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第五十五章:雙刃劍
倭國研究火藥的訊息,是四海商會的船隊在長崎碼頭卸貨時偶然聽來的。
兩個喝醉的倭國武士在酒肆吹牛,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商會夥計機靈,假裝醉酒湊過去套話,回來時臉色發白:“梁大人,倭國真在搞火藥!還說要從高麗買更多硝石,要做‘神雷’炸城牆!”
幾乎同時,高麗王室派人來談獨家銅礦供應協議,要求聯盟內所有銅料必須經高麗商社交易,價格翻倍。
“這是要掐脖子啊。”白子理看著兩份報告,眉頭緊鎖。
梁若淳還沒說話,格物院裡先吵起來了。
以石小山為首的年輕學者群情激憤:“倭國敢造武器?咱們也造!造更大更好的!看誰怕誰!”
老派學者陸明拍桌子:“糊塗!火藥一開,生靈塗炭!咱們推廣科技是為了造福百姓,不是殺人!”
“那等著倭國打過來?”石小山梗著脖子,“等他們用火藥炸我們的城門?”
“加強防禦可以,但不能主動造殺器……”
“夠了。”梁若淳聲音不大,但全場安靜。
她看向一直沉默的張仲年:“張院使,您管太醫院,見過戰場傷員吧?”
老院使嘆口氣:“何止見過。斷肢殘軀,腸穿肚爛。一副金瘡藥能救回來算是命大,多數是哀嚎數日而死。”他盯著石小山,“娃娃,你見過人被炸爛的樣子嗎?就像過年時放的炮仗,只不過裡面裝的是人。”
石小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梁若淳站起身:“今日休會。所有人,回去想一個問題:科技是甚麼?想明白了,明日再議。”
第二天,格物院講堂坐滿了人,連門口都站著旁聽的工匠。
梁若淳沒直接講道理,而是讓人抬進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鐮刀。“這是農具,能收割糧食,養活百姓。”她揮了揮,“也能砍人。”
第二樣是鐵鍋。“這是炊具,能煮飯燉菜,溫飽家庭。”她敲了敲,“也能熔鐵造兵器。”
第三樣是個小陶罐,裡面是黑色粉末。“這是火藥雛形,我讓人按古方配的。”她頓了頓,“能開山碎石,修路挖渠。也能炸死人。”
她把三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哪個是善?哪個是惡?”
臺下竊竊私語。
“都不是。”梁若淳自問自答,“善惡心,在人不在物。但問題在於,當一樣東西的破壞力太大時,我們是否該限制它的傳播?”
她讓白子理展開一幅地圖:“倭國研究火藥,高麗壟斷銅礦,契丹在改良弓箭,党項在打造重甲。聯盟每個成員,都在發展雙刃劍。”
石小山忍不住站起來:“那我們怎麼辦?等著捱打?”
“所以要有規矩。”梁若淳早有準備,“我提議制定《聯盟技術倫理公約》。”
公約草案發到每個人手中。
核心三條:一、民生技術完全共享;二、防禦技術有條件共享;三、進攻技術嚴格限制。
“怎麼區分?”一個党項學者問,“鎧甲是防禦,但穿上鎧甲的人可以去進攻。”
“看主要用途。”梁若淳解釋,“鎧甲的主要用途是保護穿戴者,歸為防禦。但配重投石機的主要用途是攻城,歸為進攻。就像菜刀主要切菜,但也能砍人,我們不會禁菜刀,但會禁專門設計的砍人刀。”
更細緻的規定引發了更大爭論。
火藥怎麼算?開礦算民生,但也能做武器。
梁若淳提出分級制:“火藥配方分三級。一級為民用爆破級,威力僅夠碎石。二級為工程級,需官府批准使用。三級為軍用級,嚴禁研發。”
“那倭國要是偷偷研發三級呢?”契丹代表問。
“聯盟集體制裁。”梁若淳神色嚴肅,“斷技術交流,斷物資供應,必要時軍事幹預。當然,是在公約裡寫清楚的情況下。”
這話重了。會場一片寂靜。
“梁大人,”高麗使者陰陽怪氣,“您這是要以大梁為標準,管束列國?”
