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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第 2 章

第二章:初露鋒芒

機巧院坐落在洛陽城西,三進大院,門臉卻樸素得像糧倉。

梁若淳辰時一刻到門口,守門衛兵盯著她的腰牌看了三遍,又盯著她的臉看了五遍。

“真是工匠?”衛兵撓頭。

“如假包換。”梁若淳晃了晃腰牌,“丁未柒叄,木工坊。”

院內已聚了百十號人,清一色糙漢,個個膀大腰圓。梁若淳走進去時,全場突然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鍋了。

“女人?女人也能進機巧院?”

“該不會是哪個官家小姐來玩兒的吧?”

“你看她那手,細皮嫩肉的,能拿得動刨子?”

梁若淳面不改色,找了個角落站定。她今天特意換了最粗的麻布衣裳,頭髮用布條紮緊,袖口挽到肘部——標準工匠打扮。

可惜膚色太白,在一群黑炭頭裡像顆掉進煤堆的糯米餈。

“安靜!”

留著山羊鬍的監事周明德走上臺階。他五十上下,臉瘦得像刀削,眼睛小卻亮,看人時總眯著,像在估量木料能出多少板材。

“我是機巧院監事,周明德。”他聲音尖細,穿透力卻強,“能站在這兒的,都有兩把刷子。但機巧院有規矩——”

豎起三根手指:“一、不得擅自離院;二、不得私造器物;三、所作所為一律歸朝廷所有。違者,輕則逐出,重則送官!”

眾人稀稀拉拉應聲。

周明德接著分派:“按腰牌字號分坊。丁字號去木工坊,丙字號去鐵器坊,乙字號去營造坊...”他頓了頓,“甲字號跟著我,學圖紙繪製。”

有人小聲嘀咕:“甲字號就六個人,全是關係戶...”

梁若淳看了眼自己的腰牌——丁未柒叄。行吧,從基層幹起。

***

木工坊在西廂,五間大屋打通,刨花堆了半尺厚。

管事的姓趙,左臉一道疤從眼角劃到嘴角,據說年輕時做攻城錘,木頭崩裂傷的。他掃了眼新來的工匠,目光在梁若淳身上停了五秒。

“女的?”趙管事皺眉,“機巧院現在連繡花的都收?”

旁邊幾個老工匠悶笑。

梁若淳上前一步:“管事,女子不能做木工?”

“能做,但機巧院的活不一樣。”趙管事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個巴掌大的榫卯構件,“這是皇宮簷角用的斗拱,六鋪作,誤差不能超過一分。你行?”

那構件複雜得像現代樂高,各種榫頭卯眼交錯。

梁若淳接過來看了看:“我可以試試。”

“口氣不小。”趙管事挑眉,“那就試試。做不出來,哪兒來回哪兒去——機巧院不養閒人。”

整整一上午,梁若淳都在跟古代工具較勁。

刨子要自己調刀片,鑿子得磨角度,鋸條軟得像麵條。但她發現,只要掌握技巧——刨子斜著推,鑿子短促發力,鋸子用腰勁——精度居然能控制在半分內。

午飯在院裡飯堂。糙米飯硬得能砸核桃,青菜煮得發黃,鹹菜齁死人。

梁若淳剛坐下,就聽隔壁桌聊天。

“聽說了嗎?黃河又決堤了,淹了汴州三個縣。”

“年年修年年垮,朝廷撥的錢都餵魚了。”

“要我說,根本修不好,那是龍王爺發怒...”

梁若淳默默扒飯,心裡算著:五代時期黃河平均兩年決口一次,主要問題是泥沙淤積、堤防薄弱。如果有簡易的挖泥船、壓實機...

“梁姑娘?”

她抬頭,看見白子理站在門口,穿著青色官袍,胸前的補子繡著只鵪鶉——從九品主事。

“白公子?”梁若淳有點意外。

“我現在工部當差。”白子理笑了笑,“來機巧院調批木料,聽說你分到木工坊了?”

