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爛布變黃金?這也太搶手了!
吉普車停在省紡織二廠的後門。
這裡全是雜草,空氣裡飄著黴味。
門衛大爺從窗戶探出頭,指著後面,說好布都在前門倉庫。
李娜娜推開車門,工裝靴踩在碎石子上。
王軍熄了火,下車跟在她身後。
倉庫大門虛掩,裡面黑漆漆的。
孫科長正指揮兩個搬運工往外拖麻袋,喊著輕點。
他轉頭看見李娜娜,說這裡不賣布。
孫科長是周建設的關係戶。正經的好布不會流給李娜娜。
李娜娜走到那堆麻袋前。
麻袋口敞開,露出深藍色的布料。
布質很硬,顏色染得深一塊淺一塊。這是積壓五年的勞動布。
當年二廠染廢了十幾萬米,布料硬,磨面板,做成衣服沒人買,一直堆著。
孫科長正愁怎麼處理這批東西,上頭下了命令月底清空。
李娜娜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布面,說收廢品。
孫科長愣住,打量李娜娜。這姑娘穿得洋氣。
李娜娜豎起手掌,說五分錢一米,全包。
孫科長手裡的本子差點掉落。
這布當廢紙賣都沒人要,還要花錢請車拉走。五分錢一米簡直是送錢。
孫科長問是不是現錢。
李娜娜回頭看王軍。
王軍把手裡的黑提包放在木箱上,拉開拉鍊,十捆大團結整齊碼在孫科長面前。
孫科長的喉結動了一下,立馬答應。
他招呼搬運工趕緊裝車,誰慢扣誰獎金。
兩個小時後,一卡車布料駛出二廠。
王軍開著吉普跟在後面。
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這布做不了衣服。這種布穿在身上磨皮。
周建設封鎖了貨源,拿這些東西回去沒用。
李娜娜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
她說這叫牛仔布,在美國很值錢。
王軍沒再問。
服裝廠的空地上架起了兩口大鐵鍋。
水燒開了,熱氣騰騰。
工人們圍在旁邊,看著那一車硬布,直嘆氣。
有人說針會扎斷,有人說顏色如發黴。人群裡全是議論聲。
李娜娜讓人從河邊拉來兩車碎石頭。
這種石頭表面粗糙,全是孔洞,叫浮石。
她指揮把石頭倒進鍋裡。工人們沒敢動。
王軍走過去,單手提起一筐五十斤重的浮石倒進大鍋。
水花濺了起來。
李娜娜喊把布扔進去攪。
王軍拿起粗木棍,將裁剪好的半成品布料挑進鍋裡。
他手臂發力,木棍在鍋裡轉動。
石頭和布料在沸水中摩擦,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半小時後。
王軍用木棍挑起一團溼布。
大家都在看。
經過浮石打磨和沸水煮洗,原本生硬的深藍色褪去,變成自然的灰藍色。
布面上出現不規則的白色紋理。
剛才還硬邦邦的布,現在垂墜感變好,看著軟。
老裁縫張大爺湊近看,手摸上去。
他說這花紋像穿了十幾年的舊衣服,不破,有味道。
這叫石磨水洗。
李娜娜把圖紙拍在桌上,說加鉚釘,鎖雙線,這批貨叫西部牛仔。
三天後,縣百貨大樓。
男裝區售貨員打著哈欠,櫃檯上掛著的確良襯衫。
幾個留長髮、穿喇叭褲的年輕人在大樓裡晃悠。
他們剛看完錄影廳的港臺片,想學電影裡的老大,但這滿大街都是工作服。
李娜娜讓人把兩個衣架推到櫃檯顯眼位置。
那是兩排洗得發白的藍色夾克。
肩膀和袖口打著銅色金屬鉚釘,下襬是毛邊。
那幾個年輕人在衣架前停下了。
這衣服跟電影裡劉德華穿的一樣。
領頭的黃毛指著夾克問叫甚麼。
李娜娜抱著手臂,說是水洗牛仔,四十五一件。
黃毛叫了一聲,說搶錢。
一件的確良襯衫才十塊。