“不是以大梁為標準,是以公約為標準。”梁若淳直視他,“公約由聯盟全體成員共同制定,共同遵守。高麗若不同意,可以退出聯盟。但從此不得享受聯盟任何技術共享,包括銅礦冶煉新法。”
高麗使者臉色變了。退出聯盟意味著技術孤立,這代價太大。
接下來一個月,聯盟各國在洛陽展開激烈談判。
契丹要求遊牧民族應有更寬鬆的武器限制,理由是草原狼多。
党項要求防禦性武器自主權,說戈壁強盜兇悍。
連一向溫順的回鶻都提出商隊護衛需配強弩,不然絲綢運不到西域。
梁若淳耐心周旋,最終達成的公約比草案寬鬆,但核心原則保住了:禁止研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禁止技術用於主動侵略。
公約簽署那天,倭國使者沒來。他們退出了聯盟。
“意料之中。”梁若淳對擔憂的眾人說,“但公約有了,就是第一步。就像修堤壩,先要有壩,再慢慢加固。”
然而公約的落實才是難題。
第一個撞上紅線的是契丹。他們改進了連弩,射程達到三百步,這算防禦還是進攻?
梁若淳派調查組去草原。
耶律明帶隊接待,一臉坦然:“我們打狼用的。草原狼群兇,舊弩射程不夠。上個月還被狼叼走三隻羊呢。”
調查組親眼看了弩機打狼演示,確實有效。一箭射穿百步外的草靶,上面畫著狼頭。
但報告裡也寫:“此弩稍作改裝,即可用於對人作戰。射程遠超常規弓箭。”
梁若淳給出折中方案:契丹可以保留這批弩,但必須登記編號,定期檢查。不得對外出售或贈予。改進方案需報聯盟備案。
耶律明勉強接受。但私下裡,契丹工匠抱怨:“束手束腳!還怎麼發展?狼都笑話我們弩軟!”
這話代表了聯盟內許多人的心聲。科技發展天然帶著突破束縛的衝動,倫理公約像是給野馬套上韁繩,馬兒自然不舒服。
更棘手的是民間。
公約管得了官方,管不了百姓的小發明。
洛陽西市就出了件事:一個爆竹匠人無意中配出威力很大的響雷炮,把自家作坊炸了半邊。幸好沒傷到人,只是把鄰居的雞嚇得不生蛋了。
“這算幾級火藥?”負責處理的官員頭疼。
梁若淳親自去看了現場。
匠人是個老實巴交的老頭,跪在地上哭:“大人恕罪!小老兒就是想把爆竹做得響些,好多賣錢。誰知道它這麼有勁……”
“配方怎麼來的?”
“祖傳的方子,加了點新料。我尋思硝石多點就響,硫磺多點就亮……”老頭哆嗦著交出配方。
梁若淳一看,是典型的民間改良。無意中接近了最佳配比,再調調就能做小炸彈了。
她沒收了配方,但沒處罰老頭,反而給了他一份安全爆竹配方:“用這個,一樣響,安全。還有,以後配新方子前,先來格物院問問。我們幫你算算會不會炸。”
老頭千恩萬謝走了。
回頭她就在格物院成立了民用技術安全指導處,專門幫百姓鑑定發明是否安全,提供改進建議。
這招很聰明:不禁止,而是引導。就像治水,疏比堵好。
但火藥事件啟發了某些人。
三個月後,汴州破獲一個私造火藥的團伙。領頭的是個落第書生,夢想以奇技立不世之功。查獲的火藥已接近軍用級,還有手繪的“神雷車”圖紙。
此事震動朝野。
李齊偉聯合言官上奏,要求禁絕一切火藥相關研究,違者斬。
梁若淳反對:“因噎廢食不可取。火藥用於開礦、修路、水利,功莫大焉。關鍵在管,不在禁。就像菜刀能切菜也能傷人,我們不禁菜刀,但會盯著拿菜刀想傷人的。”
她推動制定《危險技術管理法》,把火藥、強酸、高能材料等列為受控技術,實行許可制:研發需申請,使用需報備,流通需追蹤。
此法一出,民間譁然。
工匠們覺得太麻煩。學者們覺得限制自由。有個老鐵匠跑到格物院門口嚷嚷:“我打把刀都要登記?那切菜刀算不算?剪指甲的剪刀算不算?”
