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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第 1 章

第一章:龍門製造

梁若淳睜開眼,一股牲口糞便混著泥土的味道直衝鼻腔。

她從乾草堆裡掙扎坐起,腦袋嗡嗡作響。最後的記憶是實驗室裡失控的機械臂——金屬冷光一閃,然後劇烈震動,黑暗降臨。

“淳姑娘醒啦!”

穿粗布麻衣的少女端著陶碗跑進來,臉上滿是驚喜。梁若淳盯著對方頭頂那個奇怪的髮髻,又環視這間土坯房:低矮屋頂,紙糊窗戶,糙木傢俱,牆角堆著木料和工具。

“這是哪兒?”她的聲音嘶啞得陌生。

“您家呀!龍門鎮西頭梁木匠家。”少女把碗遞過來,“您三天前在河邊洗衣時暈倒,可把梁老爹急壞了。”

梁若淳接過陶碗。渾濁水面上映出一張臉——十四五歲模樣,眉眼清秀但面色蠟黃。這不是她的臉。

她手一抖,水灑大半。

“淳姑娘?”少女擔憂地看著她。

“現在……哪一年?”梁若淳艱難地問。

“開平四年呀!姑娘您沒事吧?”

開平四年。梁若淳的機械製造專業沒白讀——五代十國,後梁太祖朱溫的年號。公元910年,距離她生活的2020年,整整1110年。

她真的穿越了。

梁若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了。

***

接下來的三天,她一邊適應這具營養不良的身體,一邊收集資訊。

原主也叫梁若淳,是鎮上木匠梁大山的獨女,母親早逝,家境貧寒。家裡最值錢的就是那套木工工具,還有去年為給母親治病欠下的五貫錢債務。

暈倒那天,鎮上剛貼出官府的告示——徵召工匠前往洛陽參與皇宮修繕,不論男女,有一技之長即可,每日工錢三文,管吃住。

第四天早飯時,梁若淳放下粗陶碗,突然說:“爹,我去洛陽。”

梁大山手裡的窩頭差點掉地上:“你瘋啦?那是官府徵召,去了就難回來!再說你一個姑娘家……”

“告示上說,無論男女。”梁若淳平靜地說,“我看了您的手藝,能做複雜榫卯,還會簡單的機關設計。您教過我,我都記得。”

這倒是實話。原主的記憶裡確實有這些,雖然粗淺,但夠用。

“不行不行,洛陽那麼遠……”

“每天三文錢工錢,管吃住。”梁若淳打斷他,“咱家去年欠王老爺的債還沒還清吧?”

梁大山沉默了。妻子病逝時欠下的醫藥債,利滾利已經到五貫錢,靠他給人做傢俱,不知猴年馬月還得清。

“我可以幫您設計些新式傢俱,走之前教會您。”梁若淳繼續說,語氣裡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比您現在做的那些更省木料,也更結實。”

梁大山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女兒。昏迷醒來後,這孩子像變了個人——說話條理分明,眼神清澈銳利,再沒有從前那種怯生生的模樣。

“你……你有甚麼想法?”

梁若淳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起來。

她畫的是現代簡易組合傢俱的草圖:標準化的板材,模組化的連線件,卡槽式設計。利用標準件和模組化理念,大大減少對整塊大木料的需求。

“您看,這些卡槽和連線件可以預先批次製作,組裝時就像拼積木。”她一邊畫一邊解釋,樹枝在泥地上勾勒出清晰的線條,“而且拆卸方便,運輸也省地方。一套桌椅拆開來,一輛板車就能拉走三套。”

梁大山眼睛慢慢睜大。他做了半輩子木匠,從沒想過傢俱可以這樣造。

“這……這些連線處牢固嗎?”

“用榫卯加強關鍵受力點,日常使用絕對沒問題。”梁若淳用樹枝點了點幾個位置,“而且因為用料省,成本能降三成,售價可以低兩成——薄利多銷,賣得快。”

梁大山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盯著地上那些從未見過的結構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比劃著。

“這些……這些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梁若淳頓了一下,面不改色:“昏迷時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白鬍子老神仙教的。老神仙說,這是魯班祖師爺託夢傳藝。”

古人信這個。果然,梁大山立刻肅然起敬,雙手合十朝東方拜了拜:“祖師爺顯靈!祖宗保佑啊!”