李娜娜沒理他,拿下件衣服扔給王軍。
王軍脫掉外套,穿白背心套上牛仔夾克,沒扣扣子。
硬朗的線條配上王軍的肌肉,氣質冷硬。周圍幾個買菜的大媽看住了眼。
黃毛嚥了口唾沫。這衣服穿出去騎摩托車很威風。
他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零錢拍在櫃檯上,說來一件。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其他人也喊著要買。男裝區亂成一團。
售貨員忙不過來。不到兩個小時,一百件夾克連樣品都賣光了。
國營飯店包廂。
周建設滿面紅光,給供銷社馬主任倒酒。
他說多虧馬主任,李娜娜現在估計正對著空倉庫哭。
馬主任夾紅燒肉,說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周建設晃著腦袋,說等那個破廠倒閉就把地皮收過來。
包廂門被撞開。
百貨大樓的張經理滿頭大汗衝進來。
周建設舉杯讓他喝酒。
張經理沒看周建設,直接抓著馬主任要李娜娜的電話。
周建設手僵住,問紫色新款的事。
張經理罵了一句,讓周建設把那些衣服拉走,他要李娜娜的牛仔服。
周建設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摔碎。
張經理抓著馬主任袖子催促,說聯絡不上李老闆就去供銷社上吊,省城來的採購員都在他辦公室打起來了。
周建設看著地上的玻璃渣,感覺背脊發涼。
第17章:品牌防偽標上線,娜之韻火爆全城!
張經理抓著馬主任的袖子,力道極大。
馬主任的手臂被扯得直晃。
周建設手裡的玻璃渣扎破了手心。
血滲了出來,滴在紅色的地毯上。
周建設站起來,不顧手上的血,伸手去拉張經理的胳膊。
他說老張你別急,那批紫色確良我給你降價,八折。
張經理猛然甩開周建設的手。
他指著包廂門外。
張經理說你出去看看,現在大街上連撿破爛的都嫌你那紫色扎眼。
張經理轉頭盯住馬主任。
他說全縣的布料廠都不供貨,李老闆這是絕地翻盤。
你要是不給聯絡方式,省城的大主顧明天就把我的櫃檯砸了。
馬主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裝外套。
他把衣服搭在臂彎裡。
馬主任看了周建設一眼。
他說老周,這盤棋你走死衚衕了。
馬主任推開包廂門,帶著張經理直接離開。
門沒關嚴,冷風灌進來。
周建設一腳踢翻了面前的實木圓凳。
三天後。
縣城的主乾道變了樣。
百貨大樓對面的十字路口,停著七八輛二八大槓腳踏車。
騎車的年輕小夥子,身上清一色套著灰藍色的牛仔夾克。
下襬的毛邊隨風飄。
肩膀上的銅色鉚釘在陽光下發亮。
一個梳著大背頭的年輕人按響了腳踏車車鈴。
他旁邊的人拍了拍夾克的口袋。
他說這料子真抗造,昨天摔一跤,皮破了衣服都沒破。
兩人騎著車走遠。
服裝廠的車間裡,幾十臺縫紉機的踏板踩得飛快。
李娜娜站在最前面的案臺前。
桌上堆著幾百片巴掌大的牛皮紙板。
旁邊放著一個小火爐。
火爐上燒著一塊刻了字的鐵模具。
李娜娜戴著厚實的粗布手套,握住模具的木柄。
她把鐵塊壓在一片牛皮上。
青煙冒起,伴隨著皮子燒焦的味道。
李娜娜挪開鐵塊。
牛皮上留下了清晰的英文字母:Na's Jeans。
她把印好的皮牌遞給旁邊的老裁縫張大爺。
李娜娜說以後每一條出廠的褲子,右後腰的褲腰帶上必須縫上這個。
張大爺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他手指摸著凹凸不平的字母。
