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第十三章:天下工匠會
“天下工匠大會?”
朝堂上,皇帝重複著這個詞,眉毛挑得老高。文武百官集體表演“面面相覷”,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梁若淳站在大殿中央,一臉理所當然:“正是。明年春,洛陽辦會,請天下工匠來比手藝、嘮心得。”
“胡鬧!”禮部尚書朱大人第一個蹦出來,“工匠?那都是敲敲打打的粗活,上甚麼檯面?還‘天下大會’?說出去不怕鄰國笑話!”
兵部尚書摸著鬍子:“梁大人,你這心是不是太大了?各國工匠聚一塊兒,咱們的看家本事不得讓人瞧光了?”
“那就讓他們瞧。”梁若淳聳肩,“咱們也瞧瞧他們的。互相看光了,誰也別笑話誰——這叫技術透明。”
工部王侍郎“噗”地笑出聲,趕緊捂嘴。皇帝瞪他一眼,他立刻板起臉:“臣以為梁大人所言極是,知己知彼……”
“錢呢?”戶部尚書打斷他,伸出搓手指,“吃住行,場地佈置,哪樣不花錢?”
梁若淳早有準備:“招商啊。讓洛陽商賈贊助,給他們展位。再賣門票,讓老百姓也進來開開眼——辦好了說不定還能賺一筆。”
戶部尚書眼睛瞬間亮了:“賺錢?”
“試試唄。”梁若淳笑,“技術不能關起門來搞,得讓人看見。老百姓知道這東西能讓他們過好日子,自然就支援了。”
朝堂吵吵嚷嚷一個時辰。最後皇帝一拍龍椅:“準了!梁愛卿全權操辦——但有一條,別把朕的機密家底抖落出去!”
訊息一出,洛陽城炸了鍋。商賈們算盤打得噼啪響,老百姓伸長脖子等看熱鬧。唯獨機巧院裡,有人不樂意了。
老工匠陳師傅在食堂敲飯碗,敲得震天響:“師門手藝!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現在倒好,要傳遍天下?”
幾個老師傅圍著他點頭,花白鬍子一顫一顫。
年輕工匠們埋頭扒飯,偷偷瞄向梁若淳。
梁若淳端著飯碗過去,往陳師傅對面一坐:“陳師傅,您幹木工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陳師傅胸脯挺得老高。
“那您這四十二年,手藝有啥大改進沒?”
陳師傅噎住了:“老祖宗的手藝,要啥改進?”
“老祖宗那會兒用啥工具?現在用啥工具?”梁若淳扒了口飯,“您那榫卯是一絕,可要是用烏金石鋼做,是不是更結實?要是能標準化,是不是能量產?要是把您的經驗寫成書,是不是能讓學徒少走彎路?”
陳師傅張著嘴,飯粒粘在鬍子上。
“技術不是藏寶,是活水。”梁若淳環視食堂,“死水發臭,活水才能奔流。這大會就是要讓技術活起來——流出去,流進來,越流越清亮。”
年輕工匠們眼睛發亮。陳師傅哼了一聲,但沒再敲碗。
籌備工作熱火朝天。技術學院全員上陣,白子理跑外聯,黃夢霞搞招商,李齊偉排日程,朱佑明管接待——個個忙得腳打後腦勺。
這天下午,梁若淳正翻看各國工匠報名冊,門房送來一封信。
普通宣紙,普通訊封,只寫“梁若淳親啟”。拆開一看,她手一抖。
三行字:
“聞君欲辦天下工匠會,甚好。吾有一技,或可添彩。三日後酉時,城南清茶館,面談。技名:蒸汽之力。”
落款畫了個怪符號:圓圈上加個小“T”。
梁若淳盯著那個“T”,心跳如擂鼓。蒸汽之力?這時代有人懂這個?還有這符號……
她搖頭甩掉荒唐念頭,把信遞給剛進門的白子理。
白子理看完愣住:“蒸汽之力?燒水那個汽?”
