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團結加五花肉!全村婦女都跟我幹了!
啪”的一聲。那張印著紅章的營業執照拍在桑塔納引擎蓋上。
四周只剩下風聲。
帶隊的張科長愣在那。
他盯著那個鮮紅的公章,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這個年代個體戶不少見,但能拿出這種正規紅頭文件,還在省城有掛靠關係的沒幾個。
“看清楚了嗎?”
李娜娜抱著手臂靠在車門上。
張科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擠出一個笑。
“李同志,這是誤會。我們也是接到了群眾舉報。”
“群眾舉報?”
李娜娜看著遠處縮著脖子的幾個生面孔。
那是周建設服裝廠的保衛科幹事。
“是周廠長舉報的吧?”
李娜娜沒給面子,直接問了出來。
張科長面色僵硬。
“告訴周建設,商業競爭搞這種手段掉價。”
李娜娜站直身子指了指身後的窯洞。
“既然來了也別空手走,正好,我這有一批給省城外貿公司趕製的樣品,張科長要不要進去查查?
這批貨要是耽誤了交期,違約金是美金結算,張科長替我賠?”
聽到外貿和美金兩個詞,張科長腿肚子轉筋。
這個年代沾上外匯是大事情。
他不知道李娜娜是在詐他。
“不敢不敢!既然證照齊全,那自然是合法經營。”
張科長轉身衝著手下吼道:“都愣著幹甚麼?還不把封條撕了!給李老闆道歉!”
幾個辦事員上去撕封條,賠不是。
張科長湊到李娜娜跟前遞上一根菸。
“李老闆,我也是聽命行事,以後您在城西這片有甚麼事儘管找我。”
這是開始站隊了。
李娜娜沒接煙,只是淡淡的點了頭。
“慢走。”
吉普車開走。
圍觀的村民回過神來。
誰能想到李家二丫頭連官家的人都能罵跑?
李寶柱站在泥坑邊,身上沾滿泥漿。
他想不通那個以前任由他欺負的姐姐怎麼變得這麼可怕。
“行了,大家都散開點。”
李娜娜拍了拍手。
她從車後座提出兩個編織袋。
拉鍊拉開。
一袋子是大團結,一袋子是切好的五花肉。
紅票子和豬肉晃眼。
有人嚥了一口唾沫。
“咱們繼續發錢。”
李娜娜拿出賬本:“張嬸,上個月做髮圈兩千個,合格率98%,工錢40塊,獎金10塊,豬肉一斤。”
張嬸手在抖,在圍裙上擦了好幾把才接過錢和肉。
“真的給……這麼多?”
張嬸看著手裡的五十塊錢。
縣城工廠裡的正式工一個月也就三四十塊錢,她在家縫髮圈賺得比工人還多。
“拿著吧,這是你應得的。”
李娜娜把肉塞進她手裡。
“王大娘,工錢35,獎金5塊,肉一斤。”
“劉嫂子……”
隨著李娜娜一個個念名字,領到錢和肉的婦女們笑開了。
李母崔翠花坐在地上。
看著那一堆肉和錢變少,她心疼。
那是她的錢。
李娜娜的錢就是她的錢,也就是寶柱的錢。
“哎喲我的天老爺啊!作孽啊!”
崔翠花大嚎一聲,拍著大腿撒潑。
“這死丫頭拿著家裡的錢在外面裝闊!
親孃和親弟弟都要餓死了,她把肉給外人吃!大家給評評理,這還是人嗎?”
場面安靜下來。
農村人講究孝道。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皺起眉頭。
“娜娜啊,那也是你媽。”
“是啊,你有錢了得接濟一下家裡。”
李寶柱來了精神。
他爬出泥坑指著李娜娜:“李娜娜,你穿得人模狗樣,開著小汽車,讓媽穿補丁衣服?你就不怕遭雷劈?趕緊把錢拿出來,不然我去縣裡告你不孝!”
王軍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李娜娜面前。
他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響聲。
李寶柱嚇得縮脖子。
李娜娜攔住王軍。
她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單據和舊賬本。
“要評理是吧?行,今天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咱們就把賬算清楚。”
李娜娜走到崔翠花面前。
“媽,你說我不孝?那我問你,從我十六歲進廠打工到現在,每個月的工資是不是都交給你了?”