張大爺問縫這個費事,幹嘛不多踩兩道線。
李娜娜拿起一條剛做好的牛仔褲。
她把皮牌比對在後腰的位置。
李娜娜說這叫品牌防偽標。
她說有了這塊皮子,別人就知清楚這是咱們娜之韻的正品。
張大爺點頭,拿過皮牌坐回縫紉機前。
城南胡同,趙記裁縫鋪。
趙老闆把三件用勞動布照貓畫虎做出來的夾克掛在門口顯眼處。
這布料沒經過水洗,顏色深藍,生硬無比。
三個沒買到正品的小年輕路過,停下腳步。
領頭的黃毛拿起一件,套在短袖襯衫外面。
他剛活動了一下肩膀,就停住動作。
黃毛把手伸進袖子,用力拉扯。
他說老闆你這甚麼破玩意,布料裡藏了針。
黃毛一把脫下夾克,扔在裁縫鋪的櫃檯上。
他捲起短袖襯衫的袖口。
手肘內側和肩膀處的面板被磨得通紅,有幾處破皮的血絲。
趙老闆趕緊去摸衣服裡子。
他說布料都一樣,穿穿就軟了。
黃毛一腳踹在櫃檯的木板上。
他喊著退錢,這是把人當鐵打的。
幾個買菜路過的大媽停下來指指點點。
趙老闆從抽屜裡翻出幾張零錢遞過去。
同一時間,服裝廠辦公室。
李娜娜把當天的縣城日報平鋪在辦公桌上。
第二版下半頁,佔了整整半個版面,印著粗黑的標題。
《關於水洗工藝與劣質仿品的鑑別指南》。
文章裡清晰地寫出正品牛仔經過浮石打磨,布面有自然的白紋,觸感柔軟不傷膚。
下面列舉了未經水洗的硬布對面板毛囊的損害。
結尾處印著:認準Na's Jeans真皮腰牌。
王軍站在桌旁。
他手裡拿著一個鋁製軍用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他說城南那幾家作坊,今天上午被退了上百件貨,門玻璃都被砸了。
李娜娜用手指敲了敲報紙版面。
她說工藝壁壘在,他們就算把眼睛看穿也學不會。
下午六點,下班鈴聲敲響。
工人們沒有往廠門外衝。
所有人都擠在財務室外面的空地上。
李娜娜提著一個黑色人造革皮包走出來。
她走到一張高腳木桌前。
李娜娜拉開皮包拉鍊。
她把皮包倒轉。
五捆綁著白紙條的大團結落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空地上頃刻安靜。
李娜娜把皮包放在一邊。
她說這五萬,是我們這一個星期的淨利潤。
前排的一箇中年女工捂住了胸口。
李娜娜翻開桌上的考勤賬本。
她說當初定了計件規矩,現在說到做到。
她從五萬塊裡拿出一大摞。
李娜娜宣佈,所有人這個月,額外補發一個月的基本工資作為獎金。
人群靜止了兩秒。
隨後爆發出掀翻屋頂的喊聲。
張大爺乾枯的手一直在抖。
最年輕的女工小翠蹲在地上,抹了一把臉。
她站起來大喊娜姐萬歲。
工人們爭先恐後地排隊領錢。
王軍站在人群外圍。
他靠著一棵梧桐樹,雙手插在褲兜裡。
樹葉的陰影落在他臉上。
他靜靜看著被人群圍在中心發放獎金的李娜娜。
晚上八點。
車間上了大鎖。
廠區裡空無一人。
李娜娜坐在辦公室的藤椅上。
她彎下腰,揉著右腳的腳踝。
今天站著指揮發錢,一刻沒停。
腳後跟起了一個水泡,已經磨破了。
辦公室的木門被推開。
王軍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印著紅牡丹圖案的紙盒。
王軍把門關嚴,走到辦公桌前。
他把盒子放在李娜娜手邊。
王軍說今天去省城拉輔料的時候,在國營商場帶的。
李娜娜揭開紙盒的蓋子。
一雙正紅色的細跟皮鞋靜靜躺在防塵布上。
這是半個月前,兩人在街上看到貼畫時,她隨口提過一句的款式。
李娜娜把腳上踩著的平底布鞋脫掉。
她穿上右腳的紅皮鞋。
新鞋的皮質有些硬。
鞋後跟剛好卡在那個磨破的水泡上。
