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王軍的搏命錢!
賬算到第三遍,數字沒有變好看。
李娜娜把鉛筆丟在桌上,盯著本子上圈出來的那個數,差額:十萬三千四百。
服裝廠的利潤漲得快,但原料、人工、櫃檯抽成吃掉一大截。
百貨大樓那邊走的是月結,回款最早十一月中旬。
王軍從運輸線上擠出來的現金流已經到了極限,再抽就要斷油。
十萬塊。
擱在村裡夠蓋三棟磚房,擱在這個節骨眼上,是她和深圳認購證之間最後一道門檻。
她合上賬本,灌了一口涼透的茶。
窗外天剛矇矇亮,車間裡已經有人在搬布匹。
這是連軸轉的第十一天,四臺縫紉機沒停過,女工們的黑眼圈比她還深。
產能見頂了。
光靠賣衣服,一個月之內湊不齊這筆錢。
李娜娜站起來,目光掃過牆角堆著的那批壓箱底的藏青呢料。
這批料是上個月從倒閉的棉紡三廠收的尾貨,成本極低,但顏色老氣,常規款式根本賣不動。
她走過去,抻出一塊料子搭在手臂上看了看。
呢料厚實,手感不差。
問題不在布,在賣法。
九點鐘,李娜娜出現在東海市百貨大樓二層。
她沒去自家櫃檯,先在整層轉了一圈。
國營品牌,軍大衣,棉襖棉褲,千篇一律的款,顧客翻兩下就走。
她回到櫃檯,把正在理貨的劉金枝叫到一邊。
金枝,你上次說你表姐在市歌舞團?
對,跳舞的。
身材好的那種?
劉金枝愣了一下:一米七,腿長,穿啥都好看。
叫她明天下午三點來,再帶三個人。
李娜娜頓了頓,我給她們一人五塊錢出場費。
幹啥用?
走秀。
劉金枝沒聽懂。
正常,這個詞在1985年的東海市等於天方夜譚。
李娜娜不解釋,回廠連夜裁了十二件樣衣。
藏青呢料,但版型完全不同,收腰,翻領,銅釦,肩線往上提了兩公分。
她參考的是八年後才會流行的港風大衣。
裁剪線條利落,穿上去顯高顯瘦。
重點是每件衣服的內襯上,她親手縫了一個繡花標:娜之韻·限定。
只做三十件,賣完不補。
第二天下午三點,百貨大樓二樓忽然響起了音樂。
劉金枝不知從哪借來一臺錄音機,放的是鄧麗君的甜蜜蜜。
四個歌舞團的姑娘穿著藏青呢大衣,踩著從隔壁皮鞋櫃臺臨時借來的高跟鞋,從櫃檯後面魚貫而出。
走路的姿勢是李娜娜教的:不用扭,要挺胸收腹,眼睛看前方,再揚一揚下巴。
走到盡頭的時候停一下,轉身,讓大衣下襬自然地盪開。
整個二樓的人都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姑娘漂亮,而是因為那個年代沒有人見過這種東西。
四個活人穿著衣服在你面前走來走去,燈光打在銅釦上,呢料的光澤比旁邊那些塞在貨架上的死氣沉沉的棉襖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第一個圍過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幹部家屬。
這衣服多少錢?
李娜娜站在櫃檯後面,不緊不慢:四十八塊。
她停了停,補充道:“限量三十件,賣完就沒了。”
四十八塊。
在1985年,一個工人月薪才四五十。
幹部家屬深吸了一口氣。
但她還是掏了錢。
因為李娜娜在櫃檯上立了一塊牌子,硬紙殼上寫著毛筆字,娜之韻·限定款·全市僅三十件·售罄永不再版。
物以稀為貴這個道理,不需要教。
第一件賣出去之後,後面的事情就不用李娜娜操心了。
圍觀的人自己會替她宣傳。
買到了嗎?
