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時代的跳板!
櫃檯開業第一天,賣了十九件。
第二天,三十一件。
第三天,貨不夠了。
李娜娜連夜回廠加班趕製,服裝車間的縫紉機從下午五點踩到凌晨兩點,四個女工輪班倒,剪刀磨鈍了三把。
第四天上午,孟經理親自下樓來看了一趟,站在櫃檯邊上看了五分鐘,沒說話,回辦公室之後讓財務把櫃位協議從臨時改成了季度。
李娜娜沒有得意。
她心裡清楚這只是個開頭,東海市百貨大樓是塊跳板,落腳可以,停下來不行。
要真正鋪開,至少三個城市的核心商場同時上櫃,打出區域品牌的認知。
那需要產能,需要資金,需要渠道。
哪一樣都不是擺地攤能解決的。
賬本攤在辦公桌上,她一筆一筆地算。
十月的流水,原料成本,人工,運輸,櫃位抽成,還有王軍正在籌的那二十萬。
二十萬。
她在數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筆尖停住,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十月二十九日。
距離深圳認購證發售,還有不到兩個月。
那是真正改變命運的東西,但現在不能想。
眼下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夜裡十一點,廠區安靜下來。
遠處鍋爐房的煙囪沒有冒煙,車間的燈滅了,只有辦公室這一盞還亮著。
李娜娜揉了揉眼睛,把最後一行數字核完,準備關燈。
座機響了。
鈴聲在空蕩的辦公室裡炸響,她肩膀縮了一下。
這個號碼是上個月剛裝的,知道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她拿起聽筒。
“喂?”
對面沉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男聲,蒼老,低沉渾厚,每個字裡都壓著年歲才能磨出來的分量。
“請問,王軍同志現在在哪裡?”
不是找她的。
李娜娜的手指在話筒上收緊了一點。
“您哪位?”
“我姓周。”
沒有自報單位,沒有客套寒暄,只有一個姓。
那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每個字都是在陳述事實。
“透過部隊系統找到的這個號碼。”
老人說。
“費了些周折。”
部隊系統。
李娜娜腰板直了起來。
“周同志,王軍是我愛人。”
“您找他有甚麼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長,長到李娜娜以為對方掛了。
然後老人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一九七九年,對越自衛反擊戰。”
“尖刀排,代號鐵釘。”
李娜娜胸口一悶。
“王軍是那個排裡唯一活下來的人。”
辦公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細碎的電流聲,嗡嗡地響著,攪得人心裡發慌。
李娜娜張了張嘴,嗓子發乾。
她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飄向了窗外。
廠區大院裡,王軍正在門衛室旁邊站著,手裡夾著一根菸,跟夜班保安說甚麼。
路燈光從上面打下來,他的影子拖在水泥地上,很長。
唯一活下來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王軍脫衣服的那個晚上。
協議婚姻的頭三個月他們分床睡,有一次她半夜起來倒水,路過他睡的那間屋,門沒關嚴。
月光照進去,他側躺著,後背朝外。
那個後背她這輩子忘不了。
從左肩胛到右腰線,交錯著,重疊著,深淺不一,新舊不同。
不是一次受的傷,是許多次。
有的創口窄而深,分明被甚麼東西洞穿後又長合了,有的表皮焦皺捲曲,皮肉癒合之後形成一片扭曲的紋路。
她當時倒完水就回了自己屋,一夜沒睡著。
後來她碰過一次,幫他上藥的時候手指滑過一道最深的疤痕,他整個人瞬間繃緊了,但沒吭聲。
她再沒碰過第二次。
“當年有些事情沒有處理妥當。”
電話里老人的聲音繼續說,語速放慢了。
“組織上一直在找他。”
李娜娜攥著聽筒,手指捏得生疼。
“甚麼事情沒有處理妥當?”
又是沉默。
“這個,電話裡不方便說。”
老人的語氣變了,威嚴退下去,底下露出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這孩子,吃了太多苦。”
這孩子。
一個從BJ打來電話的老人,管一個二十七歲的退伍兵叫這孩子。
李娜娜的思緒飛快轉動。
部隊系統,尖刀排,唯一倖存者,組織尋人,BJ區號,一個姓周的老人。
她前世不是軍事迷,但某些碎片化的資訊在腦子深處翻騰。
一九七九年對越反擊戰,尖刀排是最前面的刀鋒,衝在最前面,死得最多。
代號鐵釘,能有代號的必定執行過特殊任務。
“周同志。”
她壓住嗓子裡的顫。
“您的電話我記下了,等王軍方便的時候我讓他回您。”
“好。”
老人沒有多留。
“號碼你記一下。”
李娜娜拿起旁邊的鉛筆,在賬本空白處記下了一串數字。
電話掛了。
忙音在耳邊嘟嘟嘟地響了十幾秒,她才把聽筒放回去。
窗外,王軍掐滅了煙,拍了拍保安的肩膀,轉身往辦公樓這邊走。
他大概是看到了燈還亮著,步子加快了。
李娜娜低頭,把賬本上記電話號碼的那頁撕下來,折了兩折,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她翻開隨身帶的那個硬殼筆記本,記客戶定金的那個,翻到最後一頁,用鉛筆寫了兩個字。
鐵釘。
落筆很輕,幾乎沒有聲響。
門被推開了,王軍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外面的涼氣和菸草味。
“還不回去?”
“算完了,這就走。”
李娜娜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動作很自然,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王軍走過來,把她桌上的搪瓷杯端起來摸了一下,涼了。
他沒說甚麼,拿杯子去旁邊的暖水瓶前續了熱水,遞回來。
“喝完走。”
李娜娜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熱水順著喉嚨下去,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路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她忽然想問他很多事。
鐵釘是甚麼意思?
那個排裡有多少人?
他們是怎麼死的?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些傷疤裡哪一道是在那場仗裡留下的?
那個BJ的老人是誰?
他為甚麼管你叫這孩子?
你為甚麼從來不說?
一個字都沒問。
“走吧。”
她把杯子放下。
“明天還得早起盯車間。”
王軍嗯了一聲,等她關了燈,鎖了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十月底的夜風裡。
廠區到宿舍的路不長,五分鐘。
走到一半的時候,李娜娜伸手過去,握住了王軍的手。
王軍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節上有老繭。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她一眼。
李娜娜沒看他,盯著前面的路,手卻攥得很緊。
王軍沒說話,反手把她的手包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宿舍,王軍去洗澡。
李娜娜坐在床邊,把口袋裡那張紙掏出來,看了一眼上面的電話號碼。
BJ。
她把紙重新摺好,壓在枕頭底下。
不是現在。
認購證的事還沒落地,品牌剛剛鋪開,資金週轉已經繃到了極限。
現在去碰王軍的過去,等於同時開啟兩個戰場。
但這件事不會消失。
那個姓周的老人既然能找到廠裡的電話,就不會只打這一次。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