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同盟之路
御書房內,審訊記錄鋪滿了整張紫檀木書案。皇帝盯著那些文字,臉色由青轉白。
白子理念著破曉會的調查報告,聲音越來越輕:“已確認據點十三處,成員超過二百人。他們的目標是清除低等文明,為所謂高等降臨鋪路……”
“放肆!”李齊偉猛地跳起來,衣袖帶翻了旁邊的茶盞,“陛下,此等妖邪組織,必須立刻剿滅!臣請調禁軍,搗毀所有據點!”
梁若淳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問:“李大人的兵,認得路嗎?”
“甚麼?”
“這些據點,有的在深山老林,有的在海外孤島,有的偽裝成商行,有的假扮成道觀。”梁若淳展開一幅地圖,“剿?您打算怎麼剿?派大軍漫山遍野找螞蟻窩?”
崔尚書憂心忡忡地摸著鬍鬚:“梁大人之前說,他們在研究更可怕的‘疫種’。若真被他們弄出來……”
“所以不能硬來。”梁若淳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破曉會連李淳風遺失的實驗記錄都能搞到,說明他們背後有懂行的人。對付這種敵人,得用專業對專業。”
她的指尖停在幾個標記上:“契丹、党項、回鶻、南詔——這些地方都出現過破曉會的蹤跡。如果我們單打獨鬥,他們隨時可以轉移陣地。但如果我們聯合起來……”
“聯合?”李齊偉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與那些蠻夷聯合?梁若淳,你腦子被門夾了?”
“蠻夷?”梁若淳轉向他,表情平靜得可怕,“李大人,契丹的耶律明上個月在醫學院救了三個中原病人的命;党項的拓跋宏改良了水車,讓河西糧食增產三成;南詔的段思平找到的‘鬼燈籠’草,製成的藥膏正在救治邊關將士。您告訴我,他們哪裡‘蠻’了?”
王侍郎趕緊打圓場:“梁大人的意思,是不是情報共享?”
“不止。”梁若淳從袖中取出一份草案,“臣提議成立‘東亞防疫與技術協作體’。成員國內部,一、共享疫情情報;二、聯合追查破曉會;三、技術交流互助;四、設立共同研究基金。”
朝堂上頓時炸開了鍋。
兵部尚書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技術乃國之重器,豈能輕易授予外人?”
“李大人在邊關的兒子,”梁若淳忽然說,“上月操練時受傷,用的是党項提供的止血草,南詔發現的抑菌膏,契丹傳授的傷口護理法。這些算不算‘外人’的技術?”
李齊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疫病不分國界,破曉會的威脅也不分國界。”梁若淳環視群臣,聲音清晰,“今天我們吝嗇技術,明天他國發現疫情隱瞞不報,等傳到中原就晚了。今天我們拒絕合作,明天破曉會在別處研製出更可怕的疫種,我們連知情權都沒有。”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諸公可還記得南北朝時的‘天花大疫’?席捲南北,死者百萬。若有今日的防疫體系,若有各國協作……”
皇帝沉吟良久,手指輕敲桌面:“契丹等國,會答應嗎?”
“他們已經遞了橄欖枝。”梁若淳呈上幾封國書,“契丹可汗、党項首領、回鶻汗王、南詔國王,都來信表示願共建防疫網。他們怕破曉會,更怕疫病。”
這話倒是實在。草原部落最怕瘟疫,一場疫病可能滅掉整個部落。
“試行。”皇帝終於拍板,“以防疫協作為先,技術交流……循序漸進。”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國子監的學生們坐不住了,這次不是抗議,是興奮。年輕人總是更向往新鮮事物。
“聽說要建‘萬國學院’?”
“不是學院,是協作體……”
“反正能見到各族人,學各處的知識!”
理工學院更是炸了鍋。留學生們奔走相告,耶律明激動得連夜給叔汗寫信,墨汁灑了一桌:“機會!這是契丹崛起的機會!”
但保守勢力的反撲來得更快。
三日後,一份聯名奏摺遞到御前。署名者達五十三人,全是朝中老臣、地方大族,核心就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更麻煩的是,奏摺裡爆了個猛料:破曉會的一個據點,就在党項境內!而党項首領知情不報!
