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第八章:生死時速
鐵竹斷供的訊息是在移動弩車投產第五天傳來的。
黃夢霞攥著商行急信衝進軍械司時,梁若淳正在除錯第二十架弩車的絞盤。
“南邊商人說,有人出三倍價買斷未來三月所有鐵竹。”黃夢霞臉發白,“現在整個中原找不到一根鐵竹了!”
梁若淳手一頓:“誰買的?”
“幾家新註冊商號,查不到背後東家。但...”黃夢霞壓低聲音,“我爹託人打聽了,這幾家商號的錢,都來自鄭王府名下錢莊。”
朱佑明。梁若淳心裡一沉。
“梁姑娘!”白子理也急匆匆趕來,手裡拿軍報,“契丹前鋒五千騎兵昨夜強渡黃河,雖然被打退,但探子回報,他們正上游收船隻,準備大規模渡河。兵部下令,三天內必須交付第一批五十架移動弩車,部署河防!”
三天?梁若淳看工坊裡僅有的二十架成品,還有三十架半成品等鐵竹骨架。
鄭管事一巴掌拍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朱佑明這龜孫子!前線將士在拼命,他在背後捅刀子!老子找他算賬去!”
“鄭管事!”梁若淳攔住,“沒證據,去了也沒用。當務之急是解決材料問題。”
“怎麼解決?鐵竹全在他手裡!”
梁若淳走到一堆廢棄木料旁,撿幾塊邊角料比劃:“鐵竹優勢是輕且韌。若...我們用普通竹木複合結構呢?表層用硬木,內層用普通竹子填充,關鍵受力點加鐵件加固。”
趙管事搖頭:“重量會增兩成,強度也差些。”
“但總比沒有強。”梁若淳迅速在沙地上畫,“而且我們可以改進設計——把底盤做小一號,弩機也減輕。雖然射程威力會降,但機動性更好,更適合河岸機動部署。”
白子理眼一亮:“你是說...造輕型弩車?”
“對。重量控八百斤內,兩頭牛就能快速拉動。射程兩百五十步,雖然打不了重甲騎兵,但對付輕騎兵和渡船夠了。”梁若淳越說越快,“關鍵是材料好找——普通松木、毛竹、麻繩,洛陽周邊要多少有多少。”
鄭管事獨眼放光:“幹!馬上試!”
***
第一批輕型弩車十二時辰後造出。比原版小一圈,但更靈巧。試射結果令人驚喜——射程二百七十步,精準度甚至更高,因重量減輕後震動變小。
“好!”鄭管事大喜,“就這麼造!所有人聽著,放下手裡活兒,全改做輕型弩車!”
整個軍械司連夜開工。鐵匠爐火光徹夜不滅,木工坊鋸聲此起彼伏。梁若淳穿梭各工位間,調設計,解決一個個突發問題。
第二天中午,第三十架輕型弩車下線時,周明德來了。
他帶幾個戶部官員,一臉公事公辦:“奉旨檢查軍械製造。梁若淳,你這些弩車,為何與兵部批准的圖樣不符?”
梁若淳平靜回:“鐵竹斷供,我們改用替代材料,並相應調設計。這是改進後圖紙,已報鄭管事批准。”
“鄭管事批准?”周明德冷笑,“他一個軍械司管事,有權擅自改兵部定製軍械?這輕型弩車偷工減料,射程威力都不達標,你這是以次充好,貽誤軍機!”
“誰說射程不達標?”鄭管事大步走來,手裡拿試射記錄,“輕型弩車射程二百七十步,雖比原版少三十步,但上弦時間縮短一半,機動性提高三成!更適合河防作戰!”
“那也不合規制!”周明德提高聲,“軍械製造必須嚴格按圖施工!你們擅自更改,就是違令!這些弩車,一律不得交付前線!”
工坊裡所有人都停下手裡活。
梁若淳盯周明德:“周監事,契丹騎兵正渡河,前線將士等著弩車禦敵。你說不合規制——是規制重要,還是將士性命重要?”
“兩者都重要!沒有規制,何來質量保障?”
