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第十四章:蒸汽危機
爆炸發生在十月十二日申時三刻,聲音悶得像老天爺打了個嗝。
梁若淳正在工部跟王侍郎掰扯預算,腳下地磚忽然一顫。王侍郎手裡的茶碗差點跳起來:“地、地動了?”
兩人衝到院中,只見西邊機巧院方向冒起黑煙——不是炊煙那種嫋嫋婷婷,是烏泱泱直衝上天,活像哪個妖怪現了原形。
梁若淳心裡咯噔一聲,拔腿就跑。
趕到現場時,蒸汽工坊已經成了個破鳥籠。半邊屋頂不翼而飛,碎瓦爛木撒了一地,空氣裡混著焦糊味和硫磺味,聞著像過年放壞了炮仗。
三個工匠躺在地上,醫官圍著忙活。唐顯站在廢墟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左袖子撕破了,露出的胳膊上燙出一串亮晶晶的水泡。
“怎麼回事?”梁若淳壓著心跳問。
唐顯嘴唇哆嗦:“壓力……算好的壓力……鍋爐炸了……”
鄭管事從廢墟里拖出一塊扭曲的銅皮,足有半寸厚:“這玩意兒夠結實了,還能炸?”
“我不知道……”唐顯抱頭蹲下,“明明算過的……”
梁若淳蹲下撿起碎片,對著光細看。斷裂處有腐蝕痕跡,還有些亮晶晶的結晶。
“你在水裡加了甚麼?”
“就……井水……”
“說實話。”梁若淳盯著他,“這腐蝕不是水能弄出來的。”
唐顯臉色白了:“加……加了點硝石……古籍說硝石入水可增汽力……”
梁若淳倒吸一口涼氣。硝石加熱會放氧,壓力驟增還會腐蝕金屬——這是要命的知識點。
“哪本古籍?”
“我……我住處的舊書……”
沒等她再問,御史臺的人到了。領頭的是個生面孔,姓何,臉板得像塊棺材板。
“梁大人,爆炸傷人,本官奉旨調查。”何御史拱手,語氣硬邦邦,“請大人配合。”
“自然配合。”梁若淳平靜道,“不過傷員要救,現場要清——”
“不必。”何御史一揮手,“現場保持原樣,本官要勘查。”
梁若淳心裡冷笑——來得真快。
果然第二天朝會,彈劾奏章跟蝗蟲似的飛來。
“蒸汽之力,水火相剋,必遭天譴!”
“梁若淳急功近利,致工匠重傷,其罪當究!”
“技術學院耗費國帑,請陛下裁撤!”
禮部朱尚書這次換了打法,捋著鬍子慢悠悠:“老臣以為,此事暴露監管之缺。新術研究,當經禮部、工部、太常寺三方審議,確保無違天道、無害民生,方可進行。”
——這招毒,真要這麼搞,新技術能從申請等到入土。
梁若淳出列:“陛下,事故原因未明,不宜早下定論。火藥初現也曾傷人,如今卻是守城利器。關鍵在規範,不在禁止。”
“規範?”何御史冷笑,“梁大人的規範就是炸傷三人?”
“何大人!”鄭管事忍不住了,“老子打仗第一天就死傷三十!搞新技術有不冒險的?因噎廢食,那是蠢蛋!”
朝堂譁然。這話糙得,文官們聽得直捂耳朵。
皇帝揉著眉心:“蒸汽工坊暫停,全力救人。事故徹查。技術監管……容後再議。”
退朝後,梁若淳提審唐顯——地點在機巧院一間空屋,雖然她不喜歡這架勢。
“唐先生,說實話。那本古籍到底是甚麼?”
唐顯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前朝遺書……終南山廢棄道觀裡找到的。”
“寫了甚麼?”
“煉丹方、機關圖、還有……蒸汽之力。”唐顯聲音越來越低,“我照做模型,確實能動。但書裡沒寫……會炸。”
梁若淳心頭一緊:“書呢?”
“我房裡床下暗格。”
派人取來,是一本破舊線裝書。紙黃邊蛀,字跡模糊。
梁若淳翻開,越看越心驚——不僅有蒸汽機原理,還有簡易電池製法、光學鏡片研磨、甚至簡單化學公式。
這絕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東西。
“你還學了甚麼?”
“就蒸汽機。別的看不懂。”唐顯苦笑,“那些符號像天書。”
梁若淳稍安。看來唐顯只懂皮毛。
“書還有誰知道?”
“沒人敢說。”唐顯抬頭,“我怕被當妖人。”
梁若淳理解。這時代,超出常識的知識往往等於妖術。
“書我保管。蒸汽機暫停,你留院別外出。”
唐顯點頭,欲言又止。
“還有事?”
“鍋爐爆炸……可能不全是硝石問題。”唐顯猶豫道,“有幾處內壁特別薄,像……被人動過手腳。”
Sabotage(破壞)。梁若淳腦中閃過這個詞。
她立刻召集鄭管事、白子理、李齊偉組調查組。對外查事故,對內追破壞。
調查艱難。蒸汽工坊已毀,物證難尋。接觸過鍋爐的七名工匠都有不在場證明。
第三天,轉機來了。
看守後門的老兵回憶,爆炸前夜有個生面孔以“送夜宵”進院。
“長甚麼樣?”
