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章 第 9 章

2026-04-09 作者:涼風菇涼

第 9 章

第九章:世子入學

聖旨下來三天後,技術學院門口停了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車簾掀開,朱佑明走了下來。他沒穿蟒袍,只著普通士子青衣,但眉宇間那股倨傲仍在。身後跟的兩個侍衛被鄭王府老管家攔住了。

“王爺吩咐,世子在此學習期間,不得帶隨從。”老管家躬身,“世子,請吧。”

朱佑明臉色難看,但還是獨自走進了學院大門。

訊息像長了翅膀。正在上木工課的孫秀才驚得刨子都掉了:“甚麼?世子要來咱們這兒讀書?!”

“不是讀書,是‘戴罪學習’。”趙管事嘿嘿直笑,“聽說鄭王親自向陛下求的情,說讓世子來學點實在本事,改改性子。”

黃夢霞急匆匆找到梁若淳時,她正在試驗田裡擺弄新式犁具模型。

“你真要收他?”黃夢霞急道,“他之前那麼害咱們!”

梁若淳調整著犁頭角度:“鄭王親自來找過我,說給這孩子一個機會。老人家一把年紀,說到最後眼圈都紅了。”

“可萬一他再使壞呢?”

“那就按規矩處理。”梁若淳直起身,“學院有學院的規矩,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世子。”

正說著,白子理和李齊偉也來了。兩人表情複雜。

“王侍郎讓我帶句話。”白子理說,“收可以收,但要嚴加管教。世子身份特殊,不能打不能罵,但也不能慣著。”

李齊偉苦笑:“我叔叔聽說這事,連夜寫信讓我‘好生照應世子’。我沒回。”

梁若淳笑了:“你們啊,想太多了。在學院裡,他就是個學生。該怎麼教就怎麼教。”

她洗了手,走向前院。

***

朱佑明正站在院子裡,挑剔地打量周圍校舍。

“世子。”梁若淳走過去。

朱佑明轉身,眼神閃爍:“梁...梁教習。”這稱呼說得彆扭。

“在學院裡,叫我梁教習就好。”梁若淳平靜說,“世子是來學習的,按規矩要先考試,分班。”

“考試?”朱佑明挑眉,“考甚麼?四書五經?”

“考基礎算學、繪圖和動手能力。”梁若淳遞過一張試卷,“一個時辰。合格了進中級班,不合格進初級班。”

朱佑明接過試卷,只看了一眼臉就黑了。上面全是應用題:計算房梁承重、繪製齒輪傳動圖、估算一畝地需要多少犁具...

“這...這算甚麼學問!”

“這就是技術學院的學問。”梁若淳做了個請的手勢,“考場在那邊。世子請。”

朱佑明憋著一肚子氣進考場。一個時辰後出來,臉色更黑了。

監考的孫秀才拿著卷子直搖頭:“算學三道題對了一道,繪圖...這畫的是齒輪還是月餅?動手題直接沒做。按標準,只能進初級班。”

“初級班?!”朱佑明幾乎跳起來,“本世子熟讀經史,你讓我和那些工匠子弟一起上初級班?”

“在技術學院,只論本事,不論出身。”梁若淳拿過卷子看了看,“不過世子既然有基礎,可以跟中級班旁聽。但實踐課必須從初級班上起。”

安排是這樣的:上午朱佑明跟中級班學理論,下午跟初級班學木工、鐵匠基礎。宿舍是四人間,和其他學生同住。

***

第一天晚上就鬧了笑話。

朱佑明看著硬板床和粗布被褥,臉都綠了:“這怎麼睡?!”

同屋的三個學生——鐵匠兒子王大柱、農家子弟陳二牛、落魄書生張文生——面面相覷。

王大柱憨憨說:“世子,床是硬點,但睡得踏實。要不我給您多鋪層草墊?”

