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餘波未平
那份要命的《未來技術預測報告》,是被人從格物院檔案室偷走的。
偷竊者很聰明,沒拿原件,用炭筆在粗紙上草草抄了幾頁關鍵內容,然後把這些天書貼滿了洛陽城的告示欄。
第二天清晨,整個洛陽炸了鍋。
一個識字的老秀才念著告示,鬍子直抖:“蒸汽之力,可驅車船,日行千里……這、這是要造不吃草的馬?”
旁邊賣炊餅的大嬸更恐慌:“還有這個!化學合成,無中生有!老天爺,這是妖術啊!以後做飯都不用糧食了?”
最離譜的解讀出現在茶館。
一個說書先生唾沫橫飛,拍著醒木:“諸位!驚天秘聞!格物院那幫人,要造鐵皮人!用蒸汽驅動,不吃不喝,替人幹活!到時候咱們這些苦力全得餓死!你們想想,鐵皮人搶你飯碗,你打又打不過,罵又聽不懂……”
謠言像野火般蔓延。
等到梁若淳得到訊息趕到格物院時,門口已經被百姓圍得水洩不通。領頭的幾個老漢舉著鋤頭,嚷嚷著要砸了妖院。
“鄉親們,靜一靜!”梁若淳站上門前石階,提高聲音,“那些紙上寫的,只是我們做的猜想,就像說將來人可能會飛一樣,不是現在就要造!”
“那你為甚麼寫出來?”一個漢子喊,“不想造,寫它幹啥?吃飽了撐的?”
梁若淳語塞。這份報告是她讓石小山等年輕學者做的思維訓練,預測百年後可能的技術方向,目的是開闊思路。誰能想到會洩露?
“因為要提前想清楚。”她盡力解釋,“就像咱們種樹,得先想好這樹長大了會不會擋路、會不會傷屋。技術也一樣,得提前想好利弊,省得將來抓瞎。”
這時,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擠到前面,手裡揮舞著那份抄件:“梁大人!這上面說蒸汽之力若失控,可如火山爆發!這等危險之物,你們也敢想?”
梁若淳認出這人,李齊偉的門生趙舉人。明白了,這是李齊偉的手筆。
“想,和做,是兩回事。”她冷靜回應,“我們想最壞的可能,正是為了將來如果真做,能避開這些危險。就像大夫琢磨瘟疫怎麼治,不是他要散佈瘟疫。”
“狡辯!”趙舉人轉向百姓,“鄉親們!他們今天敢想,明天就敢做!到時候蒸汽機炸了,化學毒氣漏了,咱們跑都跑不掉!你們家的房子,你們的孩子……”
人群又開始騷動。幾個激動的年輕人往前擠,眼看要衝進院子。
就在這時,院門忽然開啟。
王大娘端著個巨大的蒸籠走出來,熱氣騰騰。
“鬧啥呢?”她嗓門洪亮,把蒸籠往門口石墩上一放,“都餓了吧?先吃饅頭!剛蒸的,白麵!”
熱氣騰騰的饅頭香味飄散,人群愣了一下。
王大娘挨個發饅頭:“這位大哥,拿一個……老丈,您也來……娃娃別擠,都有!哎喲你這孩子,拿兩個也行,正長身體呢。”
發完一圈,她才拍拍手上的麵粉:“俺不識字,不懂啥蒸汽雞。但俺知道,梁大人教俺們做的溫室,讓冬天有菜吃;教的堆肥法,讓地裡多打糧。你們說,這是好是壞?”
剛才喊得最兇的漢子啃著饅頭,含糊道:“那……那是好……”
“那不就結了!”王大娘叉腰,“梁大人做的好事,你們吃著;梁大人想的將來,你們怕著。有這理嗎?合著只許人家給你們蒸饅頭,不許人家想想將來怎麼把饅頭蒸得更好?”
樸實的邏輯讓不少人訕訕低頭。
趙舉人還想說甚麼,被王大娘瞪了一眼:“這位秀才,你家的菜是不是也從溫室買的?上個月你娘還跟我討教怎麼種小黃瓜呢。吃飽了罵廚子,合適嗎?”
