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朝堂風雲
工部的調查結果在三天後出來了。
白子理拿著密報找梁若淳時,臉色像隔夜饅頭:“張主事確實和鄭王府有往來,但查不到世子指使的直接證據。那些杭綢徽墨,只能說明搞鬼的人有錢,不能證明甚麼。”
梁若淳正在除錯新制的城門軸承,手上油汙能炒盤菜:“意料之中。世子要是這麼容易留把柄,也混不到今天。”
“還有更麻煩的。”白子理壓低聲音,“世子昨晚進宮了,在陛下面前說東城門改造‘動靜太大,嚇著百姓了’。陛下雖沒說甚麼,但明顯聽進去了。”
正說著,一個小太監氣喘吁吁跑來:“梁姑娘,陛下口諭,明日巳時巡視東城門工程,請您準備著。”
得,考官上門了。
***
當晚,整個團隊忙到三更天。梁若淳把每個環節檢查三遍,黃夢霞帶人打掃現場——掃得地磚能照出人影,李齊偉整理彙報材料寫得手抽筋,趙管事領工匠做最後除錯。
“咱們這陣仗,比考狀元還緊張。”黃夢霞擦汗說。
李齊偉苦笑:“本來就是一場考試。考過了,技術革新這條路能走下去;考砸了,之前所有努力全白費。”
梁若淳沒說話。她站在即將完工的吊橋控制檯前,手指輕拂嶄新絞盤。這套系統用了改良複合滑輪組,配棘輪防倒退裝置,十人操作就能在十分鐘內升起十丈寬吊橋——比原來快一倍,省一半人力。
這是她給這個時代的禮物,希望他們收得下。
***
第二天巳時,皇帝儀仗準時出現在東城門。
來的不止皇帝,還有鄭王、幾位王爺、六部尚書,以及一大群文武官員。鄭王世子朱佑明也在,三十出頭,穿紫色蟒袍,搖摺扇,一副“我就是來看熱鬧”的悠閒樣。
“參見陛下。”梁若淳領眾人行禮。
皇帝擺手:“免禮。梁若淳,你這東城門改得如何了?給朕看看。”
“遵旨。”
演示開始。首先是最基礎的城門開關。原本需要八個壯漢才能推開的包鐵木門,現在只需四人轉動絞盤,門就平穩滑開。門軸處裝了簡易滾珠軸承,摩擦力大減。
“有意思。”鄭王捋鬍子,“這門開得順當。”
接著是吊橋起降。劉將軍親自指揮,十個士兵轉動絞盤。巨大吊橋緩緩升起,鏈條滑輪發出規律咔嗒聲,不到十分鐘完全垂直閉合。
“好!”兵部尚書忍不住喝彩,“這速度,敵軍來了都來不及反應!”
皇帝眼中露出滿意。
就在這時,朱佑明忽然開口:“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所有人都看他。
“梁姑娘這些機關巧妙是巧妙,但臣聽說,製作這些玩意兒耗費鐵料數百斤,銅料數十斤,還有各種珍稀木材。”朱佑明搖扇子,“這些錢糧若用來賑濟災民,能救多少人命?若用來犒賞將士,能增多少士氣?”
氣氛冷了。
梁若淳不慌不忙:“世子說得是。但請問世子,去年黃河決堤,若沒有滑輪軌道運石料,要多淹多少田地?要多死多少百姓?那些省下來的錢糧,又夠賑濟多少災民?”
朱佑明被噎一下,很快反駁:“那是特殊情況,豈能一概而論?”
“那好,說平常的。”梁若淳走到城牆邊,“洛陽十二座城門,每年維護費用多少?守城將士因開關城門、起降吊橋受傷的又有多少?我這套系統,雖然初次投入大,但能用二十年不大修,省下的維護費、醫藥費,又夠做多少事?”
她一連串反問,問得朱佑明臉發青。
工部尚書王侍郎適時開口:“陛下,臣算過賬。東城門改造總花費八百兩,按二十年折舊,每年合四十兩。而往年東城門維護費每年就要六十兩,這還不算士兵受傷撫卹。長遠看,是省錢的。”
戶部尚書也點頭:“王大人算得不錯。而且這技術若能推廣,確實利國利民。”
朱佑明不甘心:“可是陛下!這些奇技淫巧,終究不是正道!聖人云:‘君子不器’。治國當以德服人,以禮教化,豈能倚仗這些機巧之物?”
這話一出,幾個老臣紛紛點頭。
梁若淳笑了:“世子說得好。那敢問世子,黃河決堤時,是用德去堵,還是用石頭去堵?敵軍攻城時,是用禮去擋,還是用城牆去擋?”
“你!”朱佑明氣結。
“陛下。”梁若淳轉向皇帝,認真說,“德與禮是治國之本,但技術與工具是強國之基。沒有堅實的技術基礎,再好的德政也難以實施——因為百姓還餓著肚子,將士還缺衣少甲。技術能讓百姓吃飽穿暖,能讓將士保家衛國,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德’嗎?”