“不必!”朱佑明咬牙躺下,翻來覆去半夜沒睡著。

半夜,他餓得肚子咕咕叫——晚飯那糙米飯和青菜,他根本沒吃幾口。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陳二牛摸下床,從包袱裡掏出個黑乎乎的東西遞過來:“世子,俺娘烙的餅,您墊墊?”

朱佑明本想拒絕,但肚子又叫了。他接過餅咬了一口——粗糲,但很香。

“謝...謝謝。”

“客氣啥。”陳二牛躺回去,“明兒早飯更早,您得習慣。”

第二天上午,中級班講《材料力學基礎》。李齊偉主講,梁若淳旁聽。

“材料強度不僅取決於材質,還取決於形狀和結構。”李齊偉舉著一根木條,“比如這根木條,平放時容易彎,立起來就難彎得多。這就是截面形狀的影響...”

朱佑明坐在後排,起初一臉不屑,聽著聽著卻坐直了身子。這些內容他從未聽過,但邏輯清晰,有憑有據。

課間,他忍不住問:“這些理論,出自哪本典籍?”

李齊偉笑了:“不出自任何典籍,出自實際觀察和實驗。我們做了三百次試驗,測量了各種材料承重資料,總結出了這些規律。”

“實驗?”朱佑明皺眉,“經驗之談罷了,豈能稱為學問?”

“那請問世子,”梁若淳開口,“您讀的《九章算術》,裡面的田畝測量、穀物換算,不也是古人從實際中總結出來的嗎?技術學院的學問,就是把那些零散的經驗系統化、理論化。”

朱佑明語塞。

***

下午的實踐課更讓他難堪。初級班學基礎木工,趙管事教怎麼用鋸子。

“鋸要拿穩,順著線走,別歪!”趙管事示範,一段木頭應聲而開,切口平整。

輪到學生練習。工匠子弟們大多有基礎,鋸得有模有樣。農家子弟雖然生疏,但肯用力。落魄書生笨手笨腳,但虛心請教。

朱佑明拿起鋸子,只覺得這工具粗笨不堪。一鋸下去,歪到天邊去了。

“用腰力!別光用胳膊!”趙管事過來指導,“對,就這樣...哎哎別太用力!”

“咔嚓”一聲,鋸條斷了。

全工坊安靜下來。朱佑明舉著半截鋸子,臉漲得通紅。

趙管事倒沒生氣:“沒事沒事,新手常斷鋸。不過按規矩,損壞工具要賠,還要扣學分。這把鋸值三十文,世子記得去賬房交錢。”

“三十文?”朱佑明愣住——他平時打賞下人都不止這個數。

“對,三十文。”趙管事認真說,“學院的工具都是民脂民膏,要愛惜。下回注意。”

同屋的王大柱課後悄悄告訴他:“趙師傅那鋸其實就值十五文,多報的那十五文是‘笨手笨腳稅’——專治你們這些眼高手低的公子哥兒。”

朱佑明:“......”

***

接下來的日子,朱佑明在各種不適應中度過。吃飯要排隊——打飯大媽手不抖,但給他打的菜總比別人少一勺:“世子細皮嫩肉的,吃多了油膩不好消化。”

衣服要自己洗——第一次洗衣,他把皂角當香胰子用,搓得滿盆泡沫,衣服卻越洗越黃。同屋的陳二牛看不下去,教他:“得先泡,再搓領口袖口...”

上課遲到要罰站——第一次罰站時,他昂著頭覺得自己特悲壯。結果發現根本沒人在意他,大家都在認真聽課。那種被無視的感覺,比捱罵還難受。

作業做不好要重做——他畫的齒輪圖被孫秀才批“形似螃蟹”,要求重畫十遍。

轉變發生在第十天。

那天中級班講《簡單機械原理》,梁若淳親自授課。她帶來一個奇怪模型——幾根木條組成的骨架,上裝輪子和槓桿。

“這叫曲轅犁。”梁若淳說,“和現在的直轅犁比,它轉彎靈活,深耕省力。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讓一頭牛完成原來需要兩頭牛的工作。”

朱佑明忍不住問:“怎麼可能?犁地之力,豈是改個形狀就能減半的?”