拜完又壓低聲音:“淳兒,這夢……你還夢見別的沒?比如藏寶圖甚麼的?”

梁若淳忍住笑:“爹,貪多嚼不爛。先把傢俱做好,還清債再說。”

***

接下來的兩天,梁若淳把自己關在工棚裡。

她用父親廢棄的工具改制了幾件小東西——一把可調節角度的木工尺,刻度精確到分;一個簡易繪圖規,能畫圓畫弧;還有一套自制的繪圖炭筆,用柳枝燒製而成,畫線比毛筆精準得多。

梁大山看著女兒熟練地擺弄那些工具,眼神越來越驚奇:“淳兒,你這手法……比爹還老練。”

“夢裡練的。”梁若淳面不改色,手裡銼刀打磨著一個木質滑輪,“老神仙讓我在夢裡練了十年。”

實際上,這是前世機械製造專業的基本功。但在五代十國,這手法足以讓任何一個老木匠目瞪口呆。

第五天清晨,梁若淳揹著一個粗布包袱,站在龍門鎮唯一的官道旁。

包袱裡除了兩件換洗衣服,就是那些自制工具,還有幾個她這兩天偷偷做的小玩意兒——一組微型滑輪,幾個奇形怪狀的連線件,一卷結實的麻繩。

“到了洛陽機巧院,少說話多做事。”梁大山眼圈發紅,把幾個銅板硬塞進她手裡,“受了委屈就回來,爹養得起你。”

梁若淳點點頭。前世她是孤兒,靠獎學金和勤工儉學讀完大學,從沒體會過這種毫無保留的親情。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爹,那幾種新式傢俱的做法我都寫在冊子上了,您按我說的先做一套試試。”她頓了頓,聲音堅定,“還有,王老爺家的債,半年內我一定能還清。”

“傻孩子,平安最要緊……”

“我會平安的。”梁若淳微笑,“而且會讓咱們家過上好日子。”

父女倆話別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三匹高頭大馬停在鎮口,揚起一片塵土。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錦衣玉帶,眉宇間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倨傲。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看打扮像是隨從。

“喂,老頭,去洛陽是走這條路嗎?”青年揚著馬鞭問,語氣隨意。

梁大山連忙躬身:“回公子話,順著官道往東五十里就是洛陽城。”

青年瞥了眼旁邊的梁若淳,忽然笑了:“這小娘子也要去洛陽?揹著包袱,該不會也是應徵工匠的吧?”

他身後的女子嗤笑一聲,聲音清脆卻帶著譏誚:“子理哥哥說笑了,女子哪懂甚麼工匠活計,怕是去投親的吧。”

梁若淳抬眼看了看這幾人。

根據原主記憶,這青年應該是鎮上最大地主白家的長子白子理,去年考中秀才,據說要去洛陽謀個官職。那說話的女子是白子理的表妹黃夢霞,家境富裕,向來眼高於頂。另一個沉默的男子叫李齊偉,是白家的遠親,寄居在白家讀書。

“回白公子,小女正是應徵前往機巧院。”梁若淳不卑不亢地回答。

白子理挑了挑眉,顯然有些意外:“機巧院?那可是工部下屬,專司宮廷器物製造修繕的地方。你不是在說笑?”

“不敢說笑。”

“機巧院可不是繡花的地方,你會甚麼?”白子理上下打量她,目光裡帶著審視。

“略懂木工和機關之術。”

黃夢霞又笑了,這次毫不掩飾嘲諷:“梁姑娘莫不是以為會釘個板凳就是懂機關了?機巧院那是要真本事的。去年咱們鎮的王木匠去了,不到半月就被趕回來,說是手藝不精。”

她特意加重了“手藝不精”四個字。

梁若淳看著她,忽然也笑了,笑容清澈無害:“黃姑娘說的是。所以小女才要前去學習,總不能像有些人,一輩子只會釘板凳——哦,我是說那些手藝不精的人,黃姑娘可別多想。”

黃夢霞臉色一變:“你說誰只會釘板凳?”

