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
第34章:鐵漢柔情!
王軍把那雙手收進大衣口袋。
紗布換了兩層,還是透著顏色。
第二天下午,省城東區,福華大飯店。
宴會廳大門關著,門外站了四個西裝保安,領子上彆著對講機,走廊兩端各一個。
裡頭,座無虛席。
省城商界的頭面人物坐滿了八排,兩個媒體記者靠邊架好了相機。
臺上,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話筒前,胸口從左到右掛了七塊勳章,邁步的時候金屬相互碰撞,細碎作響。
周明宇抬起下巴往臺下掃了一眼。
“各位知道,我在南疆時,手邊戰友一個一個倒下去。”
他停了一下,右手摸向胸口最大的那塊勳章,拇指在上面來回壓了兩下。
“陣地就剩我一個人,我用壓斷的手臂撐著機槍,把最後一條防線守住了。”
臺下掌聲響起來。
後排,徐天坐著沒有動手,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在手腕錶殼上彈了一下。他旁邊,空著兩把椅子。
周明宇的演說從南疆戰事轉向商業招募,再從招募轉向另一個方向。
措辭很穩,說的是某些不法商戶擾亂省城商業秩序,沒有點那之韻的名字,但臺下的人聽出來了,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
最後,他把話題落在人身上。
“此次來省城,有一個情況需要向各位說明。
有一名被軍隊除名的逃兵,近期在本省境內活動,此人品行有虧,各位若有商業往來,務必當心。”
靠窗那排,有人把茶杯放下,往臺上看了兩眼。
徐天在錶殼上彈了第二下。
宴會廳大門從外面被踹開了。
門軸從合頁裡飛出去,門板往裡撞在牆上。整個宴會廳的人齊刷刷往後轉頭。
王軍穿著一身褪色的舊軍裝走進來,領口和袖口摺痕筆直,胸口沒有任何勳章。
李娜娜挽著他的手臂,藏藍色外套,頭髮往後攏,手包夾在腋下,步子不快。
四個保安從兩側衝上來。
王軍側移一步,一隻手按住帶頭那個保安肩膀,往下一壓,那人膝蓋直接砸在地板上,悶響了一聲。其餘三個對視一眼,站住了,沒再往前走。
臺下,靠前排有人把椅子往後挪了半步。
“王軍。”
周明宇把話筒從支架上摘下來,走到臺邊,往門口方向指過去。
“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這是省級商業會議,你就這樣——”
“你剛才說到逃兵。”
李娜娜走到第一排,把椅子拉出來坐下,手包擱在膝蓋上,抬頭看臺上。
“說完了嗎?”
周明宇把話筒往手裡收了收,換了個角度,往臺階邊走了兩步。
“軍籍登出,檔案已封存,這個人——”
李娜娜打了個響指。
宴會廳後側,幕布從天花板落下來,把後牆遮住。
投影儀的光打上去,兩份泛黃的醫療檔案放大在幕布上,並排擺著,左邊抬頭是軍區衛生部紅頭章,日期一九七九年三月。
左邊那份帶一張X光片翻拍,脊椎位置有一塊高密度陰影,旁邊是手寫標註:敵方制式高爆彈藥破片,深入脊椎三厘米,暫不具備取出條件。
右邊那份,病歷抬頭寫的是周明宇三個字,內容只有兩行:體表貫穿傷,取出異物,經鑑定為獵槍散彈鋼珠,非軍用彈藥。
靠中間那排,有人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往幕布方向探了探身子。
記者的相機快門按下去,又按了一下。
“這是偽造的。”
周明宇把這四個字咬出來,手指往幕布方向一劃。
“這種東西誰都可以——”
“我來說。”
秦九針從側門走進來。中山裝,釦子全部扣上,頭髮梳過,比平時體面了不少。
他上臺,接過話筒,對著麥克風開口。
“我是秦九針,行醫三十一年。”
他在臺上站定,往臺下掃了一眼。
“一九七九年,軍區戰地醫院,從周明宇身上取出來的那塊東西,是獵槍散彈鋼珠,直徑八毫米,不是戰場上打出來的。”
他往幕布方向指了指,停頓了一下。
“留在王軍脊椎裡的那枚破片,是越方制式RPG-7高爆破片。
兩種東西,不是一回事。這話我在任何場合都可以說,當著任何人。”
整個宴會廳靜下來了。
周明宇胸口的七塊勳章在燈光下一動不動。