“是。”

“趙管事脾氣爆,但手藝是真好。”白子理壓低聲音,“他年輕時參與修長安大明宮,是見過大世面的。你多學,少說。”

“多謝。”

白子理要走,又回頭:“對了,下午工部侍郎來視察,看新制的攻城器械。你...低調點。”

梁若淳點頭。心裡卻想:該低調時低調,該高調時也得高調。

***

果然,午後趙管事把所有人聚起來。

“侍郎大人未時來視察,都把活兒幹漂亮點!”他挨個檢查工作臺,走到梁若淳面前時停住了。

臺上擺著個剛完成的斗拱構件,嚴絲合縫,陽光下連條光縫都看不見。

趙管事拿起來,先用手摸榫卯介面,再用卡尺量——誤差半分,比要求還高半分。

他翻過來看背面,臉色變了變。

“你做的?”

“是。”

“跟誰學的?”

“家父是木匠,自己瞎琢磨。”梁若淳面不改色。

趙管事盯著她看了三秒,忽然說:“下午你就用這個臺子,別亂跑。”

這等於認可了。

未時三刻,工部侍郎到了。

來人姓王,五十多歲,肚子挺得像懷胎六月,紫色官袍繃得緊。周明德跟在旁邊,腰彎得快要折斷。

“王大人請看,這是新制雲梯,比舊式輕三成,更牢固。”周明德指著一架三丈高的木梯。

王侍郎點點頭,忽然被木工坊裡的景象吸引——一個少女正低頭打磨木件,在一群糙漢中格外扎眼。

他走過去。

梁若淳工作臺上,除了斗拱,還放著個奇怪裝置:幾根木條、幾個輪子、幾段麻繩,組合得像小孩玩具。

“這是甚麼?”王侍郎問。

趙管事正要解釋,梁若淳已起身行禮:“回大人,這是省力搬運器。小力氣能搬重物。”

“演示看看。”

梁若淳把裝置放地上,輪子套繩,繩子繫住一塊百斤重的廢料。她輕輕一拉——廢料動了。

王侍郎眼睛亮了:“有點意思。原理是甚麼?”

“利用輪軸省力。”梁若淳簡化解釋,“就像井軲轆,轉小圈,拉大重。”

“好!好!”王侍郎捋鬍子,“周監事,你們機巧院人才濟濟啊!”

周明德笑著應和,趁王侍郎轉身,狠狠瞪了梁若淳一眼。

視察完,趙管事把梁若淳叫到角落。

“你出風頭了。”他語氣複雜,“周監事最討厭新人冒尖。”

“我只是演示裝置...”

“那裝置確實巧。”趙管事壓低聲音,“要是用在戰場上運糧草,能省不少人力。”

梁若淳心中一動:“管事,如果用在治河上呢?運沙石土方,搶險堵口...”

趙管事愣住:“治河?那是工部的事,機巧院只管軍械和宮器。”

“但東西能做出來,就能用。”梁若淳堅持。

趙管事看了她半晌,嘆氣:“你呀...先保住自己飯碗吧。”

***

接下來幾天,梁若淳白天干活,晚上觀察。

她發現機巧院工匠手藝都不錯,但全靠經驗,沒理論。高階工匠說甚麼就是甚麼,沒人敢質疑。

這天下午,她被派去倉庫清點木料。在角落發現一臺破紡車,灰塵積了半寸厚。

“前朝留下的,壞了十年。”倉庫老張頭說,“修幾次沒修好,就當廢料了。”

梁若淳蹲下檢查。傳動齒輪磨損,紡錘歪斜,但框架完好。她腦中閃過現代紡紗機原理——雖然複雜,但可以改良這臺。

“張伯,這能給我嗎?”

“拿去吧,反正佔地方。”老張頭擺手,“不過丫頭,你會修紡車?”

“試試唄。”

梁若淳花了兩天,用邊角料做了新齒輪、加裝飛輪、設計張力調節器。第三天中午,她把修好的紡車搬到院裡試用。

“哎喲,這不是那臺破車嗎?”路過的女工驚訝。

“修了修。”梁若淳坐下搖手柄。

紡車平穩轉動,紗線均勻繞軸,速度肉眼可見地快。

很快圍了一圈人。

“真修好了?”

“這速度...比我家的快一半!”

“讓我試試!”

訊息傳得飛快,連織造坊的人都跑來看。周明德聞訊趕來時,院裡已擠了二三十人。

“都在幹甚麼?!”他尖聲喝道。

人群瞬間散開。周明德走到紡車前,臉色鐵青:“梁若淳,誰讓你私造器物的?!”

“這不是私造,是修廢棄...”