李娜娜停住動作。
王軍繞過辦公桌。
他走到李娜娜面前。
王軍單腿屈膝,跪在地上。
他伸出雙手,握住李娜娜的腳踝。
他的手掌寬大,帶著厚重的老繭和高於常人的體溫。
李娜娜往後縮了一下。
王軍的手指收緊,沒鬆開。
他低下頭,解開皮鞋腳踝處的金屬搭扣。
王軍把紅皮鞋脫下來,放在一旁。
他從胸前的衣服口袋裡摸出一枚印著外文字母的創可貼。
縣城買不到這種帶藥的創貼。
王軍撕開創可貼的背膠。
他託著李娜娜的腳跟。
手指避開破損的傷口,將創可貼貼合在面板上。
他的動作極輕。
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小翠拿著忘在車間的搪瓷水杯從走廊經過。
她探頭朝半開的窗戶看了一眼。
小翠縮回脖子。
她捂著嘴,轉身跑遠。
走廊裡傳來刻意壓低的輕笑聲。
李娜娜把腳收了回來。
王軍站起身。
他把那雙布鞋推到李娜娜腳邊。
他說這鞋底子太硬,等傷養好了再穿。
李娜娜穿回布鞋。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張一米見方的縣城規劃地圖。
李娜娜拿起桌上的一支紅藍鉛筆。
她用紅色的那一端,在城郊一片標著“荒地”的區域畫了一個圈。
圈裡的面積比現在的服裝廠大十倍。
李娜娜說咱們現在的廠房太小。
她說放不下幾臺新機器,布料堆在院子裡怕雨淋。
王軍走到她身側。
他看著那個紅圈。
李娜娜用筆尖敲擊著圖紙。
這塊地現在是沒路燈的亂石灘。
兩年後,這裡會變成全縣最大的商業步行街核心區。
李娜娜說我們要把這塊地買下來,建新廠。
王軍沒有問哪裡來的錢。
他伸出食指,指著紅圈旁邊一條虛線。
他說這旁邊是貨運站廢棄的鐵軌,真要建廠,我帶人把這段鐵軌重新鋪上。
李娜娜轉頭看著他。
王軍看著地圖。
他說以後布料直接從火車卸到咱們倉庫。
縣城南邊的一處檯球廳後屋。
燈泡被煙油燻得發暗。
房間裡瀰漫著劣質香菸和黴味。
周建設坐在滿是破洞的油膩沙發上。
他面前的木桌上,扔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夾克。
夾克的黃銅紐扣有些歪斜。
周建設抓起一個空啤酒瓶。
他重重砸在夾克上。
玻璃瓶碎裂。
殘餘的啤酒泡沫流進藍色的布料裡。
桌子對面,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黑色跨欄背心。
他的左臉從耳根到下巴,有一道長達十厘米的猩紅肉刀疤。
刀疤劉把手裡把玩的蝴蝶刀摺疊收起。
刀身閃過一道寒光。
周建設拉開放在腳邊的黑色公文包。
他掏出三捆十元大團結。
三千塊。
周建設把錢扔在碎玻璃旁邊。
他說我要那條街上,以後再也看不見這破衣服。
刀疤劉伸出兩根手指。
他把錢撥拉到自己面前。
刀疤劉拿出一張紙幣,對摺,在指尖彈了一下。
紙幣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站起身,把錢塞進褲兜。
刀疤劉走到門邊。
他停下腳步,回頭。
他說不過是個女人,加一條當兵退下來的看門狗。
刀疤劉伸手摸了摸臉上的刀疤。
他說周廠長,明天晚上這個時候,我讓他倆爬著來見你。
木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周建設盯著桌上的碎玻璃。
他抓起另一整瓶啤酒,用牙咬開瓶蓋。
啤酒沫順著他的下巴流進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