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4章 暗處湧動的陳年舊怨!

2026-04-09 作者:西部風

第44章 暗處湧動的陳年舊怨!

院子裡燈沒亮幾盞,但廠大門口亮堂得很。

有人點了火把。

準確地說,是李家大伯舉著一根綁了破布蘸了柴油的木棍,站在大鐵門正中間。

他身後站著七八個人,男女老少齊活,陣仗拉得像過年扭秧歌。

正中央地面上坐著一個女人。

五十出頭,頭髮亂成雞窩,棉襖上沾著泥,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嗓子已經啞了,但嚎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命苦啊生了個白眼狼!發了財不認娘啊,弟弟在牢裡受罪她不管啊,老天爺你睜眼看看啊。”

李母。

李娜娜站在二樓窗戶後面,往下看了一眼。

工人們已經被驚動了,宿舍區有人探頭,幾個夜班女工圍在車間門口交頭接耳。門衛老趙拿著手電筒站在鐵門內側,進退兩難。

李娜娜收回目光。

“多久了?”

老趙喘著氣:“半個多鐘頭,先是你媽一個人,後來你大伯帶著人來的,越聚越多。”

“報公安了沒有?”

“打了,值班民警說馬上來,但這個點……”老趙苦著臉。

這個點,派出所就一個值班民警,騎腳踏車過來最快也得二十分鐘。

李娜娜轉身回辦公室。她沒慌,甚至沒加快腳步。

王軍已經站起來了,眼神冷得嚇人,身上那股子當過兵的殺伐氣瞬間散了出來。

“我去。”

“等一下。”

李娜娜蹲下身,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兩樣東西。

一臺磚頭大的錄音機。日本三洋,上個月從深圳帶回來的,花了她一百二。

一份鋼筆手寫的文書,兩頁紙,蓋了公章。

王軍看了她一眼。

李娜娜把錄音機揣進棉襖兜裡,文書摺好攥在手上。

“走。”

下樓,穿過院子。夜風灌進來,十一月的東海市已經冷得割臉。

走到離鐵門還有二十步的時候,外面的哭嚎聲更大了。

“娜娜你出來!你弟被人打斷了兩根肋骨!你拿三萬塊出來保他!你不拿錢就不是人!”

這是李家大伯的聲音,中氣十足。

李娜娜腳步不停,走到鐵門跟前,示意老趙開鎖。

鐵門拉開的瞬間,火把的光晃過來。

李母坐在地上,看見她出來,哭聲猛地拔高了一個調:“娜娜!媽求你了——你弟要死在裡頭了——”

李娜娜站定。

大伯李德厚,二叔家的堂弟李寶根,隔壁村的三嬸,還有兩個她叫不上名字的遠房親戚。最後面站著個矮胖女人,是鎮上的王媒婆。

來了八個人,把廠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周圍已經聚了不少看熱鬧的。隔壁機械廠夜班下工的工人,路過的行人,住在附近的居民。1985年的縣城沒有甚麼夜生活,一場鬧劇就是最好的消遣。

李娜娜沒說話,先抬手按下了棉襖兜裡錄音機的播放鍵。

“吱——”

帶子轉動的聲音在夜風裡格外刺耳。

然後是李母的聲音,從那個小方盒子裡傳出來,清清楚楚:

**“你要是不給錢,我就去工商局告你!你那個破廠子就是投機倒把!我跟你說,你不拿五萬塊出來,我叫你一天也開不下去!”**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李母的哭聲像被掐斷了脖子似的猛然停住,嘴還半張著沒合上。

**“你弟坐牢關我啥事?當年你把我推河裡的時候咋不說母女情分?你拿我換親的時候咋不心疼?”**

錄音裡李娜娜的聲音也在,語調冷硬,透著決絕。

**“我最後跟你說一次,我沒有義務給李寶柱收拾爛攤子!你再來鬧,我就報警。”**

*我呸!報警?你敢報警試試?我是你親媽!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得養我!

錄音放到這裡,李娜娜按下了停止鍵。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到她身上。

圍觀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剛才還有幾個同情李母的大媽,這會兒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

“媽,”李娜娜開口了,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見,“上禮拜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就錄了。

你說的每一個字,工商局聽了會很感興趣——不是查我,是查你敲詐勒索。”

李母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錄音機:“你!你錄我?!”

