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三章:治河之爭
工部衙門氣派得有點過分。
三進大院,青磚灰瓦,門口兩隻石獅子齜牙咧嘴,眼睛瞪得比梁若淳的拳頭還大。她遞上腰牌時,守衛盯著看了足足五秒。
“你就是機巧院那個女工匠?會做紡車的?”守衛眼睛發亮,“我家婆娘按你那圖紙做了臺紡車,現在一天能紡兩斤紗!”
梁若淳笑笑:“能用上就好。”
“進去吧,西廂房等著——不過裡頭都是大老爺們,你悠著點。”
西廂房裡果然坐滿了人。清一色男性,從二十歲到六十歲不等,把屋子塞得像沙丁魚罐頭。梁若淳推門進去時,滿屋子聲音突然卡殼。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她。
“走錯了吧?”一個山羊鬍老者皺眉,“這是工部議事的地方。”
旁邊有人小聲提醒:“孫老,這就是機巧院那姑娘,改良紡車那個...”
“胡鬧!”孫老一拍桌子,“紡紗和治河能是一回事嗎?工部現在甚麼人都能來?”
梁若淳面不改色,找了個角落空位坐下。位置很妙——靠著窗,通風好,還能看見外面院子裡的槐樹。
屋裡重新響起議論聲,但音量低了八度,眼神往她這邊瞟的頻率高了十倍。
門簾掀開,白子理走了進來。青色官袍,鵪鶉補子,腰板挺得筆直。他看到梁若淳,微微點頭,在主位旁坐下。
“諸位,”白子理開門見山,“今日為黃河決堤之事。汴州段決口三十丈,淹三縣,災民五萬。朝廷已撥錢糧,但堵口遲緩。有何良策,暢所欲言。”
屋裡炸了鍋。
“石料運輸太慢!五十里路,人背馬馱,走到河邊石料都能孵出小雞了!”
“沙袋填土就是笑話,水一衝全散!”
“得先祭河神,這是老規矩...”
“祭個屁!”粗獷聲音炸響,是個黑臉漢子,五十來歲,手指關節粗得像核桃,“我老崔在河上二十年,年年祭,年年垮!燒的香夠蓋座廟了!”
崔師傅拍著桌上草圖:“現在是人背石料,一人百斤,走半天。等湊夠數,決口都能遊船了!”
有人嘆氣:“那也沒法,總不能飛過去...”
“可以用滑輪組和軌道。”梁若淳的聲音不大,但剛好夠全場聽見。
屋裡瞬間安靜。所有人都轉過頭。
“你說甚麼?”孫老眯起眼。
梁若淳起身走到桌前:“我在機巧院做過省力裝置,用滑輪繩索,一人能拉動三五百斤。若放大規模,用牛馬拉動,鋪設木軌,運輸速度能提五倍。”
靜了三秒。
然後鬨堂大笑。
“木軌?小姑娘,你知道修黃河要多少木料嗎?”
“滑輪組?聽著像小孩玩意兒!”
“女子之見,貽笑大方!”
白子理抬手壓了壓:“梁姑娘,可否詳述?”
梁若淳拿起炭筆,在紙上畫起來:“這是滑輪原理,改力方向能省力。這是木軌設計,普通松木即可,鋪兩條平行軌,車上裝輪...”
她講得仔細,用最直白的話。幾個老工匠湊過來看,臉上漸漸沒了笑。
“有點意思。”崔師傅摸著下巴,“若真能成,確實省力。”
“成不了。”
清冷聲音從門口傳來。李齊偉走了進來,月白長衫,手執摺扇,像個書生,眼神卻銳利。
“李兄?”白子理意外,“你不是在國子監?”
“聽聞工部議事,特來聆聽。”李齊偉拱手,目光落在梁若淳身上,“梁姑娘想法新奇,但治河不是兒戲。滑輪軌道,古籍未載,前人未試,豈能輕用於黃河險工?”
梁若淳平靜看著他:“李公子,前人未試,就不能試?”
“自然能試,但不能拿數萬災民試。”李齊偉搖扇子,“若你的‘玩具’失靈,耽誤堵口,責任誰擔?”
有人點頭附和。
梁若淳不慌不忙:“敢問李公子,老法子用多少年了?黃河決堤多少次?”
李齊偉臉色一僵。
“老法子若管用,就不會年年修年年垮。”梁若淳轉向眾人,“這樣如何——先做模型試驗,用沙盤模擬。成了,實地試用一小段。不成,不耽誤正事。”
白子理眼睛一亮:“工部後院就有沙盤。”
“不行。”李齊偉堅持,“治河大事,豈能兒戲?梁姑娘,你一女子,不在家學女紅,跑來摻和國事,本就不合禮法。現在又要試驗,太不知輕重。”
這話重了。屋裡氣氛驟緊。
梁若淳盯著李齊偉,忽然笑了:“李公子讀過很多書?”
