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五章:暗流洶湧
東城門改造工程開工第五天,事來了。
“梁姑娘,這鐵料不對。”趙管事抱著一塊鐵錠,臉色像剛吞了只蒼蠅,“說是上等精鐵,我掂著分量就不對。您瞧瞧。”
梁若淳接過鐵錠。表面粗糙得像橘子皮,顏色暗得像隔夜粥,敲一下聲音悶得像打飽嗝。她撿起一塊在青石上劃道,只留下條白印——好鐵應該能劃出深痕。
“這是劣鐵,摻了三成雜質。”她皺眉,“咱們訂的是精鐵,錢也是按精鐵付的。供貨的是哪家?”
“城南王記鐵鋪,周監事介紹的。”趙管事壓低聲音,“說價錢便宜兩成。”
梁若淳心一沉。城門改造要用的軸承、滑輪、絞盤都需要好鐵,劣鐵根本扛不住。
“走,去王記。”
鐵鋪掌櫃姓王,圓臉油光,笑得像尊彌勒佛:“梁姑娘大駕光臨!鐵料還合用吧?”
“不合用。”梁若淳把鐵錠放櫃檯上,“我們要精鐵,你這是劣鐵。”
王掌櫃笑容僵住:“這話說的...這就是精鐵啊!可能這批成色稍差...”
“精鐵百斤二兩銀子,劣鐵百斤一兩二錢。”梁若淳盯著他,“我們付了精鐵的價,拿劣鐵的貨。王掌櫃,您這是欺負我們外行?”
“不敢不敢!”王掌櫃冒汗,“這...這可能是夥計裝錯了,我這就給您換!”
“不用了。”梁若淳轉身,“剩下的貨款不要了,這批鐵料您自己留著。趙管事,咱們換一家。”
出鐵鋪,趙管事不解:“就這麼算了?他明明以次充好...”
“不是算了,是沒時間糾纏。”梁若淳說,“工期緊,得趕緊找新貨源。這事背後不簡單,王掌櫃一個賣鐵的,敢剋扣工部工程用料?”
趙管事恍然大悟:“您是說...有人指使?”
“查誰指使沒意義,關鍵是解決問題。”梁若淳想了想,“洛陽城裡,還有哪家鐵鋪信譽好?”
“城西孫家鐵鋪,老字號,就是貴點。”
“貴不怕,要保證質量。”
新鐵料當天下午送到,成色確實好。但麻煩沒完。
***
第二天清晨,梁若淳一到工坊就發現不對勁——圖紙桌被翻得像遭了賊。
“昨晚誰最後走的?”她問。
“是我。”年輕工匠小陳臉發白,“我走時都收拾好了...”
梁若淳迅速清點。滑輪組改進圖、軸承設計圖、吊橋絞盤結構圖...都在。但城牆垛口改造的詳細布局圖,沒了。
“只丟一張?”黃夢霞聞訊趕來,“這賊還挺挑?”
“不是賊。”李齊偉檢查門窗,“門鎖完好,窗栓沒壞。是有人用鑰匙進來的。”
工坊鑰匙只有三把:梁若淳一把,趙管事一把,還有一把在機巧院庫房備用。
“周監事管著庫房。”黃夢霞脫口而出。
梁若淳擺手:“沒證據別亂說。圖紙丟了再畫就是,我腦子裡記著呢。”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警鈴大作。
***
第三天,施工現場出事。
新安的吊橋滑輪組,試執行時突然卡死。幸虧當時橋上沒人。
“怎麼回事?”劉將軍黑著臉趕來,“這才幾天就出問題!我說你們不靠譜!”
梁若淳爬支架檢查。很快發現問題——滑輪軸心裡被人塞了木屑和砂土。
“有人故意破壞。”她下來時,手上黑乎乎一團。
劉將軍愣住:“故意?誰這麼大膽?!”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們的人。”梁若淳擦擦手,“劉將軍,施工現場得加強看守了。另外,我建議在關鍵位置做點‘標記’。”
“標記?”
“比如在滑輪軸上抹特製顏料,誰碰了手上留印,洗不掉。”梁若淳說,“還有,有些零件可以做點小手腳,只有我們自己人知道怎麼裝。”
劉將軍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我派兩個親兵日夜看守!”