“小女說有些人,又沒指名道姓。”梁若淳一臉無辜,眨眨眼,“黃姑娘何必對號入座?難道黃姑娘也學過木工?”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鎮民忍不住笑出聲。

黃夢霞氣得臉色發紅,正要反駁,白子理抬手製止了她。

這個白家公子饒有興致地看著梁若淳,眼中閃過一抹深思:“好了,夢霞,趕路要緊。”他轉向梁若淳,語氣比剛才客氣了些,“既然同路,梁姑娘可要搭個便車?我們正好有輛空馬車。”

“不必了,小女步行即可。”

“步行要兩天,你一個姑娘家不安全。”

梁大山也勸:“淳兒,要不……”

“真的不用。”梁若淳堅持,“小女腳程快,不耽誤事。”

她可不想一路上聽黃夢霞冷嘲熱諷,也不想欠白子理人情——地主家的人情,可不是好還的。

白子理倒也沒強求,點點頭,策馬離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梁姑娘,那咱們洛陽城見。”

等那三騎走遠,梁大山憂心忡忡:“淳兒,你剛才得罪黃小姐了……她爹可是咱鎮的稅吏,得罪不起啊。”

“爹,在這個世界上,有時候謙讓不會換來尊重,只會讓人更看不起你。”梁若淳背好包袱,語氣平靜卻堅定,“咱們憑手藝吃飯,不偷不搶,沒必要對誰卑躬屈膝。”

她轉身踏上官道,腳步穩健,背挺得筆直。

梁大山看著女兒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發酸。這孩子……真的不一樣了。

***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日頭正烈。

梁若淳在路邊樹蔭下歇腳,拿出水囊喝了幾口。這身體確實虛弱,才走了二十多里路就氣喘吁吁。她默默計算著:按這個速度,天黑前能趕到三十里外的驛館就不錯了。

正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叫喊。

“攔住它!快攔住!馬驚了!”

只見一匹受驚的棗紅馬拖著輛歪斜的馬車狂奔而來,車轅已經斷裂一半,車廂左右劇烈搖晃,隨時可能散架。車伕早已被甩下車,追在後面徒勞地叫喊。

官道上的行人紛紛驚慌躲避。

梁若淳迅速掃視四周——前方百丈是個急彎,路邊是三丈多高的陡坡,坡下亂石嶙峋。如果馬車不減速,必定車毀人傷。

她目光一凝,看到車廂視窗一閃而過的臉——是黃夢霞,那張臉上滿是驚恐。

來不及多想,梁若淳衝上官道,邊跑邊從包袱裡掏出一卷麻繩和幾個木製零件。

這是她這幾天用邊角料做的小玩意兒:一組微型滑輪,幾個帶卡槽的連線件,還有一套快速綁結裝置。原本只是手癢,想試試這時代的工具能做到甚麼精度,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

馬車越來越近,驚馬嘶鳴,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刺耳的噪音。

梁若淳快速將麻繩一端綁在路旁一棵老槐樹根部,另一頭穿過滑輪組,繫上特製的活釦。她在機械實驗室待了四年,這種應急裝置的設計幾乎成了本能。

馬車經過的瞬間,她猛地踏前一步,手臂一揚!

繩索在空中劃出弧線,前端的活釦精確地套住了斷裂車轅的末端,“咔”一聲自動鎖緊。

“抓緊車廂!”她朝裡面大喊,同時身體後仰,雙腳蹬地,利用滑輪組原理將繩索在樹幹上繞了三圈。

物理定律在任何時代都有效——滑輪組省力,摩擦力緩衝。

繩索瞬間繃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馬車速度驟減,但慣性依然巨大。梁若淳感覺虎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麻繩深深勒進掌心,但她死死抓住不放。

