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江南煙雨
梁若淳的江南防疫計劃書遞上去三天,批覆下來了。準是準了,但附了整整三頁“注意事項”,密密麻麻像螞蟻搬家。
王侍郎私下找她,表情意味深長:“梁大人,江南不比北方。那兒的水,深得很。各大族盤踞地方,樹大根深,朝廷政令到了那邊都要打個轉才落地。你帶人過去,切記十二個字:多看,多聽,少說,慢動手。”
梁若淳聽懂了。她選了個最低調的陣容:自己,白子理,黃夢霞,再加六個醫學院畢業的南方籍學生——北方人去了怕連話都聽不懂。裝備也精簡到極致,只帶三臺顯微鏡和基本防疫物資,輕車簡從,免得招搖。
從洛陽到揚州,走水路。船一入運河,景色全變了。河道縱橫如蜘蛛網,稻田連天接水望不到邊,烏篷船穿梭如過江之鯽。空氣溼得能擰出水來,幾個北方學生剛下船就連打十幾個噴嚏。
“這地方……蚊子都成精了!”河北籍學生張小山拍死手臂上一隻花斑蚊,留下銅錢大的紅印,癢得直跳腳。
黃夢霞翻出藥膏給他抹,邊抹邊笑:“江南溼熱,蚊蟲滋長最快,正是疫病溫床。咱們要做的事多著呢,先讓蚊子給你上個課。”
抵達揚州防疫司駐地時,迎接他們的是個圓臉中年官員,姓周,揚州防疫司副使。此人笑容可掬,滿面紅光,活像尊剛出鍋的糯米糕。
“梁大人遠道而來,辛苦辛苦!”周副使熱情得近乎浮誇,“下官已備好接風宴,本地鄉紳也都盼著一睹梁大人風采,特意從陽澄湖運來大閘蟹……”
“接風宴免了。”梁若淳擺擺手,直接往門外走,“先帶我去看最近有疫情報告的村鎮。蟹留著,等疫情控制住了再吃。”
周副使笑容僵在臉上,小跑著跟上來:“這個……不急在一時嘛。梁大人旅途勞頓,總該歇歇腳……”
“疫情不等人的。”梁若淳已經上了馬車,“周大人若忙,派個嚮導就行。”
周副使擦擦汗,趕緊爬上另一輛車:“不忙不忙,下官親自陪同,親自陪同!”
馬車走了兩個時辰,顛得人骨頭散架,終於抵達一個叫藕塘的村子。村口有衙役把守,遠遠就聞到一股怪味——草藥香混著腐臭,像餿了的藥湯。
村裡景象讓梁若淳心頭一沉。不少人家門口掛著白幡,田間勞作的多是老弱婦孺,青壯年寥寥無幾。村正是個乾瘦老頭,背駝得像蝦米,見官差來了就要下跪,被梁若淳一把扶住。
“老丈,村裡甚麼病?”
“說是‘水蠱病’……”村正愁眉苦臉,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人先發燒,肚子脹得像鼓,拉膿拉血,拖個把月就……唉。已經走了二十三個了,都是壯勞力。”
梁若淳立刻組織排查。取水樣,查環境,訪病家。顯微鏡下,水樣裡果然發現了寄生蟲卵,還有一種奇特的桿狀菌,遊得正歡。
“兩種病原體混合感染。”她眉頭緊鎖,“水源汙染嚴重,人畜共飲,糞便直接排入河道——完美培養皿。”
周副使在一旁搓著手解釋:“江南水網密佈,自古如此,難免……”
“不是難免,是完全可以改善。”梁若淳打斷他,“挖深井,建濾水池,糞便集中處理——這些在北方防疫手冊裡都寫著,照做就行。”
“可江南地軟,挖深井容易塌方……”周副使一臉為難,“而且百姓習慣臨水而居,改起來難啊。祖宗八輩都這麼過來的……”
正說著,幾個衣著體面的鄉紳來了。領頭的姓沈,白鬚飄飄,是本地大族族長,見面就拱手作揖,禮節周全得像在演大戲。
“梁大人為防疫辛勞,小老兒敬佩。”沈翁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含過三遍才吐出來,“只是這挖井改廁之事……可否從長計議?”
“沈翁有何高見?”
“江南水鄉,自古靠水吃水。”沈翁捋著鬍子,一副智者在世的模樣,“大人所說之法,在北方或可行,在江南卻會壞了風水地脈。且工程浩大,勞民傷財……不如先祭河神,求個平安?”
梁若淳聽明白了:這是軟釘子,裹著棉花砸人。她也不急,點點頭:“那先治病。請沈翁召集各村郎中,我們培訓新的診療方法。河神要祭,人也要救。”
培訓會在沈家祠堂舉行。來了十幾個郎中,有鬚髮皆白的老者,也有愣頭青小夥。梁若淳講寄生蟲病原理,講消毒隔離,講新藥方。臺下反應冷淡,有人打哈欠,有人交頭接耳,還有個老頭在數自己手指頭。
一個老郎中直接站起來,鬍子一翹一翹:“梁大人所說,與《傷寒論》不合。老朽行醫四十年,治水蠱病自有家傳秘方,不勞大人費心。”
“敢問老先生,治癒率幾何?”
