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成長之路
神秘資訊是刻在一塊陶片上的。
一隊過路的粟特商人在敦煌附近撿到它,當成古董賣給了四海商會。陶片上用一種古老的楔形文字刻著幾句話。
梁若淳拿到陶片時,第一反應是陷阱。
但陶片的質地和紋樣,與她在波斯檔案館見過的蘇美爾遺物驚人相似。更重要的是,陶片邊緣有極細微的螺旋星辰標記。
那是播種者的標誌。
“去不去?”白子理問。
梁若淳還沒回答,格物院那邊先出事了。
石小山和他那幫年輕學者偷偷研究的蒸汽機原型,在第三次試驗時炸了。
雖然只是個小模型,但爆炸聲還是驚動了整個格物院。更糟的是,飛濺的碎片打碎了隔壁醫館的藥櫃,驚動了正在抓藥的張仲年。
老院使提著搗藥杵衝進格物院後院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
石小山和三個同伴灰頭土臉地蹲在牆角,面前是一堆還在冒煙的金屬零件,地上一個大坑,坑邊散落著幾片銅皮,還在冒熱氣。
“你們……你們這幫小兔崽子!”張仲年氣得鬍子直抖,“不是說了禁止研究蒸汽機嗎?倫理公約才簽了多久!你們這是頂風作案!”
一個年輕學者小聲嘀咕:“我們就是在驗證定理……”
“驗證到坑裡去了?”張仲年舉起搗藥杵,“我今天就給你們治治這莽撞病!”
訊息傳到梁若淳這裡時,她正在和聯盟各國使者開會。
契丹代表當場拍桌子:“看看!我說甚麼來著!你們中原人就是不守規矩!公約是管我們的,你們自己人倒先破了!”
党項使者冷笑:“這叫甚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梁若淳匆匆趕回格物院。
石小山見到她,撲通跪下了:“梁先生……學生錯了。但我們真的造出來了!雖然炸了,但原理是對的!您看這個——”他舉起一個扭曲的銅管,“蒸汽真的能推動活塞!就是密封沒做好,漏氣了,壓力太大……”
梁若淳看著少年眼中的光芒,又看看周圍那些年輕學者倔強的臉。
她想起自己大學時在實驗室熬夜的日子,想起那些因為好奇而犯的錯,那些因為堅持而闖的禍。
“都起來。”她嘆口氣,“把現場收拾乾淨,受傷的去醫館。半個時辰後,全體到議事廳。”
議事廳裡氣氛凝重。
年長的學者們怒目而視,年輕人們低頭不語。張仲年坐在梁若淳旁邊,還在喘粗氣,搗藥杵放在桌上,很有威懾力。
梁若淳先問張仲年:“醫館損失多少?”
“碎了三罐藥,都是普通藥材,不值錢。”老院使沒好氣,“但要是傷到人呢?要是碎片飛進眼睛呢?你們這些娃娃,做事不想後果!”
“確實。”梁若淳轉向石小山,“為甚麼偷偷研究?”
石小山咬著嘴唇:“因為……因為公約說不能研究。但我們算過了,蒸汽機要是成了,水車能多帶三倍織機,礦山排水快十倍,黃河清淤……那是多少百姓受益啊!我們不想等,我們想試試……”
“那為甚麼炸了?”
“密封沒做好……”少年聲音越來越小,“我們用的麻繩浸桐油,想著能封住,結果高壓蒸汽一衝就漏了……漏了還不說,還噴到火上,就炸了……”
梁若淳沉默片刻。
她起身走到牆邊,指著掛著的《技術風險分級圖》:“你們知道為甚麼公約限制蒸汽機嗎?”
“因為危險……”一個年輕學者小聲說。
“不只。”梁若淳搖頭,“蒸汽機代表的是動力革命。一旦成功,會帶動冶金、機械、運輸整個鏈條的飛躍。發展速度會大幅加快,可能提前觸及觀察者的警戒線。”
她看向眾人:“但問題在於,我們是該因為害怕被觀察,就永遠停在原地,還是應該想辦法在觀察下繼續成長?”