人群裡傳出憋笑聲。趙舉人臉漲得通紅,擠開人群溜了。
危機暫時解除,但梁若淳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
李齊偉在朝堂上正式彈劾:“梁若淳妄言妖術,蠱惑民心,請罷其職,封禁格物院!”
這次連皇帝都動搖了:“梁愛卿,那份報告……確實駭人聽聞。蒸汽之力如火山,化學合成似妖法,百姓恐慌,也不是全無道理。”
梁若淳正要解釋,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欽天監監正連滾帶爬進來,帽子都歪了:“陛下!天有異象!紫微星旁突現客星,明滅不定,恐……恐非吉兆!臣夜觀天象三十年,從未見過此等怪星!”
幾乎同時,格物院傳來更驚人的訊息。
白子理親自騎馬衝進皇宮,顧不得禮儀:“陛下!梁大人!封存已久的觀察者網路殘留裝置,突然自動啟用了!”
梁若淳顧不得朝會,策馬趕回格物院。
密室中,那臺本該徹底失效的管理員終端,正閃爍著詭異的紅光。螢幕上,斷斷續續的文字滾動:
“殘留協議啟用……檢測到文明異常波動……收割者……觀察哨……仍在運作……”
白子理臉色慘白:“不是切斷連線了嗎?017不是說都斷了嗎?”
“切斷的是主動連線,”梁若淳盯著螢幕,“但被動觀察哨可能還在。就像我們閉上眼睛,耳朵還能聽。睡覺了,還能做夢。”
更可怕的文字出現了:“檢測到思想實驗資料外洩……評估:文明已開始自主探索禁忌領域……風險等級上調……”
“它在監視我們的思想?”石小山聲音發顫,“連我們想甚麼都知道?那我昨天做夢想吃燒餅……”
“現在不是想燒餅的時候。”梁若淳打斷他,腦中急速運轉,“那份報告……洩露的時機太巧了。不是巧合!”
她立刻下令徹查。
三天後,真相浮出水面。
偷報告的是格物院一個年輕文書,收了李齊偉管家的錢。但更深一層,那管家同時還在為一個西域商隊做事。而商隊裡,混著破曉會的餘孽。
“破曉會不是覆滅了嗎?”黃夢霞不解,“咱們去年不是端了他們老窩?”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梁若淳冷笑,“而且他們可能和觀察哨有聯絡。就像老鼠和糧倉,糧倉鎖了,老鼠還在找縫。”
果然,調查發現,破曉會餘孽最近頻繁在西域活動,似乎在尋找甚麼古代遺蹟。
梁若淳調取017留下的資料,發現一處記錄:在塔克拉瑪干沙漠深處,有一個觀察者網路的地面中繼站,理論上應該隨網路切斷而關閉。
“但如果沒關呢?”她喃喃道,“或者關得不徹底?”
必須去檢視。
但這次,她誰也沒帶,只秘密聯絡了耶律玄。這位前契丹國師,如今在草原深處隱居,養了十幾只鷹,據說能和鳥說話。
“我知道那個地方。”耶律玄在通訊中確認,聲音透過信鴿傳來,斷斷續續,“三年前我追蹤破曉會時到過附近,但沒敢進去。那裡有很強的能量殘留,我的鷹都不肯飛過去,說頭暈。”
三日後,梁若淳、耶律玄、白子理三人輕裝簡行,扮作商隊進入西域。
耶律玄確實帶了只鷹,站在他肩頭,神氣得很。白子理有點怕:“它不會啄我吧?”
“放心,”耶律玄說,“它只啄壞人。你是好人,它頂多在你頭上拉泡屎。”
白子理趕緊離遠點。
塔克拉瑪干邊緣,他們找到了那個中繼站。
半埋在沙丘中的金屬穹頂,在烈日下反射著詭異的光。入口已經開啟了,沙地上有新鮮的腳印。
“有人先到了。”耶律玄抽出改良過的彎刀,刀身刻著防滑紋,“小心點,我聞到破曉會那股味兒了。像放了十年的乳酪。”
進入內部,景象令人心驚。
中繼站的核心裝置仍在運轉,螢幕上顯示著熟悉的監控資料:大梁各主要城市的技術活動、聯盟成員國的交流情況、甚至包括格物院那份預測報告的分析結果!
