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第十六章:西域來客
臘月初八,雪剛停,一隊駱駝踩著咯吱響的積雪進了洛陽城。
四十多號人,高鼻深目裹得跟粽子似的,駱駝背上貨物捆得嚴嚴實實。最扎眼的是中間幾輛大車,油布裹得密不透風,車輪在雪地上壓出老深的印子。
“大食人?”黃夢霞趴在機巧院二樓窗戶邊,“這大冷天的,跑咱們這兒來串門?”
梁若淳正對著一疊火炮改進圖皺眉,頭也不抬:“說是帶了‘希臘火’來。”
“希臘火?”李齊偉放下算盤,“史書上說那玩意兒水澆不滅,拜占庭靠它守君士坦丁堡。大食人竟搞到手了?”
“去看看就知道了。”梁若淳起身,“陛下召我進宮,一起會會這夥人。”
紫宸殿裡炭火燒得旺。大食使團頭領叫阿卜杜勒,絡腮鬍濃密得能藏只鳥,漢語說得一卡一卡的:
“尊貴的皇帝陛下,我奉哈里發之命,帶來友誼和……技術。”
他一揮手,倆隨從抬上個銅傢伙——像個超大號銅壺,壺嘴細長,帶把手和壓桿。
“此乃希臘火噴射器。”阿卜杜勒比劃,“內裝特製火油,按這兒,能噴三丈火蛇,水澆不滅。”
請求殿外演示。皇帝準了,眾臣挪步廣場。
阿卜杜勒親自操作。壓桿一按,壺嘴“噗”地噴出股黏糊液體,遇風就燃,化作一條火蛇直撲十步外的雪堆。火焰在雪上燒得噼啪響,真個水潑不滅,直到燒光為止。
朝臣們看得眼都直了。兵部尚書楊威將軍臉白得像紙——這要噴到步兵陣裡,不成烤肉串了?
“好火!”鄭王捋鬍子,“但造價幾何?能造多少?”
阿卜杜勒笑:“造價不菲。但若貴國願換一項技術……我們可以給配方和製法。”
“換甚麼?”
“烏金石鍊鋼法。”
殿裡瞬間安靜。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梁若淳。
梁若淳緩步上前,行禮後問:“阿卜杜勒閣下,希臘火能打多遠?能攻城不?”
“這……”阿卜杜勒遲疑,“噴三丈是極限。攻城得靠近。”
“我後梁火炮,能打三百步。”梁若淳平靜道,“論技術價值,烏金石鍊鋼法能造炮、造甲、造刀,用處廣。希臘火雖奇,用途單一。以廣換單,怕是不等價。”
阿卜杜勒身後一年輕人突然開口,漢語溜得驚人:“梁大人此言差矣。希臘火之秘在配方。配方可改良,可衍生。若得烏金石鍊鋼法配合,造出遠端噴火車,豈不兩全?”
梁若淳打量這人。二十出頭,長相跟一般大食人略不同,眼窩更深,鼻樑更高,倒有點像……希臘人?
“閣下是?”
“在下優素福,來自巴格達智慧宮。”年輕人優雅行禮,“對東方技術,心嚮往之。”
智慧宮——梁若淳知道這地方。大食帝國的學術中心,聚集各國學者,翻譯研究古希臘、波斯、印度典籍。
“優素福先生既來自智慧宮,當知技術交換需誠意。”梁若淳說,“烏金石鍊鋼法是後梁核心技術,若只換一個希臘火配方,未免……”
“再加一項。”阿卜杜勒接話,“我們可傳‘風車磨坊’技術,此物於貴國北方乾旱之地,大有益處。”
風車技術!梁若淳心中一動。這正是她想要卻一直沒搞定的。後梁水車雖好,北方缺水用不上。若有風車……
“容朕考慮三日。”皇帝開口,“使團先往驛館休息。梁愛卿,你與工部、兵部商議,三日後給朕答覆。”
退朝後,梁若淳被官員們圍住。兵部尚書力主交換:“希臘火若用於守城,威力無窮!烏金石鍊鋼法雖好,但契丹已有火炮,優勢不再!”
工部王侍郎反對:“鍊鋼法乃國本,豈能輕易予人?況大食與我國遠隔萬里,若此技術經他們傳到西域諸國,乃至契丹……”
“契丹已有火炮,還在乎鍊鋼法嗎?”禮部尚書反問。
梁若淳聽著各方吵吵,忽然問:“諸位可曾想過,大食人如何知我們有烏金石鍊鋼法?又為何單要這項?”