“自然。”
“書裡有沒有說‘不拘一格降人才’?有沒有說‘女子亦可有為’?”梁若淳聲音清晰,“黃河決口,淹的是百姓家園,毀的是百姓性命。這時候還講男女之別,是不是有點...不知輕重?”
李齊偉噎住。
“說得好!”
女聲從門外傳來。黃夢霞掀簾而入,一身利落騎裝,頭髮高束——看著像要出門打獵,而不是來工部議事。
屋裡更靜了。今天女子扎堆闖工部?
“黃姑娘,你怎麼來了?”白子理頭疼。
“送東西。”黃夢霞從懷裡掏出一卷布,“我家綢緞莊賬本副本。去年黃河小決口,我家捐五百匹布。今年決口更大,我爹說,只要能治黃河,要錢出錢,要力出力。”
她把賬本放桌上,看向李齊偉:“李公子,你說女子不該摻和?那我問你,災民穿的衣服,是不是女子織的?災民吃的飯,是不是女子做的?出力時不分男女,出主意時就要分了?”
李齊偉臉色青白交加。
黃夢霞轉向梁若淳,聲音軟了:“梁姑娘,我不懂治河,但我信你。你那紡車,我讓家裡作坊試做十臺,確實好用。你說滑輪軌道能治河,我就信能治河。需要錢,黃家可以出。”
梁若淳意外地看著她。這個驕縱大小姐,眼裡有光。
“多謝黃姑娘。但錢的事看工部安排。現在最要緊是試驗。”
白子理拍板:“就在後院沙盤試驗!崔師傅帶人把關,孫老也請幫忙。李兄既然來了,一起吧。”
李齊偉哼了一聲,沒反對。
***
後院沙盤十尺見方,堆出黃河地形,銅片河床,能倒水模擬水流。
梁若淳讓人找來小木條,當場做模型。她手巧,不到一個時辰,微縮滑輪軌道系統完成。
“這裡是石場,這裡是決口。”梁若淳指著沙盤,“正常運輸繞彎走五里。鋪直線軌道,只兩裡。”
她往“石場”放小石頭,啟動模型。滑輪轉動,小車在軌道上平穩滑行,速度比旁邊人力搬運的小人快得多。
崔師傅湊近細看,眼睛發亮:“這...這真能成!”
“軌道坡度要控制,不能太陡。”梁若淳解釋,“每百步設絞盤站,用牛馬拉動,連續作業。”
孫老摸鬍子看了半天:“下雨呢?木軌打滑怎麼辦?”
“車輪加防滑紋,軌道鋪細沙。”梁若淳早有準備,“或雙層軌道,下雨換備用軌。”
“那成本高了...”
“但能搶出時間。”梁若淳認真道,“崔師傅說,堵口是和時間的賽跑。早一天堵上,少淹千畝田,少毀百家屋。這些,多少錢都換不回。”
院裡安靜。只有模型小車咯吱聲。
李齊偉盯著沙盤許久,忽然說:“就算運輸快,石料也未必夠。汴州附近石料不足,要從滎陽運,那距離...”
“那就改進開採方式。”梁若淳脫口而出,“現在開採靠人力錘鑿,效率太低。可用槓桿原理做碎石機,用滑輪組吊運大石...”
她說一半停住了。所有人盯著她,眼神複雜。
白子理輕咳:“梁姑娘,這些...從哪裡學來的?”
梁若淳心裡一緊。完了,說多了。
“我爹教過一些,自己瞎琢磨。”她含糊道,“小時候愛看人幹活,看得多,愛瞎想。”
這解釋勉強過關。孫老點頭:“是個有心人。老崔,你覺得呢?”
崔師傅已經在沙盤上比劃:“若真在汴州到決口鋪軌道...不,兩條,一條運石,一條運土...再配上滑輪吊裝...十天!說不定十天就能堵上!”
“現在估計要一個月。”白子理沉聲道,“早二十天,能救多少人...”
他起身,對梁若淳拱手:“梁姑娘,請受一拜。不管成不成,這份為民之心,令人敬佩。”
梁若淳連忙還禮:“白大人言重。我只是提想法,真要實施,靠各位老師傅。”
“那就實施!”崔師傅拍大腿,“我老崔在河上二十年,願意帶人試這新法子!”
“我也去。”黃夢霞說,“我家出二十個夥計,三十頭牛。”
李齊偉站在一旁,臉色變幻。良久,他嘆氣:“既然諸位認為可行...我也願盡綿薄之力。我認識幾個營造商人,可幫忙籌措木料。”
事情就這麼定了。
***
三日後,汴州黃河決口處。
梁若淳站在土坡上,倒吸涼氣。
真實的黃河比想象中震撼。渾濁河水奔騰而下,決口寬三十餘丈,洪水如脫韁野馬衝向田野。遠處,房頂樹梢露在水面,像孤島。
數萬民夫忙碌,但效率低下。背石料隊伍排成長龍,每人背百斤石塊,步履蹣跚。沙袋壘起的堤壩剛有雛形,一個浪頭打來,又垮一片。
“看見了吧?”崔師傅聲音沙啞,“人再多,也扛不住這麼幹。”
“開始吧。”梁若淳深吸氣。
第一批木軌運到。梁若淳設計的軌道簡單:兩根方木作軌,中間每隔三尺橫一根枕木。枕木下鋪碎石。
民夫們起初不理解,但見崔師傅親自帶頭,還是跟著幹。
鋪第一條軌道用半天。一百丈長,從石料堆積處直達決口上游。
然後是滑輪組。梁若淳讓人做十個大型滑輪,固定在木架上。繩索特製,浸桐油,耐磨。
“裝車!”