***
中午吃飯,團隊圍坐,氣氛沉悶。
“這才開工幾天,出這麼多事。”黃夢霞扒拉碗裡的飯,“鐵料、圖紙、破壞...明擺著有人跟咱們過不去。”
李齊偉沉吟:“御史臺彈劾剛壓下去,這邊就出事,時間點太巧。”
“會不會是周監事?”小陳小聲說,“他一直看梁姑娘不順眼...”
“沒證據別亂猜。”梁若淳打斷,“不過大家說得對,確實有人搞鬼。從今天起,咱們要留個心眼。”
她佈置任務:趙管事管物料驗收,每批抽查;黃夢霞管賬目,每筆支出兩人簽字;李齊偉整理技術資料,重要圖紙分開放;她自己設計“陷阱”。
“陷阱?”眾人不解。
“引蛇出洞的陷阱。”梁若淳笑笑,“咱們不是丟了垛口改造圖嗎?今晚我再‘不小心’落下一份更重要的圖紙...”
***
當晚,工坊留一盞油燈。桌上攤開“洛陽城牆防禦系統總圖”,密密麻麻標註各種改進方案——實則是梁若淳臨時畫的假圖,真圖在她腦子裡。
子時剛過,窗外細微響動。
守夜的小陳躲暗處屏息。只見黑影熟練開門鎖,溜進工坊,直奔圖紙桌。
黑影捲起圖紙正要走,梁若淳提燈籠從裡間走出:“王掌櫃,這麼晚了還來取圖?”
黑影猛轉身,果然是王記鐵鋪掌櫃。他臉慘白:“我...我走錯了...”
“走錯到鎖著的工坊?”梁若淳舉燈籠,“說吧,誰讓你來的?鐵料以次充好,偷圖紙,破壞滑輪——都是你乾的?”
“不是!我只是...只是來看看...”
“看看需要半夜偷摸進來?”劉將軍帶親兵堵門口,“拿下!”
王掌櫃腿軟癱地:“我說!我都說!是...是周監事讓我乾的!他說事成後,給我機巧院三年鐵料供應合同...”
眾人譁然。
梁若淳卻搖頭:“周監事指使你破壞滑輪,差點鬧出人命?他要的是功勞,不是事故。王掌櫃,你還沒說全。”
王掌櫃冷汗直流:“還...還有...李御史府上的管家找過我,說只要工程出問題,就...就給我城南三家鋪面地契...”
李齊偉臉色驟變:“我叔叔?!”
“帶下去!”劉將軍一揮手,“嚴加審問!”
人帶走後,工坊死寂。
李齊偉拳頭緊握,聲音發顫:“對不住...我沒想到他會...”
“不怪你。”梁若淳拍他肩膀,“你跟你叔叔不是一路人。”
黃夢霞忽然說:“不對啊。周監事要功勞,李御史要讓工程失敗。可滑輪裡塞砂土,萬一真砸死人,事情鬧大對他們都沒好處——這是要往死裡整我們!”
這話點醒梁若淳。確實,破壞程度一次比一次狠,不像只是阻撓,更像要徹底毀掉專案——以及專案裡的人。
“還有第三方。”她緩緩說,“一個既不怕鬧出人命,也不怕事情鬧大的人。”
會是誰?
***
第四天一早,黃夢霞家的老管家匆匆跑來:“小姐!不好了!綢緞莊被官府查封了!說咱們偷稅漏稅!”
“甚麼?!”黃夢霞跳起,“我家從不幹那種事!”
“是戶部的人,拿著賬本說有問題。”老管家急得快哭,“老爺氣得暈過去了!”
梁若淳當機立斷:“李齊偉,你留工地盯著。黃姑娘,我陪你去看看。”
綢緞莊門口圍滿人。兩個衙役守門貼封條。黃夢霞要往裡衝,被攔住。
“官府辦案,閒人免進!”
“我是這家的女兒!我家到底犯了甚麼法?”
戶部官員踱步出來,四十來歲,留兩撇小鬍子:“黃小姐,你家連續三年賬目不清,涉嫌偷逃稅款八百兩。按律,鋪面查封,主事者下獄。”
“胡說!我家每年按時繳稅,從無拖欠!”
“有沒有拖欠,查了就知道。”官員皮笑肉不笑,“不過嘛...如果有人願意幫忙說句話,也不是不能通融。”
黃夢霞氣得發抖:“你...你這是敲詐!”