殿裡安靜下來。
“天下工匠大會才過三月,訊息就傳到萬里外的大食?”梁若淳緩緩道,“而且他們指名換鍊鋼法,不要火炮製法,不要水車技術……為何偏偏是鍊鋼法?”
白子理若有所思:“梁大人是說……他們另有目的?”
“阿卜杜勒或許是衝技術來的。”梁若淳壓低聲音,“但那個優素福……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官員,倒像看……一本書。”
“書?”
“李淳風古籍。”
梁若淳當晚翻古籍到深夜。她注意到,記“霹靂火球”那頁邊緣,有幾個極小異域文字。之前以為是汙漬,現在細看,像是……阿拉伯文?
叫來唐顯辨認。唐顯對著油燈看半天,搖頭:“看不懂。但確實不像漢字。”
“優素福來自智慧宮,智慧宮收藏各國典籍……”梁若淳喃喃,“若李淳風技術曾傳西域,智慧宮很可能有記載。他們這次來,或許不只為鍊鋼法……”
次日,她請單獨會優素福。會面安排在機巧院藏書閣。
優素福如約而至。今日換了身漢式儒衫,看著不倫不類,但舉止從容。
“梁大人這藏書閣,令人歎為觀止。”他環視滿牆書架,“我原以為東方重文輕技,看來並非如此。”
“優素福先生對技術很感興趣?”梁若淳示意他坐。
“智慧宮格言:‘求知,哪怕遠在中國’。”優素福微笑,“我自幼讀希臘先賢著作,讀印度算學,也讀……一些來自東方的殘卷。”
他頓了頓:“其中一批殘卷,據說是唐代李淳風所著。可惜損毀嚴重,只剩片段。”
果然!梁若淳心中震動,表面平靜:“李先生是天文曆法大家,著作傳西域也不奇。”
“不只是天文曆法。”優素福目光炯炯,“那些殘卷中,有‘蒸汽’‘火藥’‘機械’記載。雖然殘缺,但理念先進,令人震驚。我一直想,若能找到完整版……”
“所以你們來換鍊鋼法,其實想借機找李淳風完整著作?”
優素福笑了:“梁大人敏銳。實不相瞞,我們得知後梁近年技術突飛猛進,尤其是一位女子官員主導多項革新。這讓我們想到……李淳風殘卷中曾提,他晚年將畢生所學錄於一書,託付可信之人。我們疑,這書可能還在中原。”
梁若淳沉默。她不確定該信多少。
“如果,”她緩緩開口,“如果我們願有限度分享烏金石鍊鋼法,你們能給甚麼?”
“希臘火配方,風車技術,還有……”優素福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這是我們從拜占庭得的‘希臘機械’圖錄,內有阿基米德螺旋泵、投石機改進等十幾種機械圖紙。”
梁若淳接過羊皮紙展開。圖紙精細,標註雖是她不懂的文字,但機械結構一目瞭然。其中一種螺旋泵,正是她苦思不得的抽水裝置。
“我需要與陛下商議。”
三日期限到,朝堂再議。
梁若淳提折中方案:以烏金石鍊鋼法的“應用技術”換希臘火配方和風車技術,不涉核心冶煉工藝。同時雙方建長期技術交流機制,大食每年派學者來後梁學,後梁也可派人去智慧宮交流。
“這等於沒換!”兵部尚書不滿。
“不。”梁若淳解釋,“應用技術指用烏金石鋼造具體器物——刀劍、農具、機械零件的方法。大食人得這些,可造好器具,但造不出新鋼材。核心冶煉配比、溫度控制、工藝細節,我們保留。”
她看皇帝:“陛下,技術如水,堵不如疏。與其嚴防死守,不如有控交流。我們得希臘火、風車、西方機械,他們得好鋼製造術。雙方各取所需,且我們始終領先一步。”
鄭王點頭:“此言有理。況契丹火炮威脅在前,希臘火確是守城利器。”
皇帝最終准奏。交換儀式定五日後。
然而就在交換前夜,出事了。
機巧院藏書閣失竊。丟的不是古籍,不是圖紙,是……梁若淳的工作筆記。
“筆記?”鄭管事不解,“那玩意兒有人偷?”
梁若淳卻臉色大變。那本筆記裡,有她對李淳風古籍批註,有她對現代技術的理解,還有……她憑記憶畫的簡單機械草圖。
“追!必須追回!”
