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第六十一章:初篩之後
七年倒計時最後一日的黎明,梁若淳是睜著眼睛等來的。
她坐在格物院頂樓的觀察室裡,面前擺著三樣東西: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一塊從沙漠帶回的時空晶體,還有那臺改良蒸汽機的壓力讀數記錄。過去七天,讀數平穩得詭異,像暴風雨前的死寂。
窗外,洛陽城還在沉睡。但城牆上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禁軍,各大城門從子時起就禁止出入。百姓們雖不知具體緣由,卻也能從這異常森嚴的戒備中嗅到甚麼。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平日裡最早開張的早點攤都沒生火。王大爺的油條鍋今天特別安靜。
“梁先生,喝口熱水吧。”石小山端著一碗粥進來,少年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梁若淳接過碗,卻沒動:“各處監測點有異常嗎?”
“沒有。”白子理推門而入,手裡拿著剛收到的飛鴿傳書,“河西、江南、契丹草原、党項戈壁,所有聯盟監測點回報,一切正常。耶律玄說他那邊的鷹都在睡覺,睡得特別香,叫都叫不醒。”
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欽天監呢?”
“監正親自守著觀星臺,說若子時有變,會立刻鳴鐘。他還帶了被褥,說今晚睡那兒了……”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不是鐘聲,更像某種低頻的震動,從地底深處傳來,像大地在打嗝。
梁若淳猛地站起,推開窗戶。天邊泛起魚肚白,但東方的晨曦中,隱約可見一道淡金色的光弧,像倒懸的彩虹,橫跨整個天際。那光弧還帶閃的,一亮一暗,很有節奏。
“那是甚麼?”石小山驚呼,“老天爺在眨眼睛?”
光弧持續了約莫半刻鐘,然後緩緩消散。就在光弧完全消失的剎那,格物院地下密室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梁大人!晶體,晶體全亮了!還會唱歌!”
存放時空晶體的密室此刻亮如白晝。那些原本已變成普通石頭的晶體碎片,此刻重新煥發出柔和的藍白色光芒,而且所有晶體都在微微震動,發出類似風鈴般的清脆聲響,仔細聽還挺有調子。
更詭異的是,光芒中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遊動,仔細看,竟是某種不斷變化的幾何圖案。與六年前沙漠觀察站閃現的分形圖一模一樣,但更復雜,更精妙,像在跳舞。
“它們在共振。”梁若淳蹲下身,伸手懸在一塊晶體上方,能感覺到微弱的能量脈動,“像心跳。還挺規律,每分鐘大概七十下。”
幾乎是同時,城外禁苑傳來訊息:蒸汽機自行啟動了!
眾人趕到時,看到的景象終身難忘。
那臺龐大的機器在沒有燃料的情況下全速運轉,飛輪轉成了一片虛影,但詭異的是,沒有聲音。所有運轉都靜默無聲,像一場啞劇。只能看見活塞上下,連桿擺動,飛輪旋轉,就是聽不見響。
蒸汽機上方,空氣扭曲成一個直徑丈餘的光球。光球表面,無數光影流轉,逐漸凝聚成一片浩瀚的星圖。不是大梁百姓熟知的二十八宿,是完全陌生的星系排列,星星多得數不清。
星圖持續了約一盞茶的時間,然後緩緩變化,星點連線,勾勒出一行文字:
“047-3透過初篩,進入觀察期第二階段。”
文字顯現三遍後,光球開始收縮,最終凝聚成一點星光,沒入蒸汽機的排氣閥。機器緩緩停轉,一切恢復平靜。整個過程安靜得像在做夢。
所有人目瞪口呆。
“這,這就完了?”一個年輕學者顫聲問,“不是說清洗嗎?怎麼成透過初篩了?像考科舉似的……”
梁若淳盯著那行漸漸消散的文字,腦中飛快轉動。初篩,第二階段,所以七年倒計時不是死刑判決,是某種入學考試?考過了就能升級?
她正要說話,密室方向又傳來驚呼:“有信!晶體裡浮出一封信!還是包郵的!”
那是一封薄如蟬翼的金屬箔信,從最大的一塊晶體中緩緩生長出來,懸浮在半空。信上只有三個漢字,筆跡與五年前那封快逃警告信相同:
“做得好。”
落款處,是一個簡單的符號:∞。
石小山撓頭:“這啥意思?無窮大?還是兩個雞蛋摞一起?”