“此事當真?”皇帝質問梁若淳,目光如刀。
“党項確實發現過破曉會蹤跡,但已協助清剿。”梁若淳解釋,“拓跋宏的父親還因此受傷……”
“那為何不報?”
梁若淳沉默片刻,抬起頭:“因為……他們也怕。怕說了,我們就懷疑他們勾結破曉會,怕因此斷了往來。”
朝堂死寂。
這話戳中了一個難堪的事實:信任是脆弱的,尤其在從未真正信任過的族群之間。
“所以更應該建立信任機制。”梁若淳打破沉默,“設立聯合調查組,各國派人參加,資訊透明,過程公開。誰有問題,一目瞭然。”
“若真有問題呢?”
“那就按協作體章程處理:警告、制裁、乃至除名。”梁若淳早有預案,“但不能因噎廢食。”
這時,黃夢霞匆匆進殿,附耳低語。梁若淳臉色微變,出列奏道:“陛下,剛接到急報。破曉會在東海劫掠了一艘商船,船上裝有醫學院最新研製的疫苗樣本。”
“甚麼疫苗?”
“牛痘疫苗。預防天花的。”梁若淳聲音沉重,“還在試驗階段,但若被他們得到,反向研究出更毒的天花變種……”
滿殿驚駭。
天花,那是談之色變的死神!
“他們怎麼知道的?”皇帝震怒。
梁若淳苦笑:“醫學院有各國留學生,訊息難免走漏。但這也證明一點:破曉會的觸角,已經伸到我們每個角落。孤軍奮戰,防不勝防。”
這次,連最保守的大臣都不說話了。
三日後,洛陽迎來盛況。
契丹、党項、回鶻、南詔的使團同時抵達,加上渤海、吐蕃的觀察員,朱雀大街上各色服飾晃花了洛陽百姓的眼。有小孩指著回鶻使者的高鼻樑喊“胡人胡人”,被母親趕緊捂住了嘴。
協作體成立大會在新建的“萬國會館”舉行。會館的設計很特別,沒有主位,只有環形排列的桌椅,象徵平等。
梁若淳作為東道主代表,開場白很直接:“今天我們坐在這裡,不是因為彼此喜歡,是因為有共同的敵人——疫病與破曉會。合作可能很難,但不合作,我們都可能死。”
契丹使臣是個粗豪漢子,絡腮鬍幾乎遮住半張臉。他起身就說:“我們契丹人直來直去。要我們共享情報可以,但中原得幫我們建醫學院,教防治牲畜疫病!”
党項使者介面,語氣溫和但堅定:“我們出藥材,出礦藏,但要學水利和冶金。”
回鶻使者更乾脆,手指敲著桌子:“絲綢之路我們熟,可以建情報網。但商稅得優惠。”
南詔的段思平如今已是副使,站起來行了個標準的揖禮:“南詔多瘴癘,願為防疫試驗地,但求中原派醫者常駐。”
討價還價,吵吵嚷嚷。
梁若淳耐心聽著,等各方說完,才開口:“諸位的訴求都合理。我提議:第一年,先建防疫共享網和聯合調查組;第二年,逐步開展技術合作專案;第三年,評估成效,調整章程。”
她看向眾人,目光平靜:“合作不是誰施捨誰,是互惠互利。契丹的畜牧防疫經驗,對中原同樣寶貴;党項的礦產,能讓我們的機械更耐用;回鶻的情報網,保護的是整條商路;南詔的瘴癘研究,受益的是所有溼熱地區的人。”
道理直白,但說服力強。使者們交頭接耳,漸漸點頭。
但難題還在後頭——技術交流的尺度。
梁若淳提出分級制:“技術分三級。一級為基礎民生技術,如防疫、水利、農具,完全共享;二級為重要工業技術,如冶金、紡織機械,有條件共享;三級為核心國防技術,如軍械、高能材料,暫不共享但可合作研究。”
“誰定級別?”契丹使臣摸著鬍子問。
“協作體技術委員會定,各國派代表,投票決定。”梁若淳展示章程草案,“過程公開,記錄在案。”
這相對公平。各方勉強接受。
正當會議進入細節討論時,變故突生。
一個驛卒衝進來,盔甲上還帶著塵土:“急報!揚州爆發怪病,患者咳血,三日即亡,已死十七人!”
