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第十五章:烽火鑄器
北邊烽火點起來的時候,梁若淳正盯著爐子裡燒紅的鋼錠發呆。
信使的馬直接衝進機巧院,揚起一屁股灰,差點撞翻晾在院裡的火藥篩子。
“契丹二十萬南侵!”信使滾下馬,嗓子啞得像破鑼,“檀州薊州都破了,涿州在死守!”
鄭管事一把抓過軍報,獨眼掃過,罵了句響徹院子的髒話:“契丹這幫龜孫子!去年籤和約時笑得跟朵花似的!”
梁若淳接過軍報,眉頭越皺越緊。契丹不僅騎兵兇猛,還帶著“會噴火的鐵管”,守城弩車在它面前跟玩具似的。
“噴火鐵管?”她心裡咯噔一下,“該不會是……”
兵部緊急會議,大殿裡氣氛沉重得能擰出水。剛從涿州退下來的老將楊威,說話時鬍子都在顫:“那玩意兒能打百步!中者立焚!咱們的弓弩夠不著,城牆都被轟塌了!”
兵部尚書急問:“到底甚麼樣?”
“鐵管子架車上,裝火藥鐵砂,點火就轟一聲——”楊威比劃著,“火焰鐵砂噴出來,人畜皆亡。”
梁若淳和白子理對視一眼——這描述,離火炮不遠了。
“梁大人。”皇帝看過來,“機巧院能造類似的不?”
滿殿目光齊刷刷射來。梁若淳深吸一口氣:“能。但要時間。”
“多久?”
“一個月出樣炮。”
“太慢!”楊威拍桌子,“涿州最多撐十天!十天後契丹就過黃河了!”
“那就先造應急的。”梁若淳腦子飛快轉,“改造現有弩車,加火藥發射裝置。射程威力不如真炮,但至少能對抗。”
“改造要多久?”
“三天。”梁若淳斬釘截鐵,“給我最好的鐵匠、火藥匠,還有烏金石鋼。”
皇帝拍板:“準!工部兵部全力配合!要甚麼給甚麼!”
梁若淳沒回機巧院,先拐去唐顯住處。那本李淳風古籍她記得清楚——有一頁寫著“霹靂火球”。
唐顯正在收拾蒸汽工坊殘骸,見她來愣了愣。
“唐先生,古籍上‘霹靂火球’那節,您看過嗎?”
唐顯搖頭:“那是火器,我不敢碰。煉丹的都知道火藥危險。”
“現在必須碰了。”梁若淳沉聲,“契丹都有了,我們不造就等著捱揍。”
回到機巧院,緊急會議立即召開。鄭管事、王鐵匠、火藥坊劉師傅,還有黃河防線退下來的幾個老兵,全到齊。
“造兩種火器。”梁若淳在黑板上畫圖,“第一,應急用的‘火藥弩’——大弩箭綁火藥包,發射後炸。第二,真火炮——鐵鑄炮管,發實心彈或霰彈。”
劉師傅是三代火藥匠,聞言皺眉:“梁大人,火藥配比是大學問。配不好要麼不炸,要麼提前炸。”
“您有經驗,聽您的。”梁若淳說,“但我們要更快更猛的火藥。”
“那就得加硝石,可硝石加多了容易炸膛……”
“用烏金石鋼。”王鐵匠插話,“新鋼比熟鐵結實三成,扛得住。”
鄭管事卻憂心:“契丹的火器哪來的?他們哪來這技術?”