“也許是新的開始。”梁若淳小心翼翼取下金屬箔信,指尖觸及時,箔片忽然軟化,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她的掌心。
“梁先生!”白子理驚道。
梁若淳抬起手,掌心浮現出那個∞符號的淡金色印記,幾秒後漸漸隱去。她沒有不適感,反而覺得頭腦異常清明,像蒙塵的鏡子被擦亮了,連昨晚沒睡好的困勁兒都沒了。
“我沒事。”她深吸一口氣,“傳令,解除全城戒嚴,召集聯盟緊急會議。對了,告訴王大爺可以炸油條了,多炸點,我餓了。”
訊息傳開,反應各異。
百姓們最實在。聽說沒事了,該賣菜的賣菜,該開鋪的開鋪,轉眼洛陽城就恢復了煙火氣。西市早點攤的王大爺一邊炸油條一邊跟顧客嘮嗑:“俺就說嘛,梁大人鎮著呢,能出啥事!就是天上那道虹怪好看的,像誰拿金筆在天上畫了一道。油條要不要多炸會兒?脆。”
朝堂上卻吵翻了天。
李齊偉帶著一幫老臣,堅持認為這是妖異未除:“陛下!天現異象,器物自啟,這分明是妖祟作亂!梁若淳非但不除,反而與妖物接觸,掌心現出妖印……此等禍端,當立即拘押查辦!至少要關三天禁閉!”
支援梁若淳的官員則反駁:“李大人此言差矣!既是透過初篩,便是得了上天認可!那做得好三字,分明是嘉許!就像先生誇學生,你還要打學生板子?”
皇帝被吵得頭疼,乾脆把問題拋回給梁若淳:“梁愛卿,你掌心的印記,可有何不適?會不會癢?要不要太醫看看?”
梁若淳出列,攤開手掌。印記已完全隱去,掌心光滑如常:“回陛下,臣無異樣,反覺神思清明。臣以為,此番異象非災非禍,而是一種認可。”
“認可甚麼?”
“認可我們這七年來走的路。”梁若淳環視朝堂,“不追求技術飛躍,而是推廣基礎認知,提升整體文明水平。這或許正是初篩的考核標準。就像考學生,不考你會不會飛,考你走得好不好。”
戶部尚書嘀咕:“那第二階段觀察期又是何意?還要觀察多久?觀察啥?要不要交作業?”
“臣不知。”梁若淳坦然,“但既然給了觀察期,而非清除,說明我們有機會繼續發展。而發展,終歸要靠自己。就像先生給了你下次考試的機會,你得自己讀書。”
散朝後,梁若淳剛出宮門,就被黃夢霞攔住了。
這位昔日的女反派,如今是四海商會主管外貿的理事,穿著幹練的胡服,眼神複雜。她手裡拿著個賬本,看起來是真有事。
“梁姑娘,”黃夢霞難得用這麼正式的稱呼,“商會剛從西域回來的商隊說,沙漠觀察站變了。變得……挺花的。”
觀察站確實變了。
原本半埋沙丘的金屬穹頂,如今完全露出了地面,而且表面流動著淡金色的紋路,像活的脈絡,還會變化圖案。更奇特的是,站內那些原本冰冷的裝置,現在有了溫度,觸控時能感覺到類似心跳的微弱搏動。有個膽大的商隊夥計把耳朵貼上去聽,說聽見了“咚,咚,咚”,跟人一樣。
耶律玄站在站外,白髮在風中飛舞。見到梁若淳,他指著站頂:“看那裡。我的鷹現在都不敢靠近,說那兒太亮了,晃眼。”
站頂不知何時升起了一根晶柱,柱頂懸浮著一個不斷變化的光球。與蒸汽機上出現的那個一模一樣,只是更大。光球中,星圖緩緩旋轉,偶爾閃現一些陌生的畫面:奇異的建築,從未見過的生物,甚至類似機械卻又似活物的存在。有次閃出個長著三隻眼的東西,把耶律玄的鷹嚇得毛都炸了。
“它在展示甚麼?”石小山仰頭看,“給我們看畫冊?”
“也許是其他透過初篩的文明。”梁若淳推測,“讓我們知道,我們不是孤獨的。就像上學,讓你知道還有別的班。”
話音剛落,光球中突然投射出一道光束,在沙地上形成一片光影區域。
區域內,浮現出幾行文字:
“第二階段觀察內容:文明自主進化能力評估。評估維度:技術普及度,知識傳承體系,危機應對機制,創造性思維指數……”
文字下方,居然有一個進度條!目前顯示數值是:17%。
“這,這還給打分?”白子理哭笑不得,“還帶進度條的?怎麼不弄個紅榜?”
更讓人哭笑不得的在後面。
進度條旁邊浮現出幾項具體指標:“基礎識字率:達標。基礎科學認知率:待提升。創造性成果轉化率:偏低。知識共享度:良好。協作能力:中等偏上……”
每項後面還有小字評語。基礎科學認知率那項寫著:“知道蘋果往下掉,但不知道為甚麼。繼續努力。”
“敢情咱們被當成學生了,”石小山嘟囔,“還給寫評語。這老師還挺認真。”
梁若淳卻眼睛亮了:“這是機會!它告訴我們哪裡不足,我們就可以針對性改進!就像先生給你批改作業,告訴你錯在哪兒!”