“三十來歲,中等個,左臉有痣。”老兵努力想,“說是‘悅來客棧’夥計,食盒裡確是飯菜,我就放了。”
悅來客棧住著不少外地工匠。梁若淳帶人去查,掌櫃卻說那夜沒派夥計。
“不過……”掌櫃猶豫,“那天傍晚有個客人退房走了。好像……就是左臉有痣。”
“登記名?”
“王五……肯定是假名。付現銀,沒留籍貫。”
線索斷了。
與此同時,謠言瘋傳:
“蒸汽工坊炸出地獄火了!”
“梁若淳在研究妖法!”
“技術學院要遭天譴了!”
最麻煩的是傷員家屬鬧事。雖承擔全部醫費和賠償,但有人煽風點火:“錢能換回健康?”
黃夢霞在辦公室摔賬本:“這些人!當初求著進院,現在翻臉比翻書快!”
李齊偉冷靜:“人性如此。關鍵找出真相。”
壓力山大。朝中裁撤聲越來越大,連皇帝都動搖了。
第五天,皇帝召見。
“梁愛卿,蒸汽機之事,朕難辦。”皇帝開門見山,“朝野都說此術不祥。朕若再支援,恐失民心。”
梁若淳跪下:“陛下,臣請十天。十天內必查明真相。若真技術缺陷,臣自請罪。若是人為破壞……”
“你有證據是破壞?”
“有疑點。”梁若淳呈上報告,“鍋爐內壁厚度不均,有人冒充夥計夜入,客棧可疑住客……都指向破壞。”
皇帝看報告,良久嘆息:“朕給你十天。十天後無確鑿證據,蒸汽專案必須停,你也要……有所交代。”
“臣遵旨。”
離宮時,梁若淳知已無退路。她決定兵行險招。
第二天,機巧院貼告示:蒸汽機研究無限期暫停,所有資料封存。梁若淳閉門謝客,稱病不出。
暗地裡,調查加速。
第七天,白子理有突破——那個“王五”離京往北去了,方向是……晉地。
“晉地?”梁若淳皺眉,“晉王剛籤合作協議,為何破壞?”
“未必是晉王。”李齊偉分析,“可能是晉地內部反對者,也可能是……有人想嫁禍晉地,破壞聯盟。”
正討論,鄭管事帶來驚人訊息:黑市有人高價收買機巧院工匠,要“蒸汽機缺陷證據”。
“收買者誰?”
“還在查。但有工匠假裝答應,約今晚城南土地廟交易。”
“好!”梁若淳眼睛一亮,“今晚抓現行!”
子時,城南土地廟。
黑影提燈籠在破廟踱步。月光透窗,隱約是個中年文士。
廟外鄭管事等人屏息。
一刻鐘後,機巧院工匠小劉進來。
“東西帶了?”文士問。
“帶了。”小劉掏出幾頁紙,“部分圖紙和……事故分析報告。”
文士就燈細看:“報告說鍋爐內壁厚度不均……好。還有嗎?”
“有。”小劉又掏碎片,“爆炸碎片,證明材料有問題。”
文士滿意點頭,掏錢袋。交接瞬間,鄭管事帶人衝入。
“拿下!”
文士大驚想跑,被當場按倒。燈籠打翻,火光照亮他的臉。
梁若淳從暗處走出,愣住。
“孫……孫先生?”
這是技術學院理論教習,孫秀才同年,平時沉默寡言課不錯。
“為甚麼?”
孫先生慘笑:“為甚麼?我寒窗二十年,不如工匠賺得多!你們重工匠輕書生,我不服!”
“就為這個?”
“還有……”孫先生咬牙,“我叔叔是禮部主事,因反對你被貶外地。你們搞技術的,把讀書人路堵死了!”
梁若淳明白了——這是舊秩序對新秩序的抵抗。
“爆炸是你乾的?”
“不……不是我。”孫先生搖頭,“我只想收集證據證明蒸汽機危險。爆炸的事,我真不知。”
審訊到天亮。孫先生交代,他收了某位“大人”的錢,任務是收集負面證據。具體是誰,他也不知,都透過中間人。
線索再斷,但至少洗清蒸汽技術本身嫌疑——爆炸很可能是人為破壞。
梁若淳將結果上奏。朝堂上,反對派仍不罷休。
“即便有人破壞,也說明蒸汽機引人覬覦,更該停!”
“技術之爭演變為陰謀破壞,此風不可長!”
關鍵時刻,鄭王站了出來。
“老臣說幾句。”老人聲如洪鐘,“火藥會炸,刀劍傷人,就不用了嗎?關鍵在管,在用。蒸汽機若能驅萬斤,是國之大幸。因一次事故就放棄,才是蠢材!”
他轉向皇帝:“陛下,老臣建議蒸汽機研究繼續,但加強監管。成立‘新技術稽核司’,由工部、兵部、機巧院共組,確保安全。”
折中方案透過。蒸汽機專案保留,但戴上了緊箍咒。
風波暫息,梁若淳卻不敢松。她連夜審閱那本古籍,越看越蹊蹺。
知識超越時代,但書寫是古體,紙也是老紙。難道這時代真有超前高人?
翻到最後一頁,一行小字之前被蟲蛀遮了:
“開元二十八年,終南隱士李淳風錄異術於此。後世得之,慎用。”
李淳風?唐代那位天文大家?
梁若淳心中疑雲更重。如果真是他所著,那書中超前知識,莫非是……
她不敢深想。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梁若淳合上書,望向夜色。蒸汽危機雖過,更大的謎團才剛浮現。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