梁若淳拉她,上前一步:“大人,查賬需要時間。可否先解封,讓黃老爺看病?若真有罪,也等查實了再封不遲。”
官員打量她:“你又是誰?”
“工部特聘工匠,梁若淳。”
官員臉色變了變——顯然聽過這名字。但他很快恢復鎮定:“原來是梁姑娘。不過公事公辦,本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這你就別管了。”
梁若淳心下了然。這又是衝她來的——透過打擊黃夢霞,斷她資金和物料支援。
她正想辦法,白子理趕到。
“張主事,這是怎麼回事?”白子理亮工部腰牌。
張主事態度稍緩:“白大人,黃家偷稅,戶部按律查封。”
“查稅歸查稅,封鋪總得有程序。查封令呢?誰簽發的?”
“這...”張主事支吾。
白子理冷笑:“沒有正式文書就敢封鋪?張主事,你好大膽子!”
就在這時,一頂轎子街口停下。轎簾掀起,露出周明德的臉。
“喲,這麼熱鬧?”他慢悠悠下轎,“張主事,黃家的賬確實有問題,該查。不過嘛...黃老爺病著,鋪子可以先解封,等病好了再說。”
這話聽著像解圍,實則坐實黃家“有問題”。而且周明德一個機巧院監事,憑甚麼管戶部的事?
梁若淳明白了——周明德和這個張主事,是一夥的。
“周監事費心了。”她開口,“不過黃家的賬有沒有問題,得查了才知道。張主事說要查,那就查。但查賬期間,鋪子該照常營業,這才是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明德眯眼,“梁姑娘,我知道你跟黃小姐要好。但朝廷法度,不能因為私交就壞了。”
“正是為了朝廷法度,才更不能草率封鋪。”梁若淳針鋒相對,“否則傳出去,說戶部官員無憑無據就封商家鋪面,以後誰還敢在洛陽做生意?”
圍觀眾人議論起來。
“是啊,說封就封,哪有這樣的?”
“黃老爺人不錯,去年水災還捐布呢!”
張主事臉上掛不住。周明德眼神陰冷,但也沒再堅持。
最終鋪子解封,但賬本被帶走“核查”。
***
回黃家,黃老爺躺在床上,臉色蠟黃。
“爹!”黃夢霞撲過去。
“沒事...爹沒事...”黃老爺虛弱說,“夢霞,咱們家被人盯上了。這些天,好幾個老主顧突然斷生意,說是...說是有人打了招呼。”
“誰打的招呼?”
“不清楚,但來頭不小。”黃老爺看向梁若淳,“梁姑娘,我知道你是個能人。但聽我一句勸——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最近風頭太盛,擋了別人的路啊。”
梁若淳沉默。她何嘗不知?但事已至此,退縮只會讓那些人更囂張。
“黃老爺放心,這事我會查清楚。”她說,“您好好養病,鋪子那邊,我和夢霞會照看。”
***
從黃家出來,梁若淳直奔工部。
王侍郎聽完整件事,臉色凝重。
“李御史,周明德,現在又冒出戶部張主事。”他踱步,“這些人都不是一條線上的,怎麼會聯手對付你一個小姑娘?”
“因為他們背後還有一個人。”梁若淳說,“一個能把這些人串起來的人。”
“誰?”
“我不知道。”梁若淳實話實說,“但這人能量不小,既能在御史臺施壓,又能調動機巧院,還能讓戶部官員違規辦事。”
白子理忽然說:“會不會是...鄭王?”
王侍郎嚇了一跳:“慎言!鄭王德高望重,怎麼會...”
“鄭王確實德高望重,但他兒子呢?”白子理壓低聲音,“鄭王世子,去年想插手工部採買,被王侍郎您擋回去了。他會不會懷恨在心?”
梁若淳想起來——鄭王有個兒子,在朝中掛閒職,但據說手伸得挺長。
“查查這個張主事,他跟誰走得近。”王侍郎吩咐白子理,“要小心,別打草驚蛇。”
***
傍晚,梁若淳回東城門工地。李齊偉正檢查新安的滑輪組,神情專注。
“黃家那邊怎麼樣?”他問。
“暫時沒事,但麻煩還沒完。”梁若淳坐下,疲憊揉眉心,“李公子,你叔叔那邊...”
