介面更新了，出現了文明相似度實時監測功能。大梁與029號海洋文明的當前相似度：11%。歷史最高：13%，出現在昨天技術交流期間。
“還好，波動不大。”石小山鬆了口氣，“漲了2%，降了2%，跟沒漲一樣。”
但梁若淳注意到監測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字特別小，得湊近了看：“注：文明相似度包含技術，文化，思維模式等多維度。其中思維模式相似權重最高。簡單說，怎麼想比做甚麼更重要。”
果然，關鍵在思維方式。
就在這時，介面再次亮起。
029號文明發來一條簡短留言，還是咕嚕咕嚕的聲音轉成的文字：“方案初步有效，珊瑚軟化速率降至0.5%。附贈一份禮物：關於自然結構最佳化的通用思考框架。此為平臺允許分享的純理論內容。另，海藻汁我們用了第三百七十二號品種，效果最佳。”
附件是一套極其精妙的數學模型。
用於分析各種自然結構——蜂巢，珊瑚，雪花，葉片脈絡等的效率與穩定性。雖然不涉及具體技術，但其思維方式，與李淳風手稿中那些推演，驚人地契合。連用的符號都差不多。
“這禮物……”白子理苦笑，“比給具體技術還厲害。它是在教我們怎麼想問題。就像不直接給魚，教你怎麼織網。”
梁若淳盯著那套模型，忽然笑了，笑得有點無奈。
“我明白了。”
“明白甚麼？”
“李淳風老先生，當年可能也透過某種方式，接觸過這個平臺，或者類似的文明交流體系。”她指著模型中的一個核心公式，“這個演算法，和他手稿第三頁那個天道演算的推演邏輯，幾乎一樣。連錯的地方都一樣，第三步都忘了約分。”
眾人愕然。
“所以早在一百年前，我們文明就已經開始思維趨同了。”梁若淳反而放鬆下來，坐回椅子上，“但這公案看起來不是甚麼壞事。李老先生活了八十多歲，壽終正寢，文明也沒被清除。說明適度趨同……可能被允許？”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躲不開，那就主動應對。從今天起，格物院增設文明比較學部，專門研究不同文明的思維方式。我們要做的不是避免趨同，是有選擇地吸收，有意識地保持自身特色。就像吃飯，可以嚐遍天下菜，但最後還得知道自己愛吃啥。”
石小山撓頭：“這活兒有點難啊。怎麼研究別人怎麼想？”
“不難。”王大娘插嘴，她不知何時跟來了，手裡還拿著個烤紅薯，“就像俺做菜，學別人放糖可以，但俺得知道咱們北方人愛吃鹹，最後還得把味道調回來！不能學成四不像，甜不甜鹹不鹹的，那叫啥？”
這比喻糙理不糙。
梁若淳笑著點頭，接過王大娘遞過來的半個紅薯：“對，就是這個理。吸收，但不忘本。學習，但不迷失。”
半個月後，平臺又收到029號文明的第二條資訊。
這次是幾張圖片：經過加固的珊瑚城市煥發新生機，新生的珊瑚枝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像水晶雕的。珊瑚民們圍著一根剛剛加固的柱子，做著類似跳舞的動作。
隨圖附言，還是咕嚕咕嚕的翻譯：“結構強度已恢復至百分之八十五。另，在修復過程中發現有趣現象。貴文明提供的配方，與我院落古籍中記載的遠古補天法有七成相似。配方比例，製備流程，甚至攪拌時的順口溜都差不多。或許文明之間，早有看不見的聯絡。另另，烤紅薯是甚麼？聞起來很香。”
梁若淳看著遠古補天法五個字，又想起李淳風手稿中那句殊途同歸。
她咬了口紅薯，甜的。
也許，在這浩瀚的文明之海里，大家本來就是一體的。
只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