梁若淳讓人請他進來,當面解釋:“菜刀不用,但能改造成兵器的刀要登記。不是不信您,是防小人。您想想,要是有人用您打的刀去傷人,您願意嗎?”
老鐵匠想了想,嘟囔道:“那倒是不願意……”
石小山提出更深的問題:“梁先生,如果一樣技術註定會被濫用,我們還要發展它嗎?”
這個問題讓全場沉思。
梁若淳想了很久,緩緩道:“我家鄉有句話:科技向前走,倫理不能丟。不是停下腳步,而是一邊走,一邊修護欄。看到懸崖,不是不過去,是搭橋過去。”
她舉了個例子:“就像我們造水車,要修水渠引導,否則會沖垮農田。技術是水,倫理是渠。水越大,渠越要牢。”
這個比喻大家聽懂了。但做起來依然困難。
年底聯盟年會時,問題集中爆發。
倭國雖然退出聯盟,但透過走私獲得了部分技術,正在加速武器研發。高麗陽奉陰違,私下賣硝石給倭國。連聯盟內部,也有成員偷偷交流受限技術。
党項首領拓跋雄拍桌子:“公約成了一紙空文!乾脆各幹各的!你們中原人講倫理,我們草原人講實力!”
梁若淳等所有人發完火,才開口。
“諸公還記得,我們為甚麼結盟嗎?”
她讓人掛出一幅畫。
畫上是各地百姓生活的場景。契丹牧民在給羊群防疫,党項農人在戈壁邊緣種樹,中原工匠在改良織機,回鶻商隊在綠洲休息。
“不是為了互相防備,是為了讓畫上的這些普通人,過得更好。”梁若淳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現在有人想把這幅畫變成戰場,我們該怎麼辦?跟著一起變嗎?把織機改成弩機,把農具改成刀劍?”
會場沉默。
“公約是有漏洞,執行是有困難。”梁若淳繼續,“但有沒有公約,是不一樣的。沒有公約,大家競相造武器,今天倭國造火藥,明天高麗造毒箭,後天呢?戰場就在我們家門口。”
她提出加強方案。
一、建立聯盟技術監察組,各國派人,互查互監。你查我的工坊,我查你的兵營。
二、設立技術安全基金,獎勵合規,懲罰違規。守規矩的有補貼,違規的罰款。
三、制定更細緻的《技術風險分級手冊》,把模糊地帶說清楚。
這次,反對聲小了。
不是因為被說服,是因為大家都看到了另一條路。軍備競賽的路,更加可怕。
公約修訂版透過那天,梁若淳站在格物院樓頂,看著洛陽城的萬家燈火。
每盞燈下,都是平凡的生活。
石小山走過來,遞給她一份新報告:“倭國又在買硝石。”
“知道了。”梁若淳沒接報告,“明天開監察組第一次會議。你準備一下,講講怎麼查走私。”
少年愣了愣:“您不擔心?”
“擔心。”梁若淳望著遠方,“但光擔心沒用。堤壩有了,就要經常巡查。漏了,就補。垮了,就重修。”
她轉頭看石小山:“科技是條河,我們修堤壩的人,得一直站在岸邊。”
夜色漸深,燈火漸密。
堤壩剛剛築起,河水還在流淌。
守壩人的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