“不止錄了你,”李娜娜揚了揚手裡那兩頁紙,“寶柱在裡頭是因為聚眾賭博加故意傷人,判了三年。他進去之後又跟牢裡的人賭,欠了人家的錢還不上才被打的。

大伯,你來要三萬塊——是替他還賭債呢,還是真以為這錢能保他出來?”

李德厚被點了名,臉漲得通紅:“我不管那些!他是你弟!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

“寫得出。”

李娜娜展開那兩頁紙。

鋼筆字寫得工工整整,條款一二三四列得清清楚楚。底部留了兩個簽名欄,一個寫著“宣告人:李娜娜”,已經簽了字按了手印。另一個空著。

“這是斷絕親屬關係宣告書。”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唸合同條款。

“從今天起,我李娜娜與李家斷絕一切來往。這份文書我請了縣司法所的同志看過,格式合規。簽了字按了手印,從此橋歸橋路歸路,誰也別找誰。”

圍觀的人群炸了鍋。

“斷絕關係?跟親媽?”

“這也太……”

“你沒聽剛才錄音啊?她媽要告她投機倒把,那是親媽能說出來的話?”

李母反應過來了,撲上前要搶那張紙:“你瘋了!你敢跟我斷——我生你養你十八年——”

她的手沒碰到紙張。

一隻寬大的手掌斜刺裡伸出,五根手指扣住李母的手腕,不重,但紋絲不動。

王軍。

他從李娜娜身後走出來,沒說話,只是把李母的手從半空中推了回去。推的力道很輕,但李母踉蹌著退了三步。

李德厚急了,上前一步指著王軍的鼻子:“王軍你小子別仗勢欺——”

話沒說完。

王軍轉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李德厚的手指停在半空,縮了回去。

王軍沒有打人。他走到李德厚面前,伸手拽住他棉襖後領,像提一隻雞一樣把一百六十斤的李德厚從地面上拎了起來。

然後轉身,大步走到廠區紅線外側,手一鬆。

李德厚一屁股坐在了馬路牙子上,摔得齜牙咧嘴。

王軍轉回來,看著剩下的幾個人。

不需要開口。

李寶根第一個溜了。三嬸第二個。

兩個遠房親戚互相看了一眼,轉身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場面清淨了大半。

只剩李母。

她看著親戚們跑光,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回不是嚎,是真哭。

“娜娜……你真要跟媽斷……”

李娜娜蹲下身,和她平視。

“媽,你聽好了。”她的聲音放低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可以不跟你斷。

但你得籤一個東西——以後不準再來廠裡鬧,不準替寶柱來要錢,不準在外面編排我和王軍。

你要是做不到,這份斷絕書我直接遞到縣裡去備案。

寶柱的案子我也可以找人查一查,他在裡頭到底還幹了甚麼,加不加刑期就看你配不配合了。”

李母的哭音效卡在嗓子裡。

十秒。

二十秒。

她伸出手,接過那張保證書。

李娜娜從兜裡掏出鋼筆和印泥盒。

李母不識字,但她會寫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三個字落在紙上,紅手印按上去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簽完了。

李娜娜站起來,把保證書摺好收進兜裡。

“老趙,叫輛三輪車,送她回去。車錢我出。”

李母被老趙扶著往外走。走出十幾步,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李娜娜。

那個眼神透著股灰敗,像是終於認了命。

李娜娜沒有回看。

她已經轉身往廠裡走了。

王軍跟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門衛室的燈光拉得很長。

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李娜娜的腳步頓了一下。

“王軍。”

“嗯。”

“我沒事。”

王軍沒接話,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肩膀上。

廠門口圍觀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但角落裡,王媒婆始終沒走。

她縮在電線杆的陰影裡,看著李娜娜和王軍的背影消失在廠區裡,然後轉身快步鑽進旁邊的巷子。

巷子盡頭停著一輛黑色吉普車,車窗搖下來半截,露出一截夾著煙的手指。

“王軍在這兒?確定?”

“確定。”王媒婆點頭哈腰,“就是當年那個兵,在這兒開廠呢,跟那個李家丫頭搭夥過日子。”

車窗裡的菸頭明滅了一下。

“周哥,這事兒……”

“行了,你回去吧。這事跟你沒關係了。”

車窗升上去。吉普車發動,車燈沒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街道盡頭。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