第一輛軌道車裝八百斤石料,是人力八倍。四頭牛在前拉,絞盤站人轉動絞盤。
車動了。
起初慢,然後快。在軌道上行駛比泥地順暢,不到一刻鐘,石料運到決口處。
“成了!”年輕民夫跳起。
崔師傅老淚縱橫:“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見石料這麼快運到!”
接下來的效率讓所有人震驚。十條軌道同時鋪,二十輛車迴圈運輸。原要運三天的石料,一天運完。
李齊偉也來了。他站在土坡上,看繁忙運輸線,表情複雜。
黃夢霞帶黃傢伙計幫忙搬枕木,一身泥水,毫無大小姐樣。
第三天傍晚,白子理從洛陽趕來,帶來訊息。
“朝廷又撥五千貫。但有條件——工部要詳細上報新法子。王侍郎說,若真有效,要在其他河段推廣。”
梁若淳正在調滑輪角度,抬頭:“這是好事。”
“是好事,但也有人不高興。”白子理苦笑,“朝中有些老臣,說我們用奇技淫巧,不合祖制。李齊偉的叔叔,御史李大人,上了摺子。”
“那怎麼辦?”
“王侍郎壓下了,說以結果論。”白子理看著梁若淳,“梁姑娘,壓力現在在我們身上。成了,萬事大吉;不成...”
他沒說完。
梁若淳望向決口。經過三天奮戰,堤壩推進十丈。但洪水依然兇猛。
“會成的。”她輕聲說。
***
第七天夜裡,變故突生。
上游下暴雨,黃河水位暴漲。新築堤壩被衝開口子,五輛軌道車被淹,三個民夫受傷。
臨時工棚裡,氣氛凝重。
“我說甚麼來著?”老河工抱怨,“新玩意靠不住!現在好了,車淹了,人傷了!”
“要不是軌道車運得快,現在決口還更大!”黃夢霞反駁。
“都別吵!”崔師傅喝道,“現在怎麼辦?繼續還是停?”
所有人看向梁若淳。
梁若淳正在檢查被水泡過的滑輪組。她抬頭,臉上沾泥水,眼睛亮。
“軌道車沒問題,是鋪設位置太低。連夜把軌道往高處移,避開洪水線。”
“說得輕巧!黑燈瞎火的...”
“點火把幹。”梁若淳起身,“崔師傅帶人移軌道。黃姑娘組織人照顧傷員。李公子,木料還夠?”
李齊偉點頭:“夠,我讓人再運。”
“白大人,請向工部彙報情況,申請延工期。”
安排井井有條。眾人面面相覷,忽然有了主心骨。
“幹活!”崔師傅大喊。
那一夜,黃河岸邊燈火通明。數百支火把連長龍,民夫們喊號子,在泥濘中奮戰。
梁若淳也在一線。她手把手教人加固軌道,調滑輪,衣服溼了幹,幹了溼。
黎明時分,新軌道鋪完,比原高三尺,避開洪水線。
第一縷陽光照黃河時,運輸重新開始。而且更快——梁若淳改進了絞盤設計,加變速裝置。
第十天正午,隨著最後一塊巨石落下,決口合龍。
洪水被攔回河道,黃河恢復平靜。
岸上先靜,隨後爆發出震天歡呼。民夫們扔工具,擁抱,跳躍,許多人跪地哭。
崔師傅走到梁若淳面前,深躬:“梁姑娘,受老夫一拜。從今往後,你說怎麼治河,老夫就怎麼幹!”
黃夢霞衝來抱住梁若淳,又哭又笑:“我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李齊偉站在不遠處,遠遠拱手,眼神有敬佩,也有複雜。
白子理拿工部文書走來,臉上抑不住笑:“梁姑娘,王侍郎來信,請我們速回洛陽。朝廷要重賞這次治河有功之人。”
梁若淳望恢復平靜的黃河,望遠處退去的洪水,望那些歡呼的百姓。
她搖頭:“賞賜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方法可行。白大人,請上報工部——滑輪軌道運輸法,可在全國推廣。”
風吹過河岸,吹起她凌亂的頭髮。陽光灑水面,泛萬點金光。
梁若淳知道,這只是開始。
但至少,是好開始。
回洛陽的馬車上,白子理忽然說:“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王侍郎說,陛下看了治河奏報,問了一句——”
他頓了頓,模仿皇帝語氣:“‘那個會治河的小女子,可曾婚配?’”
梁若淳手裡的水囊差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