這話說到了皇帝心坎裡。他微微點頭。
朱佑明眼看局勢不利,忽然提高聲音:“陛下!臣還有一事要奏!梁若淳以女子之身混跡工匠之中,已是違背禮法。更有人舉報,她與工部官員往來過密,與商賈之女結黨營私,甚至與國子監學生不清不楚——如此行徑,豈能擔當大任?!”
這話太毒了。不僅攻擊梁若淳,還捎帶上了白子理、黃夢霞、李齊偉。
白子理氣得臉發白,正要開口,梁若淳抬手製止。
她看著朱佑明,忽然笑了:“世子,您這些話,敢當著黃河沿岸五縣百姓說嗎?”
“甚麼?”
“您說我不該與工部官員往來——可若是沒有工部支援,滑輪軌道如何能治住黃河?您說我不該與商賈之女結黨——可若是沒有黃家資助,多少改良農具造不出來?您說我不該與國子監學生不清不楚——可若是沒有讀書人幫忙整理技術,這些知識如何能傳下去?”
梁若淳一步步走向朱佑明,聲音清亮:“世子高高在上,可知百姓要的是甚麼?他們要的不是甚麼男女大防、禮法規矩,他們要的是吃飽飯、穿暖衣、住安屋、避天災!誰能給他們這些,誰就是他們心中的‘德’!”
“放肆!”朱佑明怒喝。
“臣女話還沒說完。”梁若淳轉向皇帝,跪倒在地,“陛下,臣女今日斗膽,要代黃河沿岸五縣百姓,獻上一份萬民表。”
她從懷中取出一卷白布,緩緩展開。
布上寫滿了字,是密密麻麻的簽名和手印。有些字跡歪斜,有些只是畫了個圈,但那份厚重感,讓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汴州、滑州、鄭州、衛州、懷州五縣百姓聯名上表。”梁若淳聲音有些哽,“他們說,去年黃河決堤,本以為家破人亡。是朝廷的新技術救了他們。他們不識字,但會按手印;他們沒錢,但有心意。他們求陛下,讓這樣的技術多些,再多些。”
白布傳到皇帝手中。他仔細看著那些手印,良久無言。
朱佑明還想說甚麼,鄭王忽然開口:“佑明,退下。”
“父王...”
“退下!”
朱佑明悻悻退到一旁。
鄭王走到梁若淳面前,認真看她:“丫頭,你剛才說,技術是強國之基。老夫問你,這技術如何強國?”
梁若淳站起身,撣撣衣襟上的土——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不像在朝堂,倒像在自家院子:“王爺,強國有四要:一要糧足,二要器利,三要民智,四要兵強。技術能幫忙造更好的農具,讓糧食增產——這是糧足。能幫忙造更精的器械,讓百工增效——這是器利。能透過推廣技術,讓百姓學到本事——這是民智。能幫忙造更強的軍械,守土衛疆——這是兵強。”
她越說越激動,但語氣反而更平靜:“王爺,技術不是奇技淫巧,是實實在在能讓國家強大、讓百姓安康的力量!我們後梁地處中原,四面皆敵。若不思進取,固守舊法,遲早要被虎狼吞併!唯有不斷創新,不斷強大,才能在這亂世立足,才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這番話擲地有聲,城樓上鴉雀無聲。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梁若淳,你說得對。朕這些年,也一直在想如何讓後梁強大。今天聽了你這番話,朕明白了——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條,唯有革新才能求生。”
他頓了頓:“你之前說,要成立‘大梁技術學院’?仔細說說。”
機會來了。梁若淳深吸一口氣:“陛下,技術要發展,需要系統傳承。現在的師徒相傳,效率太低,還容易失傳。臣女建議成立技術學院,分設農具、水利、紡織、營造、軍械等科,招收學徒系統學習。學院還要設研究所,專門研究新技術、新材料。”
工部尚書眼睛一亮:“這主意好!若能成,我工部就不愁人才了!”
戶部尚書皺眉:“錢呢?建學院要錢,養先生要錢,招學生也要錢。”
“錢可以從三處來。”梁若淳早有準備,“一是朝廷撥款,二是民間捐助,三是學院自己的產出——比如改良農具可以授權制造,收專利費;新技術可以賣給工坊,獲收入。”
“專利費?”皇帝對這個新詞感興趣。
“就是技術的使用權費。”梁若淳解釋,“比如我設計的改良紡車,誰想製造銷售,就要付一筆費用。這筆費用一部分歸發明者,鼓勵更多人創新;一部分歸學院,支援研究;一部分上繳國庫,充實財政。”
“妙啊!”兵部尚書拍大腿,“這樣一來,工匠有幹勁,學院有錢財,朝廷有進項,三全其美!”
鄭王沉吟道:“想法是好,但找誰教呢?洛陽城裡,懂這些的工匠本就不多。”
“所以要從現在開始培養。”梁若淳說,“第一批先生,可以從工部、機巧院抽調。學生麼,不拘出身,無論士農工商,只要有心學技術,都可以來。甚至...”