“那我們當場試驗。”梁若淳轉身,“鄭管事,請調一隊士兵來,用輕型弩車和庫存老式弩車對比測試。讓周監事親眼看看,到底哪個更好用。”
***
半個時辰後,試射場上擺開五架輕型弩車和五架老式弩車。一隊邊軍老兵操作,他們都是剛從黃河防線輪換下的。
比試三項:上弦速度、移動部署、連續射擊。
第一項,上弦。老式弩車需十二人轉絞盤,用時一刻鐘。輕型弩車只需八人,用時半刻鐘。
第二項,移動一百步重新部署。老式弩車要二十人推,費時費力。輕型弩車兩頭牛拉著,輕鬆完成。
第三項,連續射擊十次。老式弩車到第七次時,一架絞盤卡死,一架弩臂現裂痕。輕型弩車全順利完成,只一架滑輪需調整。
帶隊老校尉激動:“這新弩車好!輕快!在河岸上搬來搬去方便!咱們缺的就是這個!”
周明德臉鐵青,還不鬆口:“即便如此,也是違制...”
“違甚麼制?”蒼老聲音響起。
鄭王在侍衛攙扶下走來。他今天沒穿王袍,只著一身簡樸深衣,但威儀不減。
所有人連忙行禮。
鄭王擺手,走到一架輕型弩車前仔細看:“這弩車,比原來的輕多少?”
“輕四成。”梁若淳回。
“射程呢?”
“少三十步,但精度更高。”
鄭王點頭,看周明德:“周監事,你說違制。那老夫問你——若按原圖造,沒有鐵竹,能造出來嗎?”
“這...”
“若造不出來,前線無弩車可用,契丹騎兵渡河而來,這責任你擔得起嗎?”鄭王語氣轉厲,“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法!梁若淳臨機應變,解了材料之困,造出合用軍械,這是大功!你不但不嘉獎,反而阻撓,是何居心?”
周明德冷汗直流:“下官...下官只是依規辦事...”
“規是死的,人是活的!”鄭王斥道,“傳老夫的話——輕型弩車全力製造,儘快送往前線!再有阻撓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周明德灰溜溜走了。
鄭王轉向梁若淳,眼神複雜:“丫頭,你受委屈了。”
梁若淳搖頭:“王爺言重了。只要能幫上前線將士,受點委屈不算甚麼。”
“你放心,鐵竹的事,老夫會查。”鄭王壓低聲音,“佑明那邊...唉,家門不幸。但國事為重,老夫不會徇私。”
這話讓梁若淳肅然起敬。
***
鄭王離開後,製造繼續加速。第二天傍晚,五十架輕型弩車全完工,連夜裝車運往黃河防線。
但梁若淳沒停下。她召集核心團隊開會。
“這次鐵竹斷供給我們提了個醒——關鍵技術不能依賴單一材料。”她在木板上寫幾個字,“材料多樣化,技術標準化。”
“甚麼意思?”李齊偉問。
“意思是,我們要設計幾套方案。”梁若淳解釋,“最優方案用最好材料,比如鐵竹;備選方案用普通材料,比如這次辦法;應急方案用最容易獲得材料,哪怕效能差點,但關鍵時刻能用上。”
黃夢霞懂了:“就像做衣服,有錢用綢緞,沒錢用棉布,實在不行用麻布——總之不能光著。”
“對!”梁若淳笑了,“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接下來,我們要把每種軍械都設計出至少三套方案,編成手冊,下發各軍械作坊。這樣無論遇到甚麼情況,都能快速調整生產。”
白子理感慨:“這個想法好!兵部這些年,太多軍械因材料問題耽誤了。”
“還有。”梁若淳繼續說,“技術學院雖暫停招生,但我們可以辦短期培訓班——從前線輪換下來的老兵,教他們基礎維修保養。這樣弩車在戰場上出了問題,他們自己能修,不用等著後方工匠。”
鄭管事拍手叫好:“這個太實用了!很多軍械不是被打壞的,是用壞的!要是士兵自己會簡單維修,戰鬥力能提高三成!”
