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威爾遜時代的終結!
展會收場後第三天,事情發酵的速度比李娜娜預想中還要快。
深圳特區報用了半個版面,標題寫的是《民族品牌遭外資圍剿,女企業家展會揭黑幕》。
配圖選了她舉化驗單的那張,角度挑得刁,身後那八個字,民族實業,自主創新,剛好全框在畫面裡。
同一天,省電子工業廳一位副廳長在閉幕式上講話,
沒點名,但專門說了一段關於堅決抵制外國資本以不正當手段打壓國內企業的內容,
在場的人心裡都明白指的是誰。
真正的重磅落在第四天。
BJ,《經濟參考報》第三版評論員文章,標題是《開放不等於放任,論外資在華經營的法律底線》。
文章裡沒提李娜娜三個字,但提了威爾遜集團的全稱,提了投毒二字,提了收買目標企業親屬進行惡意抹黑的表述。
這篇文章在國務院系統內部通報傳閱了。
李娜娜是從周正邦那裡得知這件事的。
展會當天下午,周正邦在貴賓休息室跟她談了四十分鐘,全程沒錄音沒拍照,走的時候留了一張名片,正面只印了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有需要,直接打。”
周正邦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拉家常沒兩樣,但李娜娜清楚這張名片的分量。
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調研組,這個部門的職能是給中央寫內參的,能被他們看見,記住,主動遞出名片,比任何一張訂單都值錢。
喬治的電話是第五天打來的。
下午兩點,李娜娜在蛇口臨時租的辦公室裡整理華南微電子廠的裝置清單,桌上的電話響了。
小陳接的,捂住話筒壓低聲音:“老闆,威爾遜那邊,說是喬治本人。”
李娜娜伸手接過聽筒。
電話那頭先是一段英文,翻譯在旁邊同步轉述。
喬治的聲音聽著沒甚麼精氣神,跟上次在酒店包廂裡那股趾高氣昂的勁頭判若兩人。
“李女士,我明天飛回紐約,總部要求我當面彙報中國區的情況。”
李娜娜沒接話。
“這次的事,我承認我們的手段不夠體面。
但我希望你明白,這不是我個人的決定,威爾遜是一家上市公司,董事會有董事會的邏輯。”
李娜娜還是沒出聲。
電話兩頭陷入死一般的安靜,喬治先扛不住了。
“你贏了這一局,李女士。但威爾遜不會放棄中國市場,我們會換一種方式回來。”
李娜娜開口了,聲調不高不低。
“中國的市場歡迎公平競爭,但容不下強盜。”
她沒等翻譯轉述完就掛了電話。
小陳站在旁邊,嘴角直往上翹。
李娜娜瞥了她一眼:“笑甚麼,把華南微電子廠的股權結構圖拿過來,還有深圳國土局上個月的政策文件彙編。”
小陳趕緊收住表情,快步出去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
李娜娜靠在椅子上閉了會兒眼。
這幾天她平均每天睡三個小時,展會,媒體,公安那邊的筆錄確認,周正邦的談話,供應商的電話,全擠在一塊。
身體透支到了極限,太陽xue突突地跳。
門被推開了,沒有敲門聲。
整個團隊裡只有一個人進她辦公室從來不敲門。
王軍端著一碗廣式糖水放在桌角,紅豆雙皮奶,碗底還墊了一塊摺好的毛巾防燙。
他沒吭聲,轉身去把窗簾拉上,擋住了下午的日頭。
李娜娜睜開眼瞄了一下那碗糖水。
“你甚麼時候學會買這個的。”
“樓下那家,排了半小時。”
“你排隊?”
“嗯。”
李娜娜腦子裡閃過王軍那張臉,一米八五,滿臉橫肉,站在糖水鋪子前面跟一幫阿婆阿姐排隊。
她沒繃住,笑了一下。
王軍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被壓得嘎吱響。
他等李娜娜喝了兩口才開口。
“微電子廠的事,老秦說裝置清單他看過了,有三臺二手光刻機在香港有貨源,但價格比預估高了百分之二十。”
“先談著,年底之前必須到位。”
李娜娜放下碗。
“土地那邊呢?”
“王老闆後天從廣州過來,說要當面談。”
“好。”
李娜娜點頭。
“1986年深圳會出新的土地使用政策,協議出讓改招拍掛的過渡期大概只有幾個月,這個視窗錯過就沒了。”
王軍沒問她怎麼知道的。
從認識她到現在,她說的每一件還沒發生的事,後來都發生了。
他已經不需要問為甚麼,只管去做就是了。
但他今天還有另一件事。
“那天在展館後門抓何志強的時候,”王軍頓了一下,“他手下有個人喊了一嗓子。”
“喊甚麼?”
“喊的是:你知道王軍是誰嗎。”
李娜娜端碗的手停了。
“當時那邊圍了幾個人幫忙堵門,有兩個一看就是當過兵的。他們聽見這句話,看我的眼神就不對了。”
“怎麼個不對法?”
王軍想了想,找了個詞。
“見了鬼的那種。”
李娜娜放下碗,看著王軍的臉。
她上輩子和王軍沒有交集,只知道這個男人能打,忠心,在村裡被人當煞星避著。
重生回來選擇嫁給他,最初的理由簡單得很,需要一個別人不敢惹的人當擋箭牌。
但這兩年多下來,有些事她越想越不對勁。
王軍的退伍經歷從來沒提過細節,他只說過三個字:在南邊待過。
一個普通步兵退伍,不會有那種指揮素養,不會用腳步丈量出口間距,不會在十二個人裡三分鐘完成戰術分組。
“那兩個人,認識你?”
王軍沉默了好幾秒。
“不確定。但其中一個人後來找到我,問了我一句話。”
“甚麼話?”
“他問我,是不是戊組的。”
李娜娜後脖頸躥上來一陣涼意。
她不知道戊組是甚麼,但她能從王軍吐出這兩個字時那極輕的聲量裡聽出來,這兩個字壓著千斤的重。
“你怎麼回的?”
“我說他認錯人了。”
兩個人對看了一陣,辦公室裡只剩窗簾被風吹動時輕微的窸窣聲。
李娜娜沒繼續追問。
她太清楚一個道理,有些底牌不是不想攤開,是攤開之後的後果誰都兜不住。
王軍要是想說,他會在合適的時候告訴她。
“行。”
她把話題拉回來。
“微電子廠的事你盯著,裝置談判我來。對了。”
她低頭從文件堆裡抽出一份傳真件。
“今天早上收到的,上海那邊一家電子研究所主動聯絡我們,說看了展會的報道,想談技術授權合作。”
她把傳真件推到王軍面前。
傳真紙最下面蓋著一個紅色的公章,單位名稱很長,但王軍只看到了前四個字。
中國科學院。
李娜娜靠回椅背,端起那碗已經溫掉的糖水,慢慢喝完了最後一口。
“喬治說他們會換一種方式回來。”
她盯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那道光。
“那就讓他回來,正好,我也要換一種打法了。”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小陳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她捂住話筒,聲音壓得很低。
“老闆,東海那邊來的,說……李寶柱跑了,從派出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