“再來個人幫忙!”她朝趕來的車伕和幾個路人喊。

車伕最先反應過來,衝上去抓住繩索。接著又有三四個路人加入。眾人合力,繩索在樹幹上又繞了兩圈。

驚馬嘶鳴著掙扎,但終於被拖慢。馬車在離陡坡邊緣不到三尺的地方,晃晃悠悠地停了下來。

一片寂靜。

只有馬匹粗重的喘息聲,和眾人驚魂未定的心跳。

車廂門猛地被推開,黃夢霞臉色慘白地被扶出來,腿軟得站不住,直接癱坐在地上。她精心梳好的髮髻散了,珠釵歪斜,錦衣沾滿塵土。

白子理和李齊偉從後面騎馬趕到,見狀都吃了一驚,慌忙下馬。

“表妹!你沒事吧?”白子理衝過去。

黃夢霞搖搖頭,說不出話,只是驚魂未定地看向梁若淳,表情複雜極了——有後怕,有尷尬,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白子理先檢查了黃夢霞,確認她只是受了驚嚇,這才走向梁若淳。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簡易滑輪裝置上,眼睛一亮。

“這是……”他蹲下來仔細檢視,“滑輪組?還是複合式的?你怎麼會這個?”

梁若淳正用布條包紮手上的傷口——掌心被麻繩磨出了血泡,虎口撕裂滲血。她輕描淡寫道:“跟爹學的木工活,自己琢磨了點小機關。”

“自己琢磨的?”白子理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這種複合滑輪設計,我在《墨子》殘卷裡見過類似的記載,但遠不及你這個精巧。省力效果卻如此明顯……剛才至少是五倍省力吧?”

梁若淳沒回答,只是繼續包紮傷口。實際上,這個簡易裝置能達到八倍省力效果,但她不想多說。

白子理站起身,鄭重地朝她拱手一禮:“梁姑娘,剛才多謝你救了我表妹。若非你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他身後的李齊偉也跟著行禮,這個沉默的青年看向梁若淳的眼神裡,多了一份敬佩。

“舉手之勞。”梁若淳收拾好東西,把滑輪裝置拆解收回包袱,準備繼續趕路。

“等等。”白子理叫住她,“梁姑娘,你的手受傷了,步行不便。無論如何,請讓我們送你一程。”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次不是客氣,是必須。否則我白子理成甚麼人了?”

梁若淳看了看流血的手掌,又看了看漸晚的天色,終於點了點頭。

這次她沒有拒絕。不是因為她想搭便車,而是她從白子理眼中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倨傲,也不是單純的感激,而是一種真正的好奇和重視。

那是學者看到新奇知識時的眼神。

***

馬車上,氣氛微妙。

黃夢霞難得安靜,縮在車廂角落,偶爾偷瞄梁若淳幾眼,欲言又止。她臉上還殘留著驚恐後的蒼白,手指緊緊揪著衣角。

白子理則完全相反,問題一個接一個:

“梁姑娘,那個滑輪裝置,如果放大規模,能用在起重上嗎?”

“能。”梁若淳言簡意賅,“配合絞盤和軌道,可以搬運數倍於人力所及的重量。”

“軌道?”

“就像車轍,但是特製的。”她比劃了一下,“用硬木或鐵製,讓重物沿固定路徑滑動,減少摩擦阻力。如果做成雙軌,再加滾輪,效率更高。”

白子理若有所思,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若是用在城牆修繕,或者宮殿樑柱吊裝……梁姑娘,這些你是從何處學來的?”

“夢裡。”梁若淳面不改色,“老神仙教的。”

白子理笑了,顯然不信,但也沒追問。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對“怪力亂神”之說持保留態度,尤其白子理這種務實的人。

“到了機巧院,你準備做甚麼?”他換了個問題。

梁若淳望向車窗外向後掠過的田野。秋收已過,田野空曠,遠處村莊升起裊裊炊煙。更遠處,洛陽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灰色的城牆在暮色中如巨獸匍匐。

“我想做點真正有用的東西。”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讓人活得更輕鬆的東西。”

白子理怔了怔,仔細打量這個穿著粗布衣的少女。她說話的語氣,不像一個十四五歲的鄉下姑娘,倒像個……像個胸有丘壑的謀士。

“比如?”

“比如省力的水車,讓農人灌溉不用肩挑手提。比如改良織機,讓婦人織布快一些。比如……”梁若淳頓了頓,“能治水的機械。”

“治水?”白子理來了興趣,“黃河年年決堤,朝廷年年治水,年年徒勞。你有辦法?”