這正是梁若淳最不安的問題。她甩甩頭:“先不管,造出咱們自己的再說。劉師傅管火藥配比,王師傅管炮管鑄造,鄭管事總管協調。唐先生——”
她看向唐顯:“您研究古籍,看‘霹靂火球’有沒有防炸膛的細節。”
分工明確,機巧院徹夜不眠。爐火照紅半邊天,打鐵聲、磨研聲、試驗爆炸聲此起彼伏。
第一天,火藥弩樣機完成。大弩箭箭頭改空心裝火藥,箭尾加長引線。
試驗場設在城外荒山。梁若淳親自點第一支。
弩箭呼嘯而出,釘在百步外土坡上。幾個呼吸後——“轟!”土石飛濺,炸出三尺見方的坑。
“成了!”鄭管事大喜。
楊威將軍卻搖頭:“射程不夠。契丹的能打一百五十步,咱們才一百。”
梁若淳計算:“改良滑輪組加弩弦張力,也許能到一百二。但再遠……”
“必須造真火炮。”她下定決心。
火炮難點在炮管。要堅固承壓,還要輕便易運。王鐵匠試了三種鑄造法,前兩種都失敗——要麼有砂眼,要麼厚度不均。
第三天深夜,唐顯拿著古籍找來。
“梁大人,書裡有‘分層鑄造法’。”他指著泛黃書頁,“先鑄內管,冷卻裹泥範,再鑄外管。內外管貼合緊,不易炸裂。”
梁若淳眼睛一亮——複合鑄造,現代炮管原理!
“試!”
第四天,第一根複合炮管鑄成。長三尺,口徑三寸,重兩百斤。烏金石鋼鑄,內外管貼合緊密。
試炮。所有人退百步外,梁若淳點火。
引線嘶嘶燃燒,眾人心提到嗓子眼。
“轟——!!!”
震耳欲聾,炮口噴火,三斤鐵彈呼嘯而出,砸在兩百步外土坡上,深入五尺。
寂靜。然後歡呼炸開。
“兩百步!打了兩百步!”楊威激動得聲音發顫。
但梁若淳注意到,炮管後坐五尺,地面留下深痕。“後坐力太大,要設計炮架。”
“後坐力?”鄭管事不解。
“開炮時間後的力。”梁若淳解釋,“要重炮架吸收,或設計緩衝裝置。”
第五天,契丹破涿州的訊息傳來。距黃河,只剩三百里。
兵部令:五天內,第一批火器必須運往前線。
機巧院進入瘋狂生產模式。工匠三班倒,爐火日夜不熄。梁若淳幾乎住工坊,困了就趴桌眯會兒。
黃夢霞帶黃傢伙計送來大批物資——鐵料、木炭、硝石,還有熱騰騰的飯菜。
“梁姑娘,吃點。”她看梁若淳熬紅的眼,心疼道。
“謝了。”梁若淳扒兩口飯,又回圖紙前。
李齊偉和朱佑明也來幫忙。李齊偉算彈道,朱佑明協調物料。連技術學院學生都來了,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第七天,第一批十架火藥弩、五門火炮裝車完畢。楊威將軍親自押運,連夜北上。
送走車隊,梁若淳沒休息。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果然,三天後戰報來:火藥弩在黃河防線初顯威力,擊退契丹一次渡河嘗試。但契丹火炮更多射程更遠,後梁軍仍處劣勢。
“他們的炮能打二百五十步。”楊威信中說,“還有輪子,移動方便。”
梁若淳看著戰報,眉頭緊鎖。契丹技術進步太快,不正常。
她再翻李淳風古籍,細研每一頁。在“霹靂火球”章節夾縫裡,發現幾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此法傳至西域,慎之……契丹有使來學,未授全本……然天智過人者,或可自悟……”
契丹有使來學?梁若淳心跳加速。如果契丹唐代就接觸過火器技術,現在發展就不奇怪了。
但“未授全本”何意?難道契丹得的是不完整技術,所以發展慢,現在才突破?
“唐先生。”她叫來唐顯,“您找到這書時,旁邊還有別的嗎?”
唐顯回憶:“有幾本殘卷,都爛得看不清了。我就拿了這本完整的。”
“殘卷還在嗎?”