“那就試試。”梁若淳笑了,“明天我們去試驗田,實地測試。”

***

第二天,學院全體師生來到城外試驗田。這裡劃出十塊大小相同的地,五塊用直轅犁,五塊用曲轅犁。

朱佑明被分到曲轅犁組。他扶著犁把,前面一頭黃牛拉著。起初彆扭,但很快就發現這犁確實靈活——轉彎時輕輕一擺就轉過去了,不像直轅犁要費力拽。

一個時辰後,結果出來。曲轅犁組平均每人犁了一畝半,直轅犁組只有八分。而且曲轅犁耕得更深,土塊更碎。

老農圍著曲轅犁嘖嘖稱奇:“好東西啊!真要能推廣,咱們農戶能省多少力氣!”

梁若淳對學生們說:“這就是技術的力量。一個簡單的改進,能讓成千上萬的百姓受益。而這樣的改進,需要理論指導,也需要實踐驗證。”

朱佑明看著自己犁過的地,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感受。他想起王府田莊裡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佃農,想起他們粗糙的手和佝僂的背。

“如果...如果全後梁都用這種犁,”他輕聲問,“一年能多產多少糧食?”

梁若淳算了算:“按現在的資料,至少能增產一成。如果配合良種、灌溉等技術,增產三成也有可能。”

“三成...”朱佑明喃喃道。他讀過戶部報告,知道全國糧食產量每增一成,就能多養活幾十萬人。

***

那天晚上,朱佑明主動找梁若淳。

“梁教習,這曲轅犁,能教我怎麼造嗎?”

梁若淳有些意外:“世子想學?”

“想。”朱佑明認真說,“我想親手做一個,送回王府的田莊試試。”

接下來的三天,朱佑明泡在木工坊裡。趙管事親自教他選料、下料、組裝。他學得認真,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吭聲。

第四天,一架完整的曲轅犁做好了。雖然做工粗糙,但結構正確。

“可以了。”趙管事拍拍他的肩,“世子,您是我教過的最認真的學生之一——雖然也是手最笨的之一。”

朱佑明看著自己的作品,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時,學院來了不速之客。

周明德被兩個刑部衙役押著,站在學院門口。他頭髮散亂,官袍髒汙,早已沒了往日威風。

“梁若淳呢?我要見梁若淳!”他嘶啞地喊著。

梁若淳走出來,看到周明德的樣子,心裡也是一驚。

“梁姑娘...梁大人!”周明德撲通跪倒,“求您救救我!我知道錯了!那些事都是世子逼我乾的!我有證據!我有賬本!”

朱佑明剛好走出來,聽到這話,臉色驟變。

梁若淳平靜說:“周監事,你若有冤屈,該向刑部說。若有證據,也該交予刑部。”

“刑部都是他們的人!”周明德哭喊,“只有您能救我!只要您向王侍郎說句話...”

“我說不了。”梁若淳搖頭,“朝廷法度,不容私情。你若有真憑實據,我相信朝廷自會還你公道。”

周明德絕望地癱倒在地。衙役將他拖走了。

朱佑明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梁若淳看了他一眼:“世子,周監事說的是真是假,自有朝廷查證。但在學院裡,你依然是學生。明天還有新課,早點休息吧。”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指責。這份平靜,反而讓朱佑明更加難受。

***

第二天,鄭王親自來了學院。他沒進院,只在前廳坐了坐。

“佑明在這裡,可還守規矩?”老人問。

“守規矩,學習也很認真。”梁若淳實話實說,“昨天還自己做了一架曲轅犁。”

鄭王眼中閃過欣慰:“那就好。周明德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刑部查實,他這些年貪墨機巧院款項達五千兩,還私賣朝廷技術給商人。按律當斬。”

梁若淳沉默。雖然周明德多次為難她,但聽到這個結果,心裡並不好受。

“機巧院現在群龍無首。”鄭王看著她,“王侍郎提議,讓你兼任機巧院監事,整頓院務。你覺得如何?”