“現在沒有。”梁若淳實話實說,“但可以去想,去試。總比甚麼都不做強。”

車廂裡安靜下來。黃夢霞也抬起頭,看著梁若淳側臉,眼神複雜。

***

夕陽西下時,馬車抵達洛陽城外。

巍峨的城牆在餘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城門樓高聳,旌旗飄揚。城門處排著長長的隊伍,各色人等進進出出——挑擔的貨郎,推車的農夫,騎馬的官吏,還有像他們這樣遠道而來的旅人。

喧鬧的人聲,混雜著牲畜的叫聲,食物的香氣,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千年古都,就在眼前。

梁若淳跳下馬車,仰頭望著這座城池。城磚斑駁,刻滿歲月的痕跡。城門洞深長,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

前世她在博物館見過復原的唐代洛陽城模型,但親眼所見,感受截然不同。這是活著的、呼吸著的古城。

“梁姑娘,我們住城東悅來客棧。”白子理也下了馬,“你若有事,可以來尋我。”

他遞過來一塊木牌,上面刻著“悅來甲三”的字樣。

梁若淳接過,點點頭:“多謝白公子。”

黃夢霞抿了抿嘴,終於小聲道:“梁……梁姑娘,今日多謝你。”聲音細如蚊蚋,說完就扭頭看向別處,耳根發紅。

梁若淳微微一笑:“黃姑娘客氣了。出門在外,互相照應應該的。”

這話說得大方,倒顯得黃夢霞之前的刻薄小家子氣了。黃夢霞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甚麼。

梁若淳背起包袱,朝兩人點點頭,轉身走向城門旁的招工登記處。

那裡已經排了二十多人,清一色男性,大多粗壯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做力氣活的。梁若淳一個少女走過來,立刻引來一片詫異的目光。

“小娘子,這是工匠招工處,你走錯了吧?”排在前面的一箇中年漢子好心提醒。

“沒錯,我就是來應徵工匠的。”梁若淳平靜地說。

周圍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夾雜著低笑聲。

梁若淳充耳不聞,安靜排隊。她聽到前面兩個工匠在聊天:

“聽說了嗎?黃河又決堤了,淹了汴州好幾個縣。”

“年年修年年垮,朝廷撥的銀子都不知去哪了……”

“今年更慘,聽說流民已經往洛陽這邊來了。”

“要是有甚麼法子能徹底治住黃河就好了。”

“法子?除非大羅金仙下凡!”

梁若淳默默聽著,心裡有了計劃。

機械製造不只可以做傢俱玩機關,還能造水利工程裝置——水閘啟閉機、堤壩加固結構、疏浚機械。還能造改良農具,提高糧食產量。造運輸工具,讓物資流通更便捷。

這個時代缺的不是人力,是效率。

“下一個!”登記官員的喊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梁若淳走上前。那是個四十來歲的文吏,坐在一張破舊木桌後,頭也不抬:“姓名?籍貫?擅長甚麼?”

“梁若淳,河南府龍門鎮人,擅長機械設計與製造。”

官員抬起頭,打量她一眼,眉頭皺起:“女子?機巧院可不是鬧著玩的。那裡乾的都是實打實的力氣活、精細活,你行嗎?”

“小女子知道。”梁若淳平靜地說,“所以我來了。”

官員搖搖頭,一副“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在名冊上寫下她的名字:“明天辰時到機巧院報道,在西側門找王管事。遲了就不用來了。”

遞過來一塊木製腰牌,半個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個編號:丁未柒叄。

梁若淳握緊腰牌。木質粗糙,邊緣還有些毛刺,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這是她在這個時代的起點。

***

夜幕降臨,洛陽城萬家燈火。

梁若淳站在簡陋的客棧房間裡——最便宜的底層通鋪,一晚兩文錢,八個人一間。她多花了一文,要了個靠窗的位置。

推開窗戶,晚風帶著涼意吹進來。

遠處皇宮的輪廓隱約可見,燈火通明。更遠處是漆黑一片的田野和村莊。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還生活在溫飽線下,一次水災、一次戰亂就能奪走一切。

但她來了。

帶著現代的知識,帶著機械製造的專業技能,帶著改變這個世界的決心。

“先從機巧院開始。”她輕聲自語,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梁若淳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

第二天辰時,梁若淳準時來到機巧院西側門。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偏門,灰磚砌成,門板斑駁。門前已經聚了三十多人,都是新徵召的工匠,清一色男性,年紀從十幾歲到五十多歲不等。

眾人看到她,又是一陣騷動。

“真來了個女的?”