全場安靜。
“沙漠那個陶片,我決定去看看。”梁若淳宣佈,“石小山,你跟我一起去。其他人,蒸汽機研究暫停,但保留資料。等我們回來,重新評估。”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連石小山都瞪大眼睛:“梁先生……您不罰我?我還以為您要讓我掃一年茅廁……”
“罰你打掃格物院茅廁一個月。”梁若淳板著臉,“但這次沙漠之行,需要懂機械的人。你不是懂密封嗎?正好去看看古代遺蹟怎麼密封的。”
三天後,一支小型探險隊出發了。
除了梁若淳、白子理、石小山,還有耶律玄派來的兩個草原嚮導。這對兄弟叫巴圖和巴雅爾,熟悉沙漠,據說能在流沙裡找水,還能聞出哪裡有蠍子窩。
按照陶片指示,向東三百里,正好是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的一個區域。
地圖上標註著“死亡之海,有進無出”。旁邊還畫了個骷髏頭,雖然畫得不太像,但意思到了。
月圓之夜,他們抵達了座標點。
茫茫沙海,甚麼都沒有。只有月光照在沙丘上,一片銀白。
“是不是被騙了?”白子理皺眉,“這地方連根草都沒有。”
石小山卻趴在地上,耳朵貼著沙:“有聲音……地下有聲音!像是……齒輪轉動?”
果然,隨著月亮升到中天,沙地開始微微震動。
前方一座沙丘緩緩下沉,露出一個向下的斜坡。不是天然洞xue,是整齊的臺階,每一級都刻著防滑紋。
“月圓之夜……潮汐引力觸發機關?”梁若淳若有所思,“古代技術這麼精妙?”
眾人小心下行。
臺階很深,走了約莫一刻鐘才到底。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牆壁上鑲嵌著發光的晶石,照亮了整個空間。
這裡不像中繼站,更像圖書館。
無數金屬架整齊排列,架上不是書,是一片片薄薄的水晶板。梁若淳拿起一片,對著光,看到裡面封存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影象。
“這是……”石小山指著最近的一個架子,“標籤上寫的是實驗記錄,編號001到100。哇,一百個實驗?”
梁若淳心怦怦跳。
她找到了,播種者實驗的完整記錄。
他們花了三天時間,粗略檢視了部分記錄。內容令人震撼。
從最早的001號實驗,一個原始部落被投放基礎工具,觀察其發展。到最近的047號實驗,也就是李淳風和梁若淳所在的這個世界。
每個實驗都有詳細記錄:投放了甚麼技術,文明如何反應,何時觸及警戒線,何時被幹預或清除。
“看這個,”白子理指著一片水晶板,“029號實驗,就是培育黃金薯的那個。記錄寫:實驗物件過度依賴外來物種,生態失衡,文明衰退。評估:失敗。備註:該文明最後因為饑荒內鬥,自己把自己滅了。”
石小山找到了047號實驗的記錄。
“這裡寫:047號實驗員李淳風產生情感依戀,違規傳授超額技術。林雨薇試圖建立獨立通訊。實驗管理者決定回收。處置方式:記憶清洗,軀體回收。”
再往後翻,是047號實驗的後續。
“接替者梁若淳出現。行為模式異常:注重基礎建設,推行技術倫理,建立跨文明協作……實驗進入未知軌道。管理者暫未乾預,繼續觀察。”
記錄到此為止。顯然,觀察者也沒料到會發展成這樣。
最驚人的發現在最深處的一個密室。
那裡只有一個裝置:一個巨大的透明柱體,裡面懸浮著一個光球。光球中,無數光影流轉。
那是所有實驗世界的實時影像。
“他們還在看……”石小山聲音發乾,“像看戲一樣。”
梁若淳走近柱體,發現基座上有一行小字:“觀察者之眼。注:本裝置為被動觀察,無干預能力。”
所以觀察者不是在看,是曾看過。這些影像可能是歷史記錄。
但就在這時,光球中突然浮現出新的畫面。
洛陽格物院,草原部落,党項工坊,甚至他們此刻所在的這個密室。畫面裡,他們幾個人正仰頭看著光球。
“是實時的!”白子理驚呼,“這東西還活著!”
梁若淳立刻檢查裝置,在基座後面發現一個隱藏的控制板。上面有兩種選擇:連線主網路和獨立執行。
主網路已斷開。應該是終極保險生效的結果。但獨立執行還在工作,能量讀數顯示剩餘3%。
“這可能是實驗管理者留下的備份觀察點。”梁若淳分析,“主網路斷了,但這裡自給自足,還在默默記錄。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還在天上飄。”
石小山突然說:“梁先生,如果我們把這個裝置改造一下呢?不讓他們看我們,我們看他們?至少,知道觀察者是甚麼樣子。是人是鬼,還是……鐵皮人?”
這個大膽的想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是說反向觀察?”
“對!”少年眼睛放光,“既然他們在觀察我們,我們為甚麼不能觀察他們?他們看我們一百年,我們看他們一眼,不過分吧?”