“看這裡。”白子理指著一塊副屏,上面是破曉會的暗語記錄,“他們在定期上傳觀察報告?這群叛徒!”
梁若淳明白了。
破曉會餘孽成了觀察哨的地面代理人,持續彙報這個世界的動態。而觀察哨,可能從未真正離開。就像主人出門了,留了條狗看家。
她嘗試操作控制檯,發現大部分功能已鎖定,但有一條日誌可以檢視:“實驗編號047-3,狀態:自由發展觀察期。備註:保留最低限度監控,如文明觸及自主意識覺醒閾值,將重新評估……”
“自主意識覺醒?”耶律玄皺眉,“甚麼意思?咱們覺醒甚麼了?我今早確實醒得挺早……”
“不是那個覺醒。”梁若淳想起那份預測報告。那不是簡單的技術預測,是學者們開始自主思考未來,這種超越當前階段的思想實驗,可能就是所謂的覺醒。
“我們被當成實驗動物,”她苦澀道,“現在動物開始思考實驗本身了,開始琢磨籠子怎麼造的了,他們當然要重新評估。看看是繼續觀察,還是……處理掉。”
突然,警報響起。
入口處傳來腳步聲,還有破曉會那特有的、陰森森的吟誦聲。
“躲起來!”耶律玄拉著兩人藏進裝置後面。他的鷹倒是鎮定,歪頭看著來人。
進來的是五個黑袍人,為首的是個獨眼老者。他們熟練地操作控制檯,開始上傳新的報告:“目標文明已建立技術倫理體系,試圖自我約束……但思想已突破當前階段,開始構想第四級技術……”
獨眼老者突然停住,鼻子抽了抽:“有生人味。像中原人的汗味,還有……鷹屎味?”
暴露了!
耶律玄率先衝出,彎刀直劈。他的鷹也撲上去,專啄眼睛。
白子理護住梁若淳,但對方人數佔優,很快將他們逼到角落。
千鈞一髮之際,梁若淳看到了控制檯上的一個緊急按鈕,標記著“資料清除”。她撲過去,狠狠按下!
整個中繼站劇烈震動,所有螢幕同時變紅。機械音響起:“緊急協議啟動……格式化所有本地資料……十、九、八……”
“你做了甚麼!”獨眼老者怒吼,“那是三十年的觀察資料!”
“毀了你們的眼睛!”梁若淳大喊,“跑!”
三人衝向出口。剛衝出沙丘,身後傳來悶響,沙地塌陷,中繼站被流沙吞沒。
耶律玄的鷹飛回來,落在他肩上,得意地叫了一聲,彷彿在說:任務完成。
回到洛陽,梁若淳立刻向皇帝和聯盟通報了情況。
這次,連李齊偉都閉了嘴。外部威脅面前,內鬥顯得愚蠢。他甚至還說了句:“此事……確實兇險。”
聯盟緊急會議決定:一、全面清剿破曉會餘孽;二、建立自主技術審查機制,控制敏感思想的外洩;三、聯合研發訊號遮蔽技術,干擾可能的觀察。
但梁若淳知道,這治標不治本。
只要這個世界還在實驗場內,就永遠被觀察。就像魚缸裡的魚,再聰明也遊不出魚缸。
夜深人靜時,她獨自翻看017留下的最後資料。
在一頁邊緣,發現一行小字,像是隨手寫的筆記:“真正的自由,不是躲開觀察,是成長到……讓他們不敢觀察。當你長得比魚缸還大,他們就得換缸。當你長得比房子還大……房子就是你的了。”
她盯著這行字,久久不動。
窗外,王大娘又在蒸饅頭了。
炊煙裊裊,人間煙火。
觀察者看得到這炊煙嗎?他們看得懂這煙火裡的日子嗎?
梁若淳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