“機巧院甚麼時候收女人了?”

“估計是走關係進來的吧……”

“看著細皮嫩肉的,能幹得了活?”

梁若淳面色平靜,走到人群邊緣站定。她今天換了身利落的粗布短打,頭髮用布條束成馬尾,背上還是那個包袱。

辰時正,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走出來,身材矮胖,麵皮白淨,穿著深青色吏服,手裡拿著一本名冊。他掃視眾人,目光在梁若淳身上停了停,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都到齊了?點名!”他聲音尖細,透著不耐煩,“點到名的應一聲,跟我進去——丁未柒壹,張三狗!”

“在!”

“丁未柒貳,李鐵柱!”

“在!”

“丁未柒叄,梁若淳!”

“在。”梁若淳上前一步。

那管事眯眼打量她:“你就是那個女工匠?”

“是。”

“行,有膽量。”管事哼了一聲,說不清是讚許還是譏諷,“不過我得提醒你,機巧院的活兒可不輕鬆。幹不了趁早說,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小女子明白。”

“明白就好。”管事轉身,“都跟我來!”

眾人跟著管事穿過側門,走進機巧院。

裡面比想象中大得多。一連七八個院落,每個院子都有不同的工坊——木工坊、鐵匠坊、石匠坊、漆器坊……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不絕於耳,空氣裡瀰漫著木材、金屬、油漆混合的氣味。

工匠們各司其職,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鍛打鐵器,有的在雕刻石像,忙得熱火朝天。

管事帶著新人們來到最角落的一個院子。這裡堆滿了各種廢棄材料:破損的傢俱、斷裂的樑柱、生鏽的鐵件,還有……一堆散發著異味的木板。

那味道很熟悉——是茅房隔板。

“聽著!”管事拍拍手,吸引眾人注意,“你們這些新人,頭一個月是試用期。幹得好留下,幹不好滾蛋。”

他指了指那堆茅房隔板:“今天的活兒,把這些都修好。西院茅房壞了三天了,今天必須裝回去。”

人群一陣騷動。

修茅房?這可是最低賤的活兒。有老工匠忍不住低聲抱怨:“咱們是來修皇宮的,不是來通茅房的……”

“不願意幹?”管事耳朵尖,立刻瞪過去,“不願意現在就可以走!機巧院不缺人!”

沒人敢說話了。

管事滿意地點頭,目光落在梁若淳身上,特意加重語氣:“不管男女,一視同仁。梁若淳,你的活兒就在這兒——把這些板子刨平,補齊缺損,卯榫加固。下午未時前完工,有問題嗎?”

所有人都看向梁若淳。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等著看笑話的。

修茅房隔板,這活兒又髒又累。那些木板沾著汙漬,散發著異味,大男人都不願意碰,何況一個姑娘家?

梁若淳看了看那堆木板,又看了看管事,忽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沒問題,管事。不過我能問個事兒嗎?”

“問。”

“咱們機巧院修茅房——”她語氣輕鬆,彷彿在問今天天氣如何,“是隻需要釘釘子補板子,還是需要設計沖水系統的?”

全場瞬間安靜。

連遠處工坊的敲擊聲都彷彿停了。

管事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嘴巴半張,眼睛瞪圓,活像一條離水的魚。

梁若淳眨眨眼,一臉無辜:“如果只需要釘釘子,那我現在就開工。如果需要設計沖水系統——小女子正好有幾個想法,能讓茅房乾淨衛生,還省水。管事您看,選哪種?”

秋風拂過院子,捲起幾片落葉。

三十多個工匠,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那個矮胖的管事。

他的臉慢慢漲紅,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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