梁若淳沉思良久。
風險巨大,但也許這是真正的成長。從被觀察者,變成觀察者。哪怕只是看一眼。
“先記錄所有實驗資料。”她決定,“然後研究這個裝置。但要小心,別把它弄炸了。我們已經炸過一次蒸汽機,不能再炸了這個。”
接下來的十天,他們分工合作。
梁若淳和白子理解讀實驗記錄,石小山研究觀察裝置的結構,巴圖和巴雅爾負責警戒和補給,順便抱怨沙漠裡沒有羊肉吃。
記錄越看越心驚。
一百個實驗中,成功也就是文明平穩發展到自主意識覺醒階段的,只有十一個。其餘八十九個,要麼因技術失控崩潰,要麼被管理者清除。
“成功的共同點,”梁若淳總結,“都不是技術最先進的,而是最平衡的。注重民生,有技術倫理,社會公平度高。就像熬湯,火候要勻,不能只燒一個角。”
她忽然明白了甚麼:“所以李淳風晚年推行的緩慢發展,可能是對的。他不是不想快,是看到了其他實驗的教訓。太快了會翻車。”
石小山那邊進展更驚人。
他拆解了觀察裝置的部分外殼,在確認不會觸發自毀後。發現裡面有一種奇特的水晶陣列,能接收和儲存某種時空波動。
“我覺得這不是專門為觀察我們造的。”少年說,“這是通用裝置。只要調整引數,也許真能看其他東西。比如看星星,看月亮,看隔壁王大爺家的貓……”
但他也發現了問題:裝置能量即將耗盡。基座下的能量讀數只剩3%,大概還能維持一個月。
“能補充嗎?”
“能量來源不明……”石小山搖頭,“像是某種我們不懂的技術。既不是燒煤,也不是燒油,更不是燒柴。難道是燒……想象力?”
梁若淳做出決定。
把所有實驗記錄複製帶走,用帶來的特製膠泥拓印。裝置本身暫時不動。
“為甚麼?”石小山不甘心,“也許我們能修好它,用它看看觀察者的世界。看看他們長甚麼樣,是不是真有三隻眼……”
“因為我們還沒準備好。”梁若淳認真地看著他,“知道太多自己無法理解、無法應對的東西,不是成長,是危險。就像給一個孩子一把神兵利器,他可能傷到自己,也可能傷到別人。”
她指著那些失敗的實驗記錄:“這些文明,很多就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試圖做做不到的事,才崩潰的。有的想造通天塔,結果塔塌了。有的想掌控時間,結果把自己弄沒了。”
離開前,梁若淳在裝置基座上留下了一行字。
她用炭筆寫,字跡工整:“致後來者:我們在成長。請給我們時間。另,如果你們也是被觀察的,一起加油。”
返回洛陽的路上,石小山一直沉默。
快到城門時,他突然說:“梁先生,我懂了。蒸汽機不是不能研究,是我們還沒準備好密封技術。觀察者不是不能觀察,是我們還沒準備好理解他們。成長就是知道自己能做甚麼,不能做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還有……甚麼時候該掃茅廁。”
梁若淳笑了:“最後一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回到格物院,梁若淳召開了聯盟擴大會議。
她沒有透露觀察裝置的存在,太危險。但分享了那些實驗記錄的教訓。
“一百個實驗,八十九個失敗。”她展示總結圖表,“失敗的共同原因:技術發展快過社會承受力,或者試圖觸碰無法掌控的力量。就像小娃娃耍大刀,刀沒耍成,先傷了自己。”
契丹可汗問:“那我們算成功還是失敗?”
“還在路上。”梁若淳坦誠,“但我們有優勢:知道前人怎麼失敗的,可以避開那些路。就像走路,看到前面有坑,咱們繞過去。”
她提出新的發展綱要。
繼續推行基礎建設和技術倫理,但增加可控突破專案。在嚴格監控下,允許少量前沿研究,包括改良後的蒸汽機。
“但必須有三個條件:一、研究過程完全透明;二、風險評估前置;三、失敗預案齊全。比如研究蒸汽機,旁邊得備著水缸和沙桶,炸了能滅火。”
石小山代表年輕學者表態:“我們接受!我們不想偷偷摸摸研究,我們想正大光明地,在大家監督下,為百姓造有用的東西!還有……我們保證下次不炸了,頂多冒點菸。”
會議透過了新綱要。
同時,聯盟決定成立文明發展研究院,專門研究其他實驗的成敗經驗,指導本世界發展。
散會後,梁若淳走到格物院那棵柿子樹下。
柿子已經紅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
成長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知道自己是誰,要到哪裡去。
她摘下一個柿子,掰開。
籽粒飽滿,甜香四溢。
來年,又會是新的一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