全場色變。
梁若淳立即起身:“揚州離洛陽不遠,若真是烈性傳染病……”
“會不會是破曉會?”党項使者緊張地問。
“不管是不是,現在都該啟動防疫協作。”梁若淳果斷下令,“請各國醫者自願組隊,隨我南下調查。所有費用,協作體基金承擔。”
短暫的沉默。
耶律明第一個舉手,動作快得差點打翻桌上的茶杯:“契丹醫隊願往!”
“党項願往!”
“回鶻願往!”
“南詔願往!”
連吐蕃觀察員都開口,帶著濃重口音的中原話:“吐蕃有治肺疾的古方,或可一試。”
梁若淳心中一熱。
這才是協作的意義——危難時刻,有人並肩。
揚州疫情比想象的嚴重。
病人集中在碼頭區,症狀類似肺鼠疫,但傳播速度異常快。當地郎中束手無策,知府已經準備封城。
聯合醫療隊抵達後,立即按標準化流程展開工作:分割槽隔離、排查源頭、取樣分析。契丹人負責外圍警戒,党項人整理藥材,回鶻人走訪商戶打聽訊息,南詔人檢查水源。
顯微鏡下,發現了熟悉的桿狀微生物——與草原疫病同源,但似乎變異了。
“是破曉會。”梁若淳咬牙,“他們在試驗新疫種。”
溯源工作艱難展開。聯合調查組裡有契丹的追蹤好手、党項的藥材專家、回鶻的商人線人,各展所長。
三日後,線索指向一艘來自南洋的商船。
船主已病亡,但船上的貨物記錄顯示:一個月前,有人在爪哇訂購了一批“特殊藥材”,收貨人用的是假名,但付款方式很特別——用的是西域才流通的銀幣。
“回鶻商路的情報用上了。”回鶻使者興奮道,“這種銀幣,只有三個西域商團用!”
順藤摸瓜,破曉會在揚州的一個秘密實驗室被搗毀。裡面不僅有培養中的病原體,還有各地水井分佈圖、人口密集區標記……觸目驚心。
更可怕的是,實驗室裡找到了半本李淳風的手稿——關於“空氣傳播病原體強化”的實驗記錄。
“他們真的在研究生物武器。”梁若淳看著那些記錄,渾身發冷。
疫病在聯合醫療隊的努力下得到控制。新發現的變異菌對“駱駝刺”汁液仍有反應,加上各民族的偏方組合使用,死亡率從七成降到三成。
揚州百姓跪謝醫療隊時,不會區分這是中原人還是契丹人——在他們眼裡,這些都是救命恩人。
有個老婦人硬要把自己醃的鹹鴨蛋塞給耶律明,嘴裡唸叨:“胡人小哥,多謝你嘞。”
耶律明捧著鹹鴨蛋,手足無措,轉頭問梁若淳:“這……這能收嗎?”
“收著吧。”梁若淳笑了,“這是心意。”
返程那日,契丹使臣對梁若淳說:“以前總覺得中原人瞧不起我們。這次……改觀了。”
党項使者感慨:“原來合作真能救命。”
協作體的第一次實戰,成功了。
朝堂上,反對聲小了許多。連李齊偉都嘟囔:“那些蠻……那些外邦人,倒也有點用處。”
皇帝正式批准協作體章程,年號定為“協和元年”。
萬國會館掛上了新匾額,上面是各國文字並書的“同舟共濟”。
梁若淳站在會館前,看著各國代表進進出出。契丹人和党項人在爭論畜牧防疫的細節,回鶻商人拉著南詔使者看絲綢樣品,吐蕃觀察員好奇地研究門口的水車模型。
路還長,矛盾還會有,信任還需時間積累。
但至少,船已啟航。
而她相信,只要方向對,終能抵達彼岸。
這時,白子理匆匆走來,表情古怪:“梁大人,有個事……”
“怎麼了?”
“國子監的學生……他們自發組織了個‘萬國語言班’,說要學各族語言。”白子理忍笑道,“結果契丹語老師是耶律明,党項語老師是拓跋宏,回鶻語老師是那位使者……現在教室裡,契丹語和党項語混著講,學生一個個暈頭轉向。”
梁若淳想象那場面,忍不住笑了。
“由他們去吧。”她說,“暈著暈著,就習慣了。”
遠處,夕陽西下,萬國會館的琉璃瓦映著金光。
新的時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