“我說是私造就是私造!”周明德打斷,“機巧院規矩忘了?所有發明必須上報,批准才能製作!”

梁若淳深吸氣:“那我現在上報。這改良紡車能提效率,若推廣...”

“推廣?”周明德冷笑,“你以為你是誰?老實幹活就行!來人,搬我房裡去!”

雜役抬走紡車。周明德湊近梁若淳,聲音壓得極低:“再出風頭,就滾蛋。”

***

傍晚下工,梁若淳在門口被叫住。

是黃夢霞,綢緞衣裙,身後跟著丫鬟,與周圍粗布工匠格格不入。

“梁姑娘,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槐樹下。

“那天...謝謝你。”黃夢霞低頭,“我娘說,救命之恩得報。所以...”遞來個布包,“我家綢緞莊的料子,做身衣裳。”

梁若淳沒接:“不用,救你不是圖回報。”

“我知道你看不上。”黃夢霞咬唇,“但你得罪周監事了吧?我表哥在工部,能幫你說句話。”

梁若淳意外地看著她。

“真的不用。”梁若淳笑了,“我自己能解決。”

“你怎麼解決?”黃夢霞皺眉,“周明德出了名的小心眼!”

“鬥不過也得試試。”梁若淳看向機巧院大門,“我來這不是為了受氣的。”

黃夢霞愣住,忽然說:“你跟別的女子不一樣。”

“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不是那意思。”黃夢霞猶豫了下,“我認識的女子,只想嫁人管家,沒人像你...想做事。”

梁若淳笑了:“那你現在認識了一個。”

黃夢霞也笑了,真心實意的。

“紡車的事,你真能解決?”

“能。”梁若淳看向西天晚霞,“明天見分曉。”

***

第二天一早,機巧院出了件怪事。

每個作坊門口都貼了張圖紙,畫著改良紡車的結構,標註詳細,附製作方法。最下面一行小字:“此物可助百姓紡織,願有心人傳播。”

周明德氣得跳腳,下令徹查。但機巧院上百人,查誰?

圖紙迅速在工匠間傳抄。有人偷偷帶回家,有人傳給親戚。幾天後,洛陽城外幾個村子已有人按圖做出了改良紡車。

梁若淳站在木工坊窗前,看外面忙碌景象,嘴角微揚。

趙管事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丫頭,你膽兒真肥。”

“管事說甚麼?我不懂。”

趙管事哼笑:“裝,繼續裝。”頓了頓,“不過...幹得漂亮。”

那天下午,梁若淳被叫到周明德房間。

改良紡車擺在正中。

“梁若淳,知道叫你幹嘛嗎?”

“不知。”

“有人私傳機巧院圖紙,按律當逐出。”周明德盯著她,“你說,該怎麼處置?”

梁若淳平靜道:“監事大人,若傳的是利國利民之物,或許不該罰,該賞。”

“放肆!”周明德拍案。

這時門外傳來通報:“工部王侍郎到!”

周明德一驚,慌忙迎接。

王侍郎進門,第一眼看見紡車:“這就是傳得沸沸揚揚的改良紡車?”他仔細看了看,“確實精巧。周監事,這是你們的新作?”

周明德支吾:“這...還在試驗...”

“試驗甚麼?城外都有人做出來了。”王侍郎擺手,“這是好事!工部正推廣新農具,這紡車正好一併推廣。你們機巧院立功了。”

周明德臉上紅白交錯,最終躬身:“下官...一定辦好。”

王侍郎走後,周明德盯著梁若淳許久,揮揮手:“回去幹活。”

走到門口,梁若淳聽見他低聲說:“下不為例。”

***

傍晚,梁若淳收到一封信。白子理託人送的,只有一行字:

“黃河決堤,工部徵集治河良策。三日後,工部衙門。”

梁若淳握緊信紙,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機會來了——但當她三日後踏進工部衙門,才發現等著她的不是獻策的桌案,而是一群等著看笑話的官員。

為首的老者捋著鬍子,笑眯眯地問:“你就是那個會治河的小女子?那你說說,黃河為何年年決堤?”

滿堂鬨笑。

梁若淳深吸一口氣,走到堂中懸掛的黃河輿圖前,拿起竹鞭點了點圖中一處。

“因為諸公,”她轉身,目光掃過全場,“從來沒人告訴過黃河,它該往哪兒流。”

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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