“不止。”梁若淳壓低聲音,“用好了,蒸汽能驅動機器,能做功,能……掀翻這個時代。”
白子理倒吸涼氣:“真有這種技術?”
“三天後,見了就知道。”
接下來三天,梁若淳坐立不安。既盼著是同道中人,又怕是陷阱騙局。
第三天酉時,她帶著扮作車伕的鄭管事到了城南清茶館。茶館偏僻,客人寥寥。
酉時一刻,進來個青布衣男子,三十上下,樣貌平凡,眼睛卻亮。他徑直坐到梁若淳對面。
“梁大人。”男子拱手,“在下唐顯。”
梁若淳打量他:“唐先生說的‘蒸汽之力’……”
唐顯從懷裡掏出個銅皮竹管做的簡陋模型:下面小銅爐,上面帶活塞的銅管。點燃酒精,水沸汽騰,活塞推動小輪子轉了起來。
雖然粗糙,原理沒錯——最原始的蒸汽機。
梁若淳盯著轉動的輪子,心中巨浪翻騰。她強作鎮定:“唐先生從哪兒悟出此技?”
“自己瞎琢磨的。”唐顯撓頭,“我原是煉丹的,偶然發現蒸汽有勁。後來看了您的水車紡車,心想蒸汽是不是也能這麼用?”
不是穿越者。梁若淳鬆口氣又失望,更多的是震撼——這時代真有人自己悟出來了。
“唐先生想要甚麼?”
“我想在會上展示此技。”唐顯認真道,“但這技術太嚇人,怕惹禍。所以先來問問您的意思。”
梁若淳沉吟片刻:“可以展示原理模型,不展示具體應用。另外,唐先生得加入機巧院,咱們一起完善這技術。”
唐顯眼睛一亮:“您不覺得這是奇技淫巧?”
“這是改變世界的力量。”梁若淳鄭重道,“但要用對地方,用對時機。唐先生可願與我一起,讓這力量造福百姓?”
唐顯起身,深鞠一躬:“願效犬馬之勞。”
回程馬車上,梁若淳心潮澎湃。蒸汽技術——工業革命的鑰匙。火種已燃,路還長,但總算開始了。
麻煩卻接踵而至。第二天,陳師傅帶著十幾個老工匠堵了梁若淳辦公室。
“梁監事,我們商量好了。”陳師傅板著臉,“大會我們不參加。手藝不外傳。”
梁若淳看著這些皺紋深深的老工匠,知道不能硬來。
“各位師傅,我懂。”她誠懇道,“這樣如何——設‘大師展示區’,各位只展成品,不展過程。另外,每位參展大師授‘國工’稱號,享朝廷津貼,地位等同五品官。手藝傳人可優先進機巧院或學院任教。”
老工匠們交換眼神。地位、俸祿、傳承保障——這些打動了他們。
陳師傅還有猶豫:“可手藝外傳……”
“不傳手法,傳精神。”梁若淳笑道,“各位講講學藝故事,講講工匠精神——這比手藝本身更珍貴。”
老工匠們終於點頭。梁若淳知道,這只是開始。
隨著大會臨近,各國工匠陸續抵達。洛陽客棧住滿奇裝異服的匠人,街上各種口音混雜。
蜀地秦師傅帶來山地灌溉模型;吳越工匠展示新式紡機;契丹匠人帶來改良馬鞍;西域匠人捧來琉璃器皿……技術學院成了臨時交流中心,語言不通就連比劃帶畫圖,熱鬧非凡。
這天梁若淳巡視學院,見一群工匠圍成圈。擠進去一看,晉地張師傅正和契丹鐵匠吵架。
“你們的馬刀淬火不行!”契丹鐵匠漢語生硬,“硬是硬,脆!容易斷!”
張師傅不服:“我們晉地淬火法祖傳的!”
“祖傳不一定最好!”契丹鐵匠掏出小罐子,“我們用狼血淬火!比你們的水淬好!”