就剩十幾件了。
你不買我買了啊。
下午六點閉店的時候,三十件賣光了。
流水:一千四百四十塊。
減去成本,淨利潤超過一千。
單日。
單品。
孟經理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櫃檯前排隊的人群,回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打給誰,李娜娜沒工夫管。
她已經在算下一批的數量,同樣的模式,換面料,換款式,每週限量一批,連做四周。
理論上能回籠四到五千。
加上正常款的流水,一個月內能補上五六千的缺口。
還差四萬多。
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橫槓。
四萬多塊錢,對於一個剛起步的服裝廠來說,依然是一堵牆。
她沒想到王軍比她先翻過去。
那天晚上,王軍沒回宿舍。
李娜娜等到凌晨一點,起身去門衛室那邊看了一圈,保安說王軍傍晚出去的,騎了廠裡那輛二八大槓,往南走的。
南邊是鄰縣。
她回到屋裡坐著,沒開燈。
腦子裡閃過好幾個念頭,都壓下去了。
王軍做事從不打無把握的仗,她認識他這麼久,對此沒有懷疑。
第二天中午,王軍回來了。
準確地說,是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走回來的。
車鏈子斷了,前擋泥板歪著,前輪輻條少了兩根。
王軍渾身上下倒是齊整,只是右手虎口上拉開了一道口子,血凝成暗紅色的殼,裂在皮肉上。
他肩上挎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沉甸甸的,揹帶勒出的痕跡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脖子。
走進辦公室,他把挎包放在桌上。
拉鍊拉開。
十元一張的大團結,用牛皮紙條紮成捆,一捆一千,碼得整整齊齊。
李娜娜沒動。
她先看王軍的手。
怎麼傷的?
碰的。
碰的不是這種口子。
王軍把手收回去插進褲兜。
錢你點一下,十二萬。
十二萬。
李娜娜閉了一秒眼睛。
加上廠裡現有的資金和接下來一個月的回款,拼上這筆錢,二十萬攢得出來。
她沒先點錢,轉身去櫃子裡翻出碘酒和紗布。
手伸出來。
王軍不動。
手伸出來。
語氣沒有變,但那兩個字的尾音往下沉了半寸。
王軍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
虎口的傷比她剛才看到的更深,皮肉外翻,傷口邊緣的面板上沾著幹掉的泥。
不是碰的,是用力擊打硬物造成的撕裂。
她用棉籤蘸了碘酒,一點一點清理傷口,手很穩。
錢哪來的。
乾淨的。
我問哪來的。
王軍沉默了幾秒。
楊鐵生,我老戰友。
他停了停,七九年一起扛過槍,退伍後分在鄰縣鋼廠,去年因工受傷截了一條腿,廠裡賠了兩萬四。
錢被鋼廠後勤科長截了,給了一個搞廢舊金屬倒賣的販子拿去放貸生利。
那個販子手底下養著十幾號人,楊鐵生一個獨腿的跟他們要不回來。
所以你去要了。
連本帶利。
王軍頓了頓,他們欠的。
李娜娜把紗布在他虎口上纏了三圈,用牙咬斷布條,打了個結。
十幾個人?
十一個。
你一個人。
王軍沒接話。
也不需要接。
一個鐵打出來的漢子,十一個地痞流氓,不會是他的對手。
李娜娜只是心疼。
她把碘酒瓶擰緊,放回櫃子裡,坐回桌邊,面對面看著他。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王軍臉上沒甚麼表情,像平常一樣。
但他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樣,帶著一點不確定,像是在等她發火。
李娜娜沒發火。
她拉開抽屜,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他。
王軍接過去,她劃了根火柴給他點上。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兩個人的臉。
以後有這種事,提前說一聲。
她開口。
怕你擔心。
我現在不擔心嗎?
王軍抽了一口煙,沒答上來。
李娜娜把挎包拉過來開始點錢,一沓一沓地過。
數目對得上,十二萬整。
她把錢碼好推到桌子中間,兩隻手撐在桌沿上看著這堆鈔票。
王軍。
嗯。
等認購證的事辦完,掙了錢,第一件事把楊鐵生安頓好。
王軍掐滅煙,點了下頭。
夜深了,廠區安靜得只剩蟲鳴。
兩個人在辦公室並肩坐著,桌上攤著錢和賬本。
李娜娜的肩膀靠著王軍的胳膊,沒刻意,是累了之後自然地歪過去的。
王軍沒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十二萬塊鋪在桌面上,燈光下每一張紙幣都顯得沉甸甸的。
李娜娜忽然開口:你知不知道,這二十萬砸進去,贏了,我們下半輩子不用愁。
她停了停,輸了……
不會輸。
你連我買甚麼都不知道。
你做的事沒輸過。
李娜娜轉頭看他,看了三秒,噗地笑了一聲。
行,大股東發話了。
王軍不知道甚麼叫股東,但她笑了,他也跟著笑了笑。
這剛算是消停了兩分鐘。
院子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慌。
砰砰砰。
門被拍得山響。
李總!李總你開門!
是老趙的聲音,嗓子都劈了。
李娜娜站起來,王軍比她快一步拉開了門。
老趙站在門口,棉襖釦子都扣錯了位,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
廠大門……
他喘了口氣,你媽帶著一群親戚,把廠大門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