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貼身藏好本票,王軍眼神拉絲!
深城華強北那一片的小巷子裡全是人。
三天工夫,那張認購證的價錢跟瘋了一樣往上躥。
滿大街都在說這事兒。
三十塊錢買的東西,黑市上已經喊到了三百。
十倍。
紅磚牆底下有幾個人為了搶一張皺巴巴的紙片打成了一團。
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響夾著罵娘聲。
李娜娜站在街對面茶冰廳二樓,隔著窗戶往下看。
王軍在她身後站著,也在看下面那幫人。
他不懂甚麼金融不金融的,但他見過餓瘋了的人搶饅頭。
底下那幫人的眼睛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還沒到頭呢。
李娜娜把目光收回來,端起桌上的冰檸檬茶抿了一口。
泡沫快頂不住了。
三百塊還不是頂。
她記得這玩意後來被炒到了上千。
但她等不了那麼久。
手裡的貨太多。
真等到最高點再出手,那些大莊家非盯上她不可。
搞不好人都走不出深城。
昨晚招待所裡頭那一出就是在提醒她。
今天必須把東西出掉。
李娜娜放下杯子。
“賣給誰?”
王軍問了一嘴。
“陳錫榮。”
李娜娜報了個名字。
陳錫榮,南洋回來的老華僑。
這幾天在深城黑市掃貨掃得最猛的就是他。
這人手頭資金厚,路子也正。
最關鍵的一點——李娜娜早就摸清楚了,他名下有一家中原市的紡織機械廠。
那廠子裝置老了,停產半年了。
陳錫榮一直想把這個累贅甩掉。
李娜娜看中的就是這個。
“走。”
李娜娜起身。
下午兩點,深城國際大酒店的咖啡廳,冷氣吹得人起雞皮疙瘩。
進進出出的不是港商就是倒爺。
陳錫榮穿了身灰西裝陷在真皮沙發裡。
手上夾著根雪茄。
背後杵著四個壯漢。
李娜娜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王軍拉開邊上的椅子,挨著她坐了。
那四個保鏢的眼珠子齊刷刷地掃過來。
王軍眼皮都沒動。
他把那個鼓囊囊的帆布包擱到桌上。
拉鍊拉開一半。
裡頭是一沓一沓拿牛皮紙封好的認購證。
陳錫榮眼睛亮了一下。
他吐了口煙,打量著對面這個年輕女人。
“李小姐好膽量。”
陳錫榮把菸灰彈進菸缸。
“聽說你攢了一千張?”
“一千二。”
李娜娜糾正了他。
陳錫榮身子往前湊了湊。
“眼下市價三百一張。”
“我出三百二,全包了。”
“三十八萬四。”
“現金、匯票,你選。”
放在這個萬元戶都還是稀罕事的年月,三十八萬四不是個小數目。
旁邊幾桌的人聽見這個數字,連嚼東西的動作都慢了。
李娜娜沒甚麼反應。
她把帆布包朝陳錫榮那邊推了推。
“陳老先生。”
李娜娜看著那個老頭。
“我這趟來不是光為了賣錢。”
“嗯?”
陳錫榮來了興趣。
“一千張認購證全給你。”
“但我要兩樣東西。”
李娜娜豎起兩根指頭。
“頭一樣,五十萬現金。”
“第二樣,你名下那家中原市紡織機械廠的全部產權。”
咖啡廳裡沒人吭聲了。
陳錫榮邊上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助理沒忍住,插了句話。
“李小姐這胃口也太大了。”
“五十萬現金已經高過認購證的行情了。”
“還要再搭上一家工廠。”
那廠子雖說停了工,但地皮、廠房加上幾百號工人的安置,哪一樣都不是省心的事。
陳錫榮盯著李娜娜。
“你要那個爛攤子幹嘛?”