她立刻組織人手記錄所有指標。回來後,在格物院召開了聯盟擴大會議。這次連契丹可汗、党項首領都親自來了,畢竟誰也不想在文明考試中掛科。契丹可汗還帶了他新認的字帖,說路上可以練字。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梁若淳掛出抄錄的指標,“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恐懼,不是猜疑,而是補課。哪裡不行補哪裡。”
契丹可汗皺眉:“梁先生,你說的基礎科學認知率,我們草原上怕是……我們連蘋果樹都少,主要吃羊肉。”
“所以才要合作。”梁若淳指向指標中的知識共享度,“這一項我們得分高,因為建立了聯盟開源庫。接下來,中原幫草原提升識字率,草原幫中原改進畜牧技術。互助共贏,才能整體提升。就像一桌人吃飯,不能只有一個人會用筷子。”
党項首領拓跋雄摸著鬍子:“那創造性成果轉化率低是啥意思?我們党項人可會想了,戈壁裡沒事幹,淨瞎想。”
“意思是咱們好多好點子,沒變成實際用處。”王大娘插話,她現在是以民間智慧代表身份參會的,“比如俺們村劉木匠做的省力紡車,好用,可週圍村子都不知道。好東西傳不開!就像做了好菜,只自己吃,不請客。”
梁若淳點頭:“所以要建立更有效的推廣網路。格物院牽頭,各地社學為節點,工匠行會配合。把民間的好發明快速驗證,改良,推廣。就像王大爺的油條,好吃就要讓全城人都吃到。”
會議開了整整三天,最終制定出《第二階段發展綱要》。核心就一條:不再追求高大上的技術突破,而是紮紮實實提升文明整體素質。用梁若淳的話說:“先把路走穩了,再想跑。”
計劃推行起來,卻鬧出不少笑話。
比如推廣基礎科學認知,梁若淳讓人編了《生活裡的道理》小冊子,用故事講原理。結果汴州有個說書先生拿來當話本,在茶館講蘋果為啥往下掉,講到一半自己卡殼了:“這,這牛頓是誰啊?前朝隱士?哪個朝的?”
聽眾起鬨:“老張你編不下去了吧!現編一個!”
說書先生急中生智:“這牛頓啊,是西域來的高僧!在蘋果樹下悟道,一坐就是三年!後來蘋果掉他頭上,他就悟了!悟出個……地心引力!對,地心喜歡你,就吸你!”
梁若淳聽說後哭笑不得,但轉念一想:能引發討論,就是好事。至少大家開始想蘋果為甚麼掉了。
再比如創造性成果轉化,工部搞了個每月一巧評選,獎勵民間發明。第一個月,收到的最多的是各種懶人神器:自動搖扇,餵雞漏斗,甚至有人做了個自己會走的板凳,裝了輪子,坐上去用腳划著走,省得搬。
評審們面面相覷:“這,這算創造性嗎?這不算懶嗎?”
梁若淳卻拍板:“算!改善生活質量的創造,就是好創造!懶是進步的動力!”她還親自試坐了那個自走板凳,在院裡滑了一圈,逗得眾人哈哈大笑。就是拐彎不太靈,撞樹上了。
李齊偉那邊自然沒消停。
他派人四處散播:“梁若淳掌心的妖印是標記,等標記成熟了,她就會引來天罰!到時候全城都得遭殃!”
結果這話傳到王大娘耳朵裡,農婦直接拎著一籃子雞蛋去了李府門口:“李大人!俺家母雞下蛋前,屁股也會紅一塊,那是要下蛋了!梁大人掌心紅一塊,那是要給咱們下金蛋嘞!您要不要雞蛋?新鮮的!”
圍觀百姓鬨堂大笑。李齊偉氣得當場關了府門,三天沒出門。
日子就這樣在忙碌與笑鬧中過去。
三個月後,沙漠觀察站的進度條悄悄漲到了19%。那天梁若淳去看時,發現基礎科學認知率那項的評語變了:“知道蘋果往下掉是因為地心引力。但還不知道引力哪來的。有進步。”
梁若淳獨自站在格物院頂樓,看著掌心中偶爾浮現的∞印記。印記出現時,她能感覺到一種奇特的連線感,不是與某個具體存在連線,而是與某種更大的秩序。像一滴水感覺到自己在大海里。
白子理上樓來,遞給她一份報告:“江南最新統計,基礎識字率達到六成了。很多工匠開始自己寫工作筆記,雖然錯字多,但能看懂。”
梁若淳接過報告,沒看,而是望向遠方:“子理,你說那個觀察者,現在看著我們,會想甚麼?”
白子理想了想:“也許在想,這群學生挺用功,雖然笨了點,但肯學。作業寫得亂七八糟,但交得及時。”
梁若淳笑了。
是啊,笨點沒關係,肯學就行。
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