“應該還在道觀。”
梁若淳立即派人去終南山。同時,加快第二代火炮研製。
這次目標:射程三百步,重量減輕,加輪式炮架。
第十天,終南山訊息傳回:道觀毀於山火,殘卷無存。但在廢墟找到一個銅匣,裡有幾頁燒焦的紙。
紙殘留字跡顯示,李淳風晚年對火器深感憂慮,認為“此術過烈,恐傷天和”,遂將關鍵技術隱去,只留基礎原理。
“所以契丹得的是基礎原理,摸索幾百年才突破。”梁若淳恍然,“而我們……有完整古籍加現代知識,能走捷徑。”
但捷徑有風險。第十四天,第二代火炮試射炸膛了。
幸好無人傷亡,但炮管炸三截,炮架損毀。檢查發現,炮膛內壁細微裂痕在高壓下擴充套件導致。
“烏金石鋼還是不夠。”王鐵匠沮喪,“要有更好的鋼……”
梁若淳想起現代炮管用的特種鋼,但現在技術根本造不出。
“那就用數量補質量。”她改思路,“造更多炮,用輪換戰術——一門打幾發就冷卻,換另一門。”
第十五天,契丹突破黃河防線的訊息傳來。雖是小股部隊渡河,但意味著黃河天險不再安全。
洛陽城戒嚴。百姓恐慌,糧價飛漲。
朝堂上,主和派聲音再起:“割地求和吧!打不過!”
“割地?”梁若淳在工部會議上怒道,“今天割一城,明天割十城!後天契丹兵臨洛陽,我們割甚麼?割國嗎?!”
白子理按她:“梁姑娘,冷靜。現在最重要的是克敵之策。”
“我有辦法。”梁若淳眼閃光,“契丹火炮有弱點——移動慢,裝填慢。我們造小型快速的移動火炮,打游擊。”
她設計“車載小炮”——炮管只一尺長,架雙輪車上,一匹馬就能拉動。射程雖只一百五十步,但機動靈活。
同時改良火藥配方,加礦物增燃燒速度,雖加劇炮管磨損,但提高射程。
第二十天,五十門車載小炮、三十門第二代火炮交付前線。
這次,戰報終於有好訊息。
楊威將軍信寫:“……車載小炮機動靈活,專打契丹火炮陣地。敵炮沉重移動不便,被我小炮襲擾,難發揮威力……昨日一戰,毀敵炮十五門,我軍損三門……黃河防線暫穩。”
機巧院裡一片歡騰。但梁若淳知道,這只是喘息。
果然,五天後契丹改戰術——他們也造小炮,而且數量更多。
“他們在學我們。”白子理憂心,“我們任何創新,他們很快就能模仿。”
梁若淳盯地圖,忽然問:“契丹補給線多長?”
“幽州到黃河,四百里。”
“四百里……”她眼閃銳光,“若能斷其補給……”
“怎麼斷?契丹騎兵護糧,難劫。”
“不用劫。”梁若淳笑,“用炮轟。”
她設計新戰術:組快速炮隊,深入敵後,專襲契丹糧道、水源、營地。不打正面,專打軟肋。
這任務交給鄭管事。老將帶三十門車載小炮、兩百精兵,趁夜渡河,潛入敵後。
接下來十天,契丹後方頻頻遇襲。雖損失不大,但補給線受阻,前線攻勢明顯放緩。
十一月十五,第一場雪落下時,契丹開始後撤。
不是潰敗,是戰略收縮。他們退到黃河北岸三十里,扎冬營。
戰事進入相持。
機巧院裡,梁若淳卻絲毫沒鬆懈。她知道,契丹在總結經驗,在研究新技術。明年開春,戰火必重燃。
她召集所有核心人員,宣佈決定:“從今天起,機巧院成立‘火器研究所’,專研新型火器。不僅要超契丹,要讓他們追不上。”
唐顯猶豫:“梁大人,火器殺傷太大,會不會……有傷天和?”
梁若淳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也不喜歡火器。但契丹用火器打來時,不會跟我們講天和。我們能做的,是讓火器掌握在守護者手裡,不是侵略者手裡。”
她望北方,聲音堅定:“而且,火器原理不只用於戰爭。蒸汽機能驅機械,火藥能開山修路。技術本身沒善惡,看人怎麼用。”
雪越下越大,覆蓋洛陽城。
但機巧院的爐火,依然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