***
說幹就幹。第二天,技術學院騰出兩間教室,第一批三十個老兵坐進課堂。教具是拆開的弩車零件,教材是梁若淳連夜繪製的圖解手冊。
趙管事負責教木工維修,一邊演示一邊嘮叨:“看見沒?這個榫頭鬆了,別急著換整根梁!削個木楔子釘進去就行!省工省料!這木楔子啊,要削成鴨嘴形,敲進去嚴絲合縫,比你原裝的還結實!”
一個老兵舉手:“趙師傅,要是沒帶刨子呢?”
“沒刨子?”趙管事從懷裡掏出把柴刀,“這個也行!咱們當兵的,要會就地取材!沒柴刀?撿塊鋒利石頭也能磨!”
全場鬨笑。
鐵匠坊老師傅教金屬件保養:“滑輪軸要經常上油!別用菜油,那玩意兒黏糊!用桐油!沒有桐油?豬油也行!實在不行...”他壓低聲音,“馬尿也行,就是味兒大了點。”
老兵們笑得前仰後合,但手裡記得飛快。
***
三天後,黃河防線傳來戰報:輕型弩車首戰告捷,擊退契丹三次渡河嘗試,擊沉船隻十餘艘,斃敵數百。
軍械司一片歡騰。
但梁若淳沒放鬆。她知道,朱佑明不會就此罷休。
果然,第四天,更大麻煩來了。
工部突然下令:全面檢查軍械司所有賬目物料,暫停一切新專案,等待審計。
來查賬的是個生面孔,姓錢,瘦得像竹竿,眼卻賊亮。他帶十幾個賬房,把軍械司翻了個底朝天。
“這批鐵料,入庫記錄和實際數量對不上。”錢主事指賬本,“短了三百斤。”
鄭管事怒:“那是用來打弩箭了!箭支有出庫記錄!”
“箭支出庫數也不對。”錢主事慢條斯理,“按你們報的損耗率,至少多用了五十斤鐵。這五十斤鐵去哪了?”
梁若淳明白了——這是雞蛋裡挑骨頭。軍械製造總有損耗,真要較真,沒一家賬目能完全對上。
“還有這些木料。”錢主事繼續,“說是做弩車底盤,但據圖紙計算,用量多了兩成。多出來的木料呢?”
趙管事氣得渾身抖:“木料有疤有裂,要挑著用!能沒有損耗嗎?”
“損耗要有據可查。”錢主事皮笑肉不笑,“現在對不上,就是問題。按律,軍械司所有賬目封存,一應人等不得離崗,等候發落。”
這招太毒了。軍械司被凍結,前線還在等軍械補充。
白子理去找王侍郎,王侍郎也無奈:“是御史臺聯合戶部下的令,工部也插不上手。而且...據說查到了‘確鑿證據’。”
“甚麼證據?”
“有人舉報,梁若淳私賣軍械材料,中飽私囊。”
“荒謬!”白子理拍案而起。
“我知道荒謬,但舉報信裡有具體時間地點數量,還有...所謂的‘證人’。”王侍郎苦笑,“現在這局面,只能等查清楚。”
***
軍械司裡,氣氛壓抑。工匠們無心幹活,三三兩兩聚一起議論。
梁若淳把自己關工坊裡,繼續研究弩車改進方案。黃夢霞推門進來時,她正對著新設計的絞盤發呆。
“你還有心思搞這個?”黃夢霞急道,“外頭都傳瘋了,說你要下大獄!”
“傳就傳吧。”梁若淳頭也不抬,“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可是...”
“黃姑娘。”梁若淳抬起頭,“我問你,如果我現在慌了,亂了,不正中那些人下懷嗎?他們就是想讓我停工,讓軍械司癱瘓,讓前線無械可用。”
黃夢霞愣住。
“所以,該幹甚麼還幹甚麼。”梁若淳繼續畫圖,“弩車要改進,培訓班要繼續,材料替代方案要完善...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事。至於那些汙衊...”