後排,兩個人站起來,往門口方向移了幾步,不說話,就站在那裡。靠窗那排商界老闆把茶杯推遠了一點,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手收回來。
誰都能看出來,陣營開始在挪動。
周明宇把話筒往臺上一扔,大衣往兩邊撩開,右手往腰間摸去。
他的大哥大在這時響了。
連響了三聲,在宴會廳裡格外清晰。
“不用接了。”
李娜娜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正面前兩步的地方停住,從手包裡取出一張傳真,展開,往他面前遞過去。
“過去三天,你在香港的順泰控股,我讓人做空了。”
她把那張紙推近了一點。
“賬面上,一分錢不剩。”
周明宇接過那張紙,往上掃了一眼,紙從手裡落下去,拍在地板上。
臺下,前排老闆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各自找位置站定,與臺上的人拉開了距離。
周明宇往前衝了一步,手抓住李娜娜袖口。
王軍從她側後上來,一把抓住周明宇手腕,順著關節方向反折,悶響了一聲。
周明宇彎下腰,猛地從喉嚨裡噴出一口黑紅的血,落在地板磚上,濺開來。
雙腿撐不住,一隻膝蓋砸在地上,然後是另一隻,兩手撐地,整個人跪下去。
七塊勳章隨著身體前傾,垂下來,相互碰在一起,細碎作響。
宴會廳後門被推開了。
軍區糾察隊進來,帶隊的中校戴白手套,走到周明宇跟前,俯身,把胸口那七塊勳章一塊一塊摘下來,放進隨行人員端著的木盒子裡。
木盒子扣上蓋,鎖上。
中校站直,轉向王軍,敬了一個軍禮。
“王軍同志。”
場子裡沒有人說話,連椅子挪動的聲音都沒有。
王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又看了一眼那個木盒子。
然後他側身,把李娜娜攏進了懷裡。
她沒有推,手放在他後背上,布料下面,脊椎那個位置有一塊凸起,硬的,能摸出來。
王軍把臉壓在她發頂,停了兩秒,話從那裡出來,壓著,但不穩。
“媳婦,謝謝你。”
李娜娜把手往他背上壓了壓,沒有抬頭。
“我說過,有我在,沒人能動你。”
記者的快門又按下去了。
當晚,省城附屬醫院,臨時徵用的手術準備室裡,秦九針把器具一件一件擺開,那臺德國進口的顯微鏡支在手術檯旁,燈光打上去,把檯面照白了。
手術室門虛掩著。
李娜娜坐在走廊椅子上,大衣裹著,背靠著牆,一條腿沒伸直。走廊裡一扇窗有條縫,夜風從縫裡進來。
秦九針從裡頭開口。
“進去了,我保他完整出來。”
停了一下。
“但有三成機率,術中損傷中樞,出來是甚麼情況,我說不準。”
李娜娜沒有回話。
秦九針也不再往下說。他不是在徵求意見,只是在動刀之前把話說完。
走廊另一頭,急促的腳步聲趕來了。
徐天跑到跟前,俯身撐住膝蓋,喘了兩口氣,把話從牙縫裡擠出來。
“娜姐,不好了。”
他抬頭,額頭全是汗。
“你用來做空周家那個香港賬戶,剛才被鎖了。
不是普通的交易限制,是一股海外資金主動壓進來,把我們倉位卡住了,出不去。”
他停了一下,後面的話更難開口。
“外資。華爾街方向的盤子,進來的規模……娜姐,他們要吞我們基本盤。”
走廊裡,夜風又從那條縫裡鑽進來了。
第35章:絕境之下誰才是獵人?
“進場的資金量,精確到千位。”
這是李娜娜接過傳真單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徐天扯了一下領帶,把數字擠出來。
“折算人民幣,三千七百萬出頭。”
頓了一秒,補上後半句。
“是咱們當下流動資金的兩倍。”
李娜娜閉上眼。
兩秒。
前世的記憶裡有這麼一塊——1993年,華爾街有一批專門盯著亞太市場的私募基金,圈子裡叫它們亞太獵手。
這批東西進場手法固定:先鎖住對方倉位,同步向下遊施壓斷供,等目標企業現金流撐不住,再逼著對方割肉出局。
三步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不是隨機出手,是成熟的獵殺流程。
她睜開眼。
“時間節點。進場的第一波是甚麼時候。”
徐天把另一張傳真單遞過來。
“第一波壓倉,在今晚宴會開始後四十七分鐘。”
李娜娜在走廊裡走了兩步,再走回來。
四十七分鐘。
宴會開場四十七分鐘,是甚麼時候?