“……七八成總是有的。”
“那剩下兩三成呢?”梁若淳追問,“就活該死?”
老郎中漲紅了臉,像只煮熟的蝦,拂袖而去。其他人也像得了訊號,陸續散了。祠堂裡轉眼只剩梁若淳和幾個學生,還有滿屋子祖宗牌位冷眼看著。
周副使訕笑著打圓場:“梁大人別介意,江南郎中都有脾氣……”
“我不是來跟他們比脾氣的。”梁若淳平靜道,“我是來救人的。他們不學,我們自己幹。”
她改變策略,帶著學生直接進村義診。免費看病,免費發藥,用的都是驗證過的新方法。起初村民不信,圍著看熱鬧。後來幾個重症患者服藥後居然退燒了,肚子也消了,口耳相傳,來看病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排起了長隊。
但麻煩接踵而至。
先是藥鋪聯合漲價,防疫隊常用的幾味藥材價格一夜翻倍。藥鋪掌櫃理直氣壯:“最近雨水多,藥材發黴,成本高了嘛!”
接著有謠言傳出,說防疫隊的藥“傷元氣”“絕後嗣”“用了生不出兒子”。更離譜的是,還有人說梁若淳是“妖女”,帶來的顯微鏡是“收魂鏡”,看一眼魂就被吸走了。
最詭異的是,一夜之間,藕塘村剛建好的濾水池被人砸得稀爛。現場留下字條,用血紅的字寫著:“破壞風水者,必遭天譴。”
黃夢霞氣得跳腳:“肯定是那些鄉紳搞的鬼!見不得我們好!”
梁若淳卻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仔細看。石頭邊緣有奇怪的綠色汙漬,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她取樣本放到顯微鏡下,白子理湊過來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那是一種人工培養的藻類,能釋放毒素汙染水源。
“破曉會的手筆。”白子理臉色凝重,“他們混在地方勢力裡了。這藻類培養需要專門技術,絕不是普通鄉紳能弄出來的。”
果然,順著線索暗查,發現沈家的一個遠方親戚最近行為反常,常半夜乘小船出入太湖方向。暗訪幾個漁夫得知,此人在太湖中的西山島有座別院,常有神秘客人往來,船上運的東西都用黑布蓋著,神秘兮兮。
梁若淳決定夜探西山島。不帶官差,只帶白子理和兩個身手最好的學生,乘一艘小漁船悄悄出發。船伕是四海商會的人,可靠。
太湖夜色朦朧,水汽氤氳如紗。西山島像個巨大的黑獸臥在水中央。靠近時,果然看見島上有燈火閃爍,忽明忽暗,像鬼火。
他們摸黑上岸,潛伏到別院外。院牆很高,但難不倒練過武的學生。翻進去,院裡靜悄悄的,只有東廂房亮著燈,窗紙上人影晃動。
梁若淳舔溼手指,輕輕戳破窗紙往裡看,心頭一震——屋裡幾個人正在擺弄一些玻璃器皿,培養著各種顏色的液體,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培養液氣味。那是簡易的微生物實驗室!
一個青衣人正說話:“……這批‘水瘟種’效果不錯,混入河道,三天就能讓下游十里的人發病。發熱、腹瀉、衰竭,症狀和普通水蠱病一模一樣,誰也查不出來。”
“沈家那邊怎麼說?”另一個聲音問。
“沈老頭膽小,但捨不得我們給的錢。只要繼續裝神弄鬼,說防疫隊破壞風水,他就能幫我們拖住梁若淳。等疫情大爆發,梁若淳防疫失敗,朝廷怪罪下來……嘿嘿。”
梁若淳聽得怒火中燒,但強忍著不動。她示意白子理用炭筆在小本上記錄,自己繼續觀察。
這時,裡間走出一個人。看清面貌時,梁若淳差點叫出聲——是李齊偉的遠房侄子,李茂!此人曾在工部當差,因貪墨被貶,銷聲匿跡兩年,沒想到投了破曉會!
李茂陰笑著坐下,翹起二郎腿:“京師傳來訊息,梁若淳在朝中樹敵不少。只要咱們在江南把她搞臭,讓她防疫失敗,朝中自有人落井下石。到時候,這江南……就是咱們的試驗場了。”
梁若淳深吸一口氣,悄悄退走。證據已經拿到,但不能打草驚蛇。
返回駐地,她連夜寫信給京師,用密文寫成,派最可靠的驛卒八百里加急送去。同時,她制定了一個“將計就計”的計劃。
第二天,防疫隊突然宣佈:因“地方阻力太大,民情複雜”,暫停挖井改廁工程,集中力量研製“水蠱病特效藥”。梁若淳還親自去沈家拜訪,當面道歉,說自己之前“年輕氣盛,操之過急,還請沈翁海涵”。
沈翁很是得意,捋著鬍子搖頭晃腦:“梁大人能明白就好。江南有江南的規矩,急不得,急不得啊。”
等梁若淳一走,沈翁就對族人炫耀:“看見沒?京師來的大官也得向咱們低頭!甚麼防疫,不過如此!”