“你們覺得那是個負擔。”
李娜娜往椅背上一靠。
“擱我手裡有用。”
“認購證的價錢還會漲。”
“陳老先生拿過去做一做,掙回來的遠不止五十萬。”
“那家廠子嘛。”
“你現在急著脫手這些賠錢的東西去套現。”
“對我來說,兩頭都划算。”
陳錫榮不做聲,悶頭盤算。
隔壁桌一個禿腦袋冷哼了一聲。
“一個小丫頭拿幾張廢紙就想換真金白銀外加一個廠子。”
“拿陳老當冤大頭呢。”
王軍側頭看了那禿子一眼。
禿子脖子後面一陣發涼。
嘴已經張開了,話愣是沒敢往外說。
“小姑娘。”
“搞實業是個無底洞啊。”
陳錫榮把雪茄摁滅在菸缸裡,指了指桌上的包。
“拿這幾十萬回老家買塊地起棟樓,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錢放銀行裡只是個數。”
“實業才是真東西。”
李娜娜的聲音不高不低。
“沒有實業撐著的錢跟水上浮著的草沒區別。”
“陳老當年在南洋靠橡膠起家,這個道理比我門清。”
陳錫榮盯了她好一陣。
這姑娘眼裡頭沒有那種暴發戶的飄。
有的是另一種東西。
精明到家了。
“行。”
陳錫榮拍了拍扶手。
“阿成。”
“去擬合同,把本票準備好。”
金絲眼鏡愣了一下,轉身去辦了。
半個鐘頭以後,兩份產權轉讓協議工工整整地擺在桌面上。
邊上還有一張五十萬面額的匯豐銀行本票。
李娜娜把協議上每一條每一款都過了一遍。
她以前經手過不少併購案。
合同裡頭那些藏著的彎彎繞她看得一清二楚。
沒毛病。
她拔出鋼筆,簽了名。
陳錫榮也跟著簽了字,蓋上公章。
“合作愉快。”
陳錫榮衝保鏢擺了擺手,讓人把帆布包拿走。
“合作愉快。”
李娜娜把協議和本票貼身收好。
手上還剩兩百張認購證,她另有安排。
兩邊各自收拾利索,站起來。
陳錫榮又看了李娜娜一眼。
往後要是還有這種好路子,記得給我打個電話。
“沒問題。”
李娜娜點了下頭。
她轉身往外走。
王軍跟在後面。
出了酒店大門,熱氣撲了一臉。
王軍慢了半步,看著前頭女人的背影。
剛才談判桌上,這個女人把南洋老商人給壓下去了。
他在南邊打仗的時候見過不少帶兵的人。
那種坐穩了不慌的本事,居然在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身上看見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買賣虧了?”
李娜娜沒回頭,順嘴問了一句。
“我不懂做生意。”
王軍說了實話。
“我就看個結果。”
“你拿到你想要的了。”
李娜娜笑了笑。
這五十萬只是個起手式。
那家紡織機械廠才是後面整合縣城服裝廠的關鍵棋子。
那是她搭建完整產業鏈的底牌。
“走。”
李娜娜看了眼手錶。
“去火車站,回中原。”
錢到手了,廠子也拿下了。
深城這地方不能多待。
趙海誠那夥人遲早會聞著味兒追上來。
兩人攔了輛計程車,直奔火車站。
廣場上全是扛著大包小包的人。
打工的、做買賣的全攪在一塊,亂得很。
李娜娜過去排隊買票。
王軍站在廣場邊上的公用電話亭跟前。
走之前他想把一些事情交代一聲。
他撥了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下就接了。
“喂。”
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人嗓音。
“是我。”
“王軍。”
“我要回中原了。”
“深城的事弄完了?”
那邊隔了一會兒才答話。
“完了。”
“你那份檔案有人在偷偷查。”
“嗯。”
王軍看了一眼正在排隊的李娜娜。
“隨便他們。”
“王軍。”
電話那頭聲音拔高了一截。
“周老在找你。”
王軍攥話筒的手指收緊了。
手背上青筋條條蹦出來。
“他已經打聽到你在深城了。”
“電話打到咱們辦事處來了。”
“我沒空。”
王軍要掛電話。
“周老有話帶給你。”
“你要是再不回去,他就把當年的真相帶進土裡。”
王軍那隻手懸在了半截。
“當年南邊那場仗……”
“你爹他——”
“別提他。”
王軍把話頭截斷了。
“周老在京城等你。期限一個月。”
“一個月你不露面,他是真會把那些東西燒了的。”
電話斷了。
話筒裡只剩忙音嘟嘟嘟地響著。
王軍慢慢把話筒放回去。
“票買好了。”
“下午四點的。”
李娜娜拿著兩張硬座票走過來。
她看了一眼男人繃著的下巴。
他身上有一層化不開的東西,沉甸甸的。
“怎麼了?”
李娜娜隨口問了句。
“沒甚麼。”
王軍接過票,甚麼都沒流露。
李娜娜清楚他身上兜著不少事。
他不說,她也不追問。
兩人進了站臺。
綠皮火車動了。
車輪壓在鐵軌上,咣噹咣噹地響。
火車遠離了這座到處高樓拔地而起的城市。
車廂擠得腳都沒地方放。
爛菸絲的味道嗆得眼睛酸。
李娜娜靠著車窗看外面的風景一截一截往後退。
五十萬的本票和產權書就夾在貼身那一層。
隔著衣服能摸到那點厚度。
中原市的縣服裝廠才是正經要打的仗。
這一切才開了個頭。
王軍坐在李娜娜對面,眼睛閉著。
京城。
周老。
還有當年的事。
這幾個字在他腦袋裡頭來回轉。
他原本以為縮回那個山旮旯就能把過去埋了。
可有些賬到底賴不掉。
往後這一個月,先幫李娜娜把中原那邊的攤子鋪穩。
完了再去京城走一趟。
火車扎進了長長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