周明宇在臺上被當場拆穿,糾察隊踏進來,臺下那批商界老闆的陣營開始挪動,場子裡有人在那個節點上發出了訊號。
進場卡得這麼準,不是蒙出來的。
她在腦子裡把今晚宴會廳裡見過的人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前排那批商界老闆,靠邊的兩個媒體記者,秦九針,徐天,然後是後排最後幾個落座的陌生面孔,位置在最後一排,離門最近。
這幾個人,是最後進場的,而且座位卡得很死。
有人在會議前三天就拿到了參會名單,不然位置安不了這麼準。
“把趙會長電話撥來。”
徐天沒問,掏出大哥大撥號,把機器遞過去。
那邊接了,趙會長的嗓子從話筒裡傳出來。
“娜娜,你——”
“趙叔,問你一件事。”李娜娜把他攔住,“今晚宴會開始之前,有人打電話給你提前知會參會名單,是誰打來的?”
話筒那邊停了。
七秒。
然後報出一個姓。
李娜娜在心裡把這個姓和後排那幾張陌生面孔對了一下位。
“謝謝趙叔,這件事先別聲張。”
掛了。
徐天站在旁邊,腿換了個方向,沒坐,把手上的紙重新整了整。
“娜姐,還有情況。”
他把第三張紙推過來。
“外資同步向下遊供應商施壓,截到現在,有三家停單——方記布料、省城紗線廠,還有做內襯的順和織造。”
三家。
不只是卡資金,是要把生產線從根子上掐斷。
資金端鎖住,供應鏈再斷掉,就算現在熬過去,娜之韻出來也是個空架子。
李娜娜聽完,沒有追問,從肩包裡取出藍皮小本子,翻到中間某一頁,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停在那裡片刻,然後把本子合上,收回包裡。
“記三件事。”
徐天把筆拿出來。
“第一,那筆倉位不動,掛著,一分不割。
第二,聯絡香港的蔣偉成,說我有話跟他講。
第三,今晚宴會廳的錄影底片,今晚必須拿到,不管用甚麼方式。”
徐天把三條記完,抬頭。
“蔣偉成那邊,我說甚麼?”
“說李娜娜要跟他通話,把電話遞給我。”
徐天去撥。
李娜娜在走廊椅子上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腿平放在地板上。
蔣偉成,香港本地人,金融背景,手裡有一批港交所資源。
跟娜天之間有一筆貨款懸著,一直沒結清。
前世,這個人在1994年做多,正面反殺了亞太獵手那批基金,一把賺了滿盆,從那以後在香港金融圈站穩了腳跟,進了第一梯隊。
但那是1994年,那是他自己主動出手的結果。
現在是1993年。
她今晚要讓他提前一年出手,而且是為她出手。
徐天把大哥大遞回來。
“接了。”
李娜娜接過去。
“蔣先生,該還了。”
三個字,收聲,等。
話筒那邊安靜了一截,然後傳來一聲輕笑,短促,但很清楚。
“李小姐,你的訊息比彭博快。”
彭博。
他已經盯著亞太獵手那批倉位了,只是還沒動手,還在等一個訊號。
“港交所那邊做多,把他們的鎖倉成本往上頂。
我在內地這邊穩住供應鏈,兩頭夾,把那批倉位從兩側逼出來。”
“分潤怎麼算?”
“你欠的那筆貨款對沖結清,利潤另算,看蔣先生自己的手段。”
話筒那邊沉了一截。
“行,今晚我盯著港交所這邊,配合訊號你來發。”
兩個人把要點過了一遍,沒廢話。
徐天在旁邊把條件逐條記在紙上。
蔣偉成做多,在港交所形成買壓,會把亞太獵手的鎖倉成本往上拉,風控線一旦壓到臨界,他們就不得不松倉。
內地這邊,供應鏈只要穩住三天,資金端撐得過去,這批外資就沒有繼續扛下去的理由。
兩面鉗形,她只需要守住三天。
電話不到五分鐘,結束通話。
李娜娜把大哥大還給徐天,往椅背上靠著,沒有動。
手術室的門還關著,白光從門縫裡壓出來,投在走廊地板上,一條窄亮。
走廊裡有扇窗有裂縫,夜風從縫裡往裡灌,把氣壓往下壓了一截。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燈突然暗了一下。
走廊的照明跟著抖了一下,一秒內亮回來了。
供電波動,醫院裡常有的事。
李娜娜的手扣上椅背扶手的邊沿,手背面板被木料壓進去一道印。
那一秒,胸腔沒動。
一秒過去,燈全亮了,她把那口氣從喉嚨裡放出來,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撐著坐直了。
徐天往手術室那扇門方向看了一眼,沒吭聲。
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急地,皮底鞋拍著地板,節奏亂,是跑起來的步子。
白大褂繞過轉角衝過來,在手術室門口停住,扯了一口氣,俯下身,把話壓低到只夠李娜娜聽的音量。
說了一句話。
李娜娜騰的從椅子上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