“我已經寫信斷絕關係了。”李齊偉平靜說,“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讀聖賢書,不是為了幫著欺壓百姓。”
梁若淳看他,忽然有些感慨。這個曾經迂腐的書生,真變了。
“謝謝你。”
“該我謝你。”李齊偉認真說,“是你讓我明白,讀書人的責任不是空談道理,是實實在在為百姓做事。”
正說著,小陳慌慌張張跑來:“梁姑娘!不好了!城樓...城樓上發現那個了!”
“哪個?”
“就是...就是那種東西!”小陳臉都白了,“寫著字的布條,還有...還有紙人!”
梁若淳和李齊偉衝上城樓。只見垛口上掛一塊白布,用血紅字寫著:“妖女亂法,天降災禍”。旁邊還吊著幾個扎得歪歪扭扭的紙人,上面寫著梁若淳、黃夢霞、李齊偉的名字。
“這是...巫蠱?!”李齊偉倒吸涼氣。
在五代十國,巫蠱是重罪,沾上就是死路。
劉將軍也趕到,看到這一幕,臉鐵青:“馬上燒掉!快!”
“不能燒。”梁若淳攔住,“燒了就說不清了。”
“那怎麼辦?!”
梁若淳走上前,一把扯下白布和紙人。她仔細看看,忽然笑了。
“劉將軍,您看這布——上好的杭綢,一兩銀子一匹。這墨——徽州松煙墨,讀書人才用得起。還有這紙人扎法,用的是蘇繡針腳。”她舉起物證,“這哪是甚麼天降災禍,分明是有人裝神弄鬼,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
圍觀的工匠和士兵愣片刻,鬨堂大笑。
“還真是!這賊還挺講究!”
“就是,要嚇人也用點便宜貨啊!”
緊張氣氛一掃而空。
梁若淳把東西收好:“這些我留著,說不定能當證據。劉將軍,繼續幹活吧。咱們工期緊,沒時間陪這些人玩把戲。”
***
夜幕降臨,梁若淳獨自站城樓上,望洛陽城的萬家燈火。
她想起前世導師的話:當你往前走時,總會踩到別人的尾巴。踩得越重,叫得越響。
現在,尾巴的主人要露出真面目了。
她不怕。
反而有些期待——看看究竟是誰,這麼想讓她倒下。
遠處打更聲響起。
三更天了。
工坊裡,梁若淳正對著一堆零件發呆。不是為難題,是為一個發現——她在滑輪組裡做了個隱蔽標記,今天檢查時發現,標記被移動過。
有人動過手腳,但沒破壞,只是...調整了角度。調整後的角度,理論上會讓機械效率更高,但需要極其精確的計算。
誰會暗中幫她?
正想著,窗臺“啪”一聲輕響。一個紙團扔了進來。
梁若淳展開紙團,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小心飯菜。”
她眉頭一皺,快步走到廚房。晚飯已經做好,大鍋裡燉著白菜豆腐。看起來沒甚麼異常。
她掏出根銀簪,插進鍋裡——沒變色。
又拿出個小瓷瓶,倒了點粉末進湯——這是她自制的簡易酸堿指示劑,遇毒會變紅。
湯沒變色。
“難道是多心了?”她嘀咕。
突然,她注意到灶臺角落有片不起眼的葉子。撿起來一看,是巴豆葉。
巴豆,輕微腹瀉,不致命,但能讓一群人明天上不了工。
她笑了,笑得很冷。
“玩陰的是吧?”她輕聲說,“好,我陪你們玩。”
那天晚飯,梁若淳“不小心”打翻了菜鍋。然後親自下廚,煮了一大鍋麵條,盯著每個人吃完。
半夜,工坊外傳來壓抑的呻吟聲。
梁若淳提燈出去看,只見三個黑影蹲在牆角,捂著肚子,臉綠得像菠菜。
“三位,拉肚子呢?”她笑眯眯問,“要不要我幫你們叫大夫?”
黑影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跑了。
第二天,洛陽城裡傳出流言:東城門工地上有高人坐鎮,連巴豆都害不了她。
梁若淳聽說後,只是笑笑,繼續畫她的圖紙。
但她在圖紙邊角,用極小的字寫了句話:
“下一個招數是甚麼?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