全城搜一夜,無果。次日清晨,守城士兵在城牆下發現一具屍體——正是那日冒充悅來客棧夥計的“王五”,左臉那顆痣還在。人已死透,身上無任何物品。
“滅口。”白子理臉色凝重,“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查下去。”
梁若淳心亂如麻。但她不能表露,因交換儀式就在今日。
儀式在皇宮舉行。雙方籤文書,換技術資料。阿卜杜勒交希臘火配方時,特意提醒:“此火兇猛,配製需慎。另有一事——配方中有一味‘黑油’,產於西域,中原難尋。我可提供一年用量,之後需貴國自尋替代。”
梁若淳接配方細看。主要成分是石油、硫磺、石灰、還有幾種她不認識的樹脂。的確,中原石油稀少。
“多謝提醒。”
優素福則親自演示風車模型。那是個精巧木質風車,葉片角度可調,帶齒輪組轉動。“此設計源自波斯,經希臘學者改進。若放大建造,可提水、磨面、甚至……驅動機器。”
他看梁若淳,意味深長:“梁大人,技術無國界,但學者有故鄉。我希望,這只是我們合作的開始。”
儀式結束當晚,梁若淳秘密會優素福。
“優素福先生,有件事想請教。”她開門見山,“李淳風古籍,智慧宮到底掌握多少?”
優素福沉默片刻:“大概……三成。且都是基礎理論。我們一直疑,完整版在中原。見後梁近年技術發展,更確信這一點。”
“如果,”梁若淳試探,“如果我能提供些李淳風補充資料,智慧宮能否幫我們查一事?”
“何事?”
“查契丹火炮技術,到底從何而來。”梁若淳壓低聲音,“我懷疑,契丹可能也從某渠道,得了李淳風技術殘卷。”
優素福眼一亮:“這交易,我感興趣。智慧宮在西域、草原都有眼線。不過……”他頓了頓,“梁大人手裡,真有李淳風完整資料?”
梁若淳取出幾頁紙——那是她憑記憶默寫的部分現代機械原理,但偽託李淳風之名。
“這些,夠不?”
優素福細讀,越看越激動:“精妙!太精妙了!這槓桿齒輪組合……這傳動系統設計……果然是李淳風風格!”
他抬頭鄭重道:“我會稟報哈里發,全力追查契丹技術來源。作為回報,智慧宮願與後梁建立長期技術交流。”
“還有一個條件。”梁若淳說,“我丟了一本工作筆記,裡面有重要內容。若智慧宮在西域聽說相關訊息……”
“一定告知。”
優素福離開後,梁若淳站窗前,望漫天星斗。
她知道自己在冒險。但面對契丹威脅,面對技術擴散,單打獨鬥已不夠。她需要盟友,需要資訊網,需要更廣視野。
而智慧宮,或許就是這橋樑。
“梁姑娘。”白子理推門進來,“城外來報,發現可疑車隊往西去了,帶幾個大箱子。要不要追?”
梁若淳搖頭:“讓他們走。”
“為甚麼?”
“因箱子裡裝的,可能只是石頭。”梁若淳苦笑,“真正想要的,他們可能已到手。或者……根本沒想偷,只是想確認是否存在。”
白子理不解。
“我的工作筆記,可能只是個幌子。”梁若淳解釋,“有人想看看,我到底知多少,知識到底從何來。若我反應激烈拼命追查,就等於告訴他們:我很在乎,筆記很重要。”
她轉身:“所以我不追。讓他們猜去。”
臘月二十,大食使團離京。臨行前,優素福悄悄交梁若淳一個小銅匣。
“這是智慧宮密信匣。若有急事,將信放入,合蓋即鎖,只有對應鑰匙能開。我會留人在洛陽,定期聯絡。”
梁若淳收下:“一路平安。”
雪又下了,覆蓋車隊轍印。
梁若淳回機巧院,開始研究希臘火配方。她發現,其中一種樹脂,中原雖無,但可用松脂加硫磺替代,效果稍差但可用。
而風車技術,讓她看到北方旱地新希望。
“開春就造風車。”她對李齊偉說,“先在黃河邊試建三座,提水灌溉。若成,推廣全境。”
“那火炮呢?”鄭管事問,“契丹還在黃河北岸呢。”
“繼續改進。”梁若淳說,“而且……我們要造一種新炮,能發射希臘火炮彈。”
她攤開圖紙,開始設計新型火炮——炮管加厚,內壁光滑,專射裝希臘火的陶罐炮彈。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梁若淳知道,風雪之下,暗流從未停息。
而她必須在這暗流中,為後梁找到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