暗地裡,防疫隊兵分兩路。一隊繼續明面上的“研製特效藥”,整天擺弄瓶瓶罐罐,熬製各種藥湯,煙霧繚繞像在煉丹。另一隊由白子理帶領,換上漁夫衣裳,趁夜在太湖各入水口秘密佈設水質監測點。用的是一種新研發的“生物指示劑”——某種特殊水草,遇到破曉會的毒素就會從綠色變成紫色,比甚麼檢測都靈敏。
同時,梁若淳透過四海商會的情報網,順藤摸瓜,查清了破曉會在江南的整個網路:以李茂為首,勾結部分鄉紳、藥商、甚至衙門小吏,利用太湖島嶼做試驗場,透過水運擴散疫種。他們計劃在江南製造一場大疫,然後高價售賣“解藥”,牟取暴利,同時搞垮梁若淳。
收網時機選在一個雨夜。雨下得極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正好掩蓋行動聲。揚州知府調來二十艘水師快船,梁若淳帶防疫隊配合,兵分六路,同時突襲西山島和其他五個據點。
李茂正在島上試驗新疫種,被抓個正著。實驗室裡搜出大量培養皿、病原體樣本、實驗記錄,還有與朝中某些官員往來的密信——這些信後來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這是後話。
沈翁等鄉紳也被“請”到現場。看到那些瓶瓶罐罐,看到培養液裡遊動的微生物,看到實驗記錄上冷冰冰的死亡資料,老頭子們臉都白了,腿都軟了。
“這……這都是李茂說能強身健體的‘仙藥’……”沈翁哆嗦著解釋,聲音發顫,“他說是從海外仙山求來的……”
“仙藥?”梁若淳把他按到顯微鏡前,“自己看看,這是甚麼仙!”
沈翁湊近一看,嚇得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些蠕動的微生物,在鏡下張牙舞爪,如同地獄爬出的妖魔。
“破曉會用你們的愚昧當掩護,殘害你們自己的鄉親。”梁若淳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冰,“你們阻撓防疫,就是在幫他們殺人。現在,還要不要祭河神?還要不要講風水?”
鄉紳們撲通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
此案震動江南。皇帝下旨嚴查,牽連出一大批人。防疫工作終於掃清障礙。
梁若淳趁機推進江南防疫體系:建立水網監測站,每十里設一個點;培訓船醫——專門在水上巡診的郎中,乘小舟穿梭河道;設計適合水鄉的“浮島式隔離點”,用竹筏搭建,可移動,不佔耕地,疫情過了就拆。
她還發明瞭簡易的“河水淨化船”:船身裝有木炭過濾層和細沙過濾層,開到哪個村子,就能為村民提供三天干淨用水。船側掛著大紅標語:“喝開水,吃熟食,勤洗手”——簡單粗暴,但管用。
兩個月後,藕塘村的疫情徹底控制。新挖的深井出水那天,村民捧著清冽的井水,又哭又笑。有個老太太舀了一瓢,先敬天地,再敬祖宗,最後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甜……真甜……這輩子沒喝過這麼甜的水……”
沈翁帶著族人送來一塊紫檀木大匾,四個鎏金大字:“澤被江南”。老頭子這次是真心實意,躬身到地:“老朽糊塗,險些釀成大禍。今後梁大人有何吩咐,沈家定當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梁若淳沒計較,只提了一個要求:“請沈翁出面,組織江南各族成立‘防疫協理會’,自己管自己,比朝廷硬推強。朝廷定標準,你們來執行,如何?”
這建議說到鄉紳心坎裡了。很快,江南各州縣都建起了民間防疫組織,與官方互補。鄉紳們為了面子爭相出力,你建一個隔離點,我就捐一條淨化船,防疫工作居然成了風尚。
離開江南前,梁若淳站在太湖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湖水。夕陽把水面染成金紅色,美得不真實。
白子理走過來,遞上一封信:“京師來信。李齊偉因為侄子的事被彈劾,閉門思過去了。朝中清洗了一批人,破曉會的滲透比我們想的深。”
“意料之中。”梁若淳接過信,沒拆,“這次江南的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破曉會經營多年,根鬚深扎,斷幾根枝條,傷不了根本。”
“接下來去哪?”
“回洛陽。”梁若淳望向北方,天際線漸漸模糊,“該總結江南經驗,完善全國防疫體系了。水鄉的,山區的,草原的,沙漠的……都得有不同的法子。而且……”
她頓了頓,眉頭微皺:“我總覺得,李茂這麼輕易暴露,有點不對勁。像故意丟出來的棋子。”
湖風吹來,帶著水腥氣和遠方的潮意。
江南的雨,還要下很久。
而防疫的路,也還很長。但每走過一程,就多點亮一盞燈。
身後,張小山正跟當地郎中吹牛:“你們那《傷寒論》該改改了!我們梁大人說的才是真理!知道顯微鏡不?比你們那望聞問切厲害多了!”
老郎中氣得鬍子直翹,但看看手裡嶄新的防疫手冊,又忍住了。
梁若淳笑了。
改變,總是一點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