她頓了頓:“女子也可以來。”
“荒唐!”禮部尚書忍不住了,“女子上學堂,成何體統!”
“為何不可?”梁若淳反問,“黃夢霞姑娘,一個閨閣女子,如今能管理工坊賬目,能協調物料供應,做的比許多男子都好。若她從小接受系統教育,成就會如何?”
黃夢霞沒想到會說到自己,臉一紅,但挺直腰板:“臣女雖愚鈍,但若有機會學習,定當竭盡全力!”
皇帝看看黃夢霞,又看看梁若淳,忽然笑了:“有意思。鄭王,你覺得呢?”
鄭王沉思良久,緩緩道:“老夫年輕時帶兵打仗,見過軍中女醫官,醫術不比男醫差。也見過民間女工匠,手藝不比男匠弱。若女子真有才學,為何不能用?”
這話從德高望重的鄭王口中說出,分量就不一樣了。
禮部尚書還想爭辯,皇帝擺擺手:“此事容朕再想想。不過樑若淳,你這技術學院,可以先辦個小規模的試試。地點嘛...”
他環視四周:“東城門改造完成後,這附近不是有空地嗎?就這兒吧。錢的事,工部和戶部商議著辦。王侍郎,你牽頭。”
“臣遵旨!”王侍郎激動得聲音發顫。
朱佑明站在人群后,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
巡視結束後,皇帝起駕回宮。官員們陸續散去,只剩工部幾人留下。
“梁姑娘,你這次可是大獲全勝啊!”王侍郎難掩興奮,“陛下金口玉言,技術學院的事就算成了!”
梁若淳卻搖頭:“大人,這才剛開始。學院怎麼建,課程怎麼設,先生怎麼找,學生怎麼招...一堆事呢。而且...”
她看向朱佑明離開的方向:“世子不會善罷甘休的。”
白子理點頭:“沒錯。他今天吃了虧,肯定會想辦法找回來。”
“怕他作甚!”黃夢霞叉腰,“咱們有陛下支援,有百姓擁護,他還能翻了天?”
李齊偉苦笑:“黃姑娘,朝堂上的事沒那麼簡單。世子雖然今天輸了,但他的勢力還在。而且我聽說,他跟幾位皇子走得很近...”
這話提醒了梁若淳。是啊,皇位繼承才是最大的政治。如果世子站對了隊,將來新皇登基,他們的日子就難過了。
“不管那麼多了。”梁若淳甩甩頭,“先把手頭的事做好。技術學院要建,東城門要完工,還有跟黃姑娘合作的工坊也要擴大...咱們忙得很,沒時間勾心鬥角。”
“說得對!”趙管事搓著手,“丫頭,學院建起來,我能不能去當個先生?教木工活我在行!”
“當然能!不僅您去,我還要請您當木工科的主任呢!”
眾人都笑了。
***
夕陽西下,梁若淳獨自登上城樓。洛陽城在她腳下展開,炊煙裊裊,市井喧囂。
她想起前世,也是這樣站在實驗室窗前,看著城市燈火,想著如何用自己的所學讓世界變得更好。
現在,她真的有機會了。
技術學院——這是播撒火種的地方。也許一開始只是星星之火,但只要堅持下去,終能燎原。
“梁姑娘。”白子理不知何時也上來了,“想甚麼呢?”
“想未來。”梁若淳輕聲說,“白大人,您說十年後的洛陽,會是甚麼樣子?”
白子理想了想:“也許街道更乾淨,房屋更結實,百姓更富裕...誰知道呢?但肯定比現在好。”
“是啊,肯定比現在好。”梁若淳微笑,“因為我們在讓它變好。”
遠處鐘聲響起,暮色四合。
***
三天後,工部正式下文:批准成立“大梁技術學院(試點)”,梁若淳任院監,白子理任副監,撥啟動銀兩千兩。
訊息傳出,洛陽城炸了鍋。
有機巧院的老工匠拄著柺杖來報名當先生,有鄉下農戶送兒子來求學,甚至有幾個大膽的姑娘偷偷跑來問:“女子真能入學嗎?”
梁若淳來者不拒——只要有心學,她都記下名字。
開工那天,梁若淳站在空地上,對著一群工匠、書生、農戶、姑娘,說了段很簡單的話:
“咱們這學院,不教八股文章,不教之乎者也。教的是怎麼讓地多產糧,怎麼讓布織得快,怎麼讓房子蓋得牢,怎麼讓路修得平。學成了,你們也許當不了官,但能讓家人吃飽飯,能讓鄉親過好日子。這,就是咱們要乾的事。”
人群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歡呼。
學院開建了。但梁若淳不知道,就在她熱火朝天挖地基時,朱佑明正在王府裡,對著一張洛陽城防圖冷笑。
“技術學院?好啊,讓她建。”他手指點在地圖某處,“等建成了,一把火燒了就是。到時候,看陛下還信不信這個‘滑輪仙子’。”
窗外,烏雲正在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