梁若淳一愣:“我?可我只是工部員外郎...”

“陛下已經準了。”鄭王說,“特旨,破格提拔。梁若淳,機巧院積弊已久,需要一場大整頓。你敢不敢接這個擔子?”

梁若淳想了想:“敢。但有個條件。”

“說。”

“機巧院和技術學院要打通。技術學院的優秀學生可以進機巧院深造,機巧院的工匠可以來學院任教。兩邊的資源要共享。”

鄭王笑了:“正合我意。還有嗎?”

“機巧院以後不僅要為皇宮服務,更要為百姓服務。農具、水利、紡織...這些民用技術的研究要加強。”

“準了。”鄭王起身,“梁若淳,好好幹。後梁的未來,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

老人離開後,梁若淳站在學院門口,久久無言。機巧院監事——這意味著更大的權力,也意味著更大的責任。

朱佑明不知何時走過來:“恭喜梁教習...不,梁監事。”

梁若淳轉頭看他:“世子有話要說?”

朱佑明猶豫許久,低聲說:“周明德說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鐵竹斷供,查賬刁難...我都參與了。”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但我不知道他會貪墨那麼多,也不知道他會私賣技術。我...我只是想給你找點麻煩,沒想到...”

“沒想到會差點耽誤軍機,危害前線將士?”梁若淳接話。

朱佑明點頭,臉色羞愧。

“世子,你讀過很多書,應該知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梁若淳緩緩說,“權力是雙刃劍,用好了利國利民,用不好禍國殃民。你現在明白了這個道理,還不晚。”

她頓了頓:“你在學院這些天,看到了技術如何惠及百姓。如果你真想贖罪,就好好學習,將來用你的身份和學識,做點實實在在的好事。”

朱佑明深深一躬:“學生謹記。”

***

三日後,梁若淳正式接手機巧院。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公佈新規:

一、所有專案公開招標,杜絕私相授受。

二、設立技術評審委員會,重大技術決策集體討論。

三、建立工匠晉升通道,憑本事不憑關係。

四、民用技術研究經費不得低於三成。

新規一出,機巧院震動。有老工匠拍手稱快,也有既得利益者暗中不滿。

梁若淳不在乎。她在全院大會上說:“機巧院存在的意義是甚麼?是為少數人服務,還是為天下人服務?如果我們的技術不能讓百姓生活得更好,那要這些技術何用?”

她展示了一張圖——後梁全境地圖,上面標註著需要改進的地方:黃河堤壩、北方灌溉系統、南方防洪設施、各地農具改良...

“這些,就是我們未來十年的目標。”梁若淳聲音堅定,“路很難,但必須走。因為我們是後梁的工匠,是這個國家的脊樑。”

臺下,朱佑明坐在學生席中,看著臺上那個身形單薄卻目光如炬的女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甚麼叫“胸懷天下”。

他悄悄握緊了拳頭。也許,他真的可以成為不一樣的人。

***

散會後,梁若淳回到辦公室。桌上堆滿了文書,但她先抽出一張白紙,開始畫圖。

那是一套完整的水車灌溉系統草圖。如果能在北方推廣,至少能增墾百萬畝旱地。

門被敲響,白子理、黃夢霞、李齊偉都來了。

“梁監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啊。”白子理笑道。

“燒得還不夠旺。”梁若淳把草圖推過去,“看看這個。”

三人圍過來,越看眼睛越亮。

“這東西...能成嗎?”黃夢霞問。

“能。”梁若淳眼中閃著光,“只要我們齊心協力。”

窗外,技術學院的鐘聲響起。那是下課的鐘聲,也是新時代的鐘聲。

朱佑明站在教室外,聽著鐘聲,忽然轉身走向木工坊——他今天的實踐作業還沒做完。經過食堂時,他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三十文錢遞給打飯大媽:

“大媽,上次欠的菜錢。”

大媽愣了下,笑著收了:“世子懂事了啊。”

朱佑明也笑了——這是他進學院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