“狼血?”張師傅愣住。
梁若淳上前解釋:“不同淬火介質影響鋼材效能。水淬快而硬但脆,油淬慢而韌。狼血……或許是特殊介質。”
她提議:“不如做試驗?同樣鋼條,水、油、狼血分別淬火,比比看?”
鐵匠們齊聲叫好。試驗場迅速搭起,各國鐵匠圍成一圈,眼睛瞪得像銅鈴。
結果出人意料:狼血淬火的鋼條,硬度和韌性平衡最佳。契丹鐵匠得意洋洋,張師傅虛心請教狼血處理方法。
梁若淳對身旁朱佑明說:“看,這就是交流的意義。閉門造車百年,不如開門交流一天。”
朱佑明感慨:“從前總覺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如今看這些工匠……他們只想把手藝做好,哪管甚麼族類。”
距開幕還有三天,梁若淳收到匿名舉報:有細作混入工匠隊伍。
鄭管事加強安保,但防不勝防。
大會前夜,機巧院倉庫失竊。丟的不是圖紙成品,而是一堆……廢料。
“廢料?”鄭管事懵了,“偷廢料幹啥?”
梁若淳檢查現場,發現被偷的都是烏金石鍊鋼的試驗廢料——那些配比失敗、冶煉不當的鋼塊。
她恍然大悟:“有人在研究咱們的冶煉技術。廢料能看出配比工藝。”
“怎麼辦?”白子理急問。
“將計就計。”梁若淳冷笑,“明天大會上,咱們公開部分資料——真真假假,讓他們猜去。”
首屆天下工匠大會在九月十五開幕。會場設在城外皇家獵場,展棚連綿三里。
皇帝親臨開幕式。看著各國工匠和琳琅展品,老人眼中閃光:“梁愛卿,你讓朕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梁若淳陪在一旁:“陛下,這世界一直都在,只是從前咱們沒看見。”
展會熱鬧非凡。老百姓扶老攜幼,看自動織布機、揚水高車、削鐵如泥的新鋼刀,嘖嘖稱奇。
唐顯的蒸汽模型放在“未來技術展區”。雖簡陋,但展牌上“蒸汽之力,可驅萬斤;水火交融,能改天地”字樣,引來層層圍觀。
契丹工匠當場演示狼血淬火,吳越工匠表演一分鐘紡三根紗,蜀地工匠展示山地軌道車……場面熱火朝天。
第二天下午出事了。幾個不明身份者強闖核心展區,被守衛攔下。衝突中一人受傷,懷裡掉出地圖——上面詳細標註機巧院各工坊位置和負責人。
鄭管事當場抓人。審訊得知是某藩鎮細作。
訊息傳開,大會氣氛驟緊。各國使者紛紛表態譴責。
梁若淳當眾宣佈:“技術交流,貴在誠信。今日之事令人遺憾,但大會不會因此停止——因為大多數工匠真心求學。對少數別有用心者,我們早有防備。”
她當場展示“防竊妙招”:核心圖紙用特殊藥水書寫,需特定方法顯影;關鍵零件有暗記;工藝資料分段保管……
“想偷?沒那麼容易。”梁若淳笑道,“真想學,就光明正大地來。我們歡迎所有真心求技的工匠。”
掌聲雷動。
大會最後一天,各國工匠聯合發表《洛陽宣言》:倡導技術交流,反對技術壁壘;尊重工匠精神,保護工匠權益;技術應用於民,造福天下百姓。
這宣言雖無強制力,意義卻重大——工匠群體第一次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閉幕式上,梁若淳站在臺上,看著臺下萬千工匠百姓。
她說:“今日我們在此,不是作為後梁人、晉人、蜀人、契丹人……而是作為工匠,作為創造者。我們手中掌握的,不是刀劍,是讓世界變好的力量。願這力量永遠用於建設而非破壞,用於造福而非傷害。”
夕陽西下,會場漸靜。但梁若淳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
技術的光芒,正耀眼地照進這個時代。
而她,還要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