她笑了笑:“清者自清。”
然而事情發展超出了所有人預料。
***
第五天上午,錢主事突然召集軍械司全體人員,當眾宣佈:“經查,梁若淳涉嫌盜賣軍械材料,數額巨大。現已查明,有三百斤精鐵、五十根鐵竹、兩百方木料去向不明。按律,應即刻收押,移交刑部!”
兩個衙役上前要拿人。
“慢著!”
鄭管事擋梁若淳面前,獨眼通紅:“姓錢的!你放屁!梁姑娘要是貪財,早發財了!改良紡車專利費她一分沒要,全捐了技術學院!她會貪那點材料?”
“證據確鑿!”錢主事拿出一疊文書,“這是出入庫記錄,這是證人證詞,這是銷贓渠道...”
“證人是誰?叫他出來對質!”
“證人要求保護,暫不能露面。”
“那就是沒有證人!”鄭管事怒吼,“空口白牙就想抓人?老子看誰敢動!”
場面僵持。衙役不敢硬來,鄭管事在軍中有威望。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朱佑明搖摺扇,緩步走進來:“喲,這麼熱鬧?”
錢主事連忙行禮:“世子。”
“聽說軍械司出了蛀蟲?”朱佑明瞥梁若淳一眼,“本世子身為宗親,理當關心國事。這樣吧,既然證據確鑿,就按律辦事。不過...”
他話鋒一轉:“梁若淳畢竟有過功勞,若她肯認罪,並交出所有技術圖紙作為補償,本世子或可向陛下求情,從輕發落。”
狐貍尾巴露出來了。梁若淳終於明白——鐵竹壟斷是第一步,查賬是第二步,最終目的是要她技術。
她深吸氣,正要開口,門外傳來急促馬蹄聲。
“聖旨到——”
所有人慌忙跪倒。
傳旨太監匆匆進來,展開黃綢:“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黃河防線大捷,殲敵三千,擊退契丹主力。軍械司所制輕型弩車立下首功。特賞軍械司上下,擢鄭剛為兵部郎中,擢梁若淳為工部員外郎,賞銀千兩。欽此!”
靜。死一般的寂靜。
朱佑明的扇子掉地上。
錢主事臉色煞白。
鄭管事愣了好一會兒,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前線打贏了!贏了!”
太監補充道:“陛下還有口諭:梁若淳革新軍械,解前線之急,實乃大功。著即恢復軍械司一切事務,不得再有阻撓。至於所謂的‘貪墨’一案...”
他看向錢主事:“陛下說了,讓御史臺和戶部自己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誣告功臣,貽誤軍機。”
錢主事腿一軟,癱坐在地。
朱佑明強作鎮定:“公公,這...這其中是不是有誤會?”
“誤會?”太監似笑非笑,“世子,陛下讓老奴帶句話給您:玩火者,必自焚。您好自為之。”
朱佑明渾身一顫,再不敢說話。
***
太監走後,軍械司爆發出震天歡呼。工匠們把梁若淳圍中間,七嘴八舌說著恭喜話。
梁若淳卻走到錢主事面前,蹲下身:“錢主事,我知道您也是奉命行事。我不怪您。但請您轉告背後的人...”
她站起來,聲清亮,讓所有人都能聽見:“技術是國家的,是百姓的,不是任何人可以用來爭權奪利的工具。誰想用它來謀私利,先問問前線將士答不答應,問問天下百姓答不答應。”
工坊裡安靜下來。
梁若淳轉身,對眾人說:“仗還沒打完,前線還需要更多軍械。咱們繼續幹活!”
“幹活!”鄭管事大吼一聲。
叮叮噹噹的聲音再響起,比以往更熱烈。
梁若淳走到工位前,拿起炭筆。圖紙上,新一代弩車雛形已浮現。
她知道,這場較量還沒結束。
但至少這一局,她贏了。
而且她會一直贏下去。
因為真理在她這邊,百姓在她這邊。
不過當她翻開新送來的兵部訂單時,笑容僵住了——上面寫著:“急造攻城器械三百套,限期一月。”
梁若淳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抬頭問剛升官還在傻樂的鄭管事:
“鄭大人,您說...咱們現在跑路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