崔翠花眼神閃躲:“那是……那是你應該交的撫養費!”
“好,撫養費。”
李娜娜開啟賬本,“這上面記得清楚。五年時間,我一共交給你兩千八百塊錢,咱們村誰家養閨女能花這麼多錢?”
人群發出驚呼。
這在農村能蓋三間大瓦房。
“還有這個。”
李娜娜拿出欠條。
“去年寶柱賭錢輸了,被人扣在地下賭場要剁手,是誰拿了五百塊錢贖的人?是我!”
“前年寶柱把村東頭趙家的耕牛打傷了,賠償三百塊,是誰出的?是我!”
李娜娜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崔翠花坐在地上往後挪。
“就在上個月,你們為了給寶柱湊彩禮,要把我賣給隔壁村的傻子換親。也是我自己拿出了所有的積蓄買了這張斷絕書!”
李娜娜把協議書舉起來展示。
白紙黑字。
“媽,當時你說的話大家都聽見了,你說只要給錢,以後我的死活跟李家沒關係。
錢我給了,字你也簽了。現在看我發達了,又想來佔便宜?”
李娜娜把協議書扔在李寶柱臉上。
“我的錢是給勤勞肯幹的人賺的,想要錢?那邊豬圈正好缺人掏糞,你去幹,我按市場價給你雙倍!”
全場鬨笑。
“該!”
“李寶柱花錢是個填不滿的坑,誰沾誰倒黴。”
村民們的風向倒了過來。
李寶柱惱羞成怒。
他看著錢袋子撲了上來。
“那是老子的錢!你敢不給!”
一隻大手扣住了李寶柱的手腕。
王軍手上用力。
骨骼摩擦聲響起。
“啊——!手!我的手!”
李寶柱慘叫。
王軍單手提起李寶柱。
他走到路邊的排水溝旁手一鬆。
李寶柱栽進了臭水溝裡。
“我說過,再亂動後果自負。”
王軍拍了拍手。
崔翠花看著在臭水溝裡撲騰的兒子暈了過去。
這場鬧劇收場。
李娜娜站在臺階上看著下面的人。
她在村裡的威望達到了頂峰。
“各位叔伯嬸子,髮圈生意只是個開始。”
李娜娜說道。
“我已經在跟縣裡談更大的合作,需要在村裡租個大倉庫,還要招五十個熟練工。
工資按件計,多勞多得,一個月保底三十塊!”
人群沸騰了。
剛才看熱鬧的人恨不得擠破頭報名。
“娜娜!你看嬸子行不行?”
“娜娜,我家裡有空房,給你當倉庫,不要錢!”
村支書林大河笑著維持秩序。
李家母子被人遺忘在角落裡。
當晚。
李娜娜家的窯洞燈火通明。
王軍坐在小板凳上幫李娜娜削鉛筆。
李娜娜伏在桌案上畫圖。
她畫了一件造型誇張的上衣。
袖子和衣身連在一起,展開像一隻蝙蝠。
“這是甚麼衣服?”
王軍把削好的鉛筆遞過去,“這麼寬,費布料。”
“這叫蝙蝠衫。”
李娜娜勾勒完最後一筆。
“軍哥,這是咱們送給周建設的大禮。”
王軍看不懂圖紙上的門道,但他注意到了李娜娜在衣服下襬處特別標註的一個紅圈。
那裡畫著一根寬腰帶。
“這個腰帶……必須配套嗎?”
王軍指著那個紅圈。
“聰明。”
李娜娜看了他一眼,“這件衣服的版型特殊,如果沒有這根特製的收腰帶,穿在身上像個麻袋。
只要繫上這根腰帶,就是最時髦的款式。”
她把圖紙折起來塞進信封。
“明天我們帶著這張圖紙去會會周大廠長。”
“他想偷我的創意,我就把這個殘缺的創意送給他。
等他做出一堆麻袋的時候,就是我們收購服裝廠的時機。”
王軍看著李娜娜。
燈光下她的側臉在發光。
王軍覺得喉嚨發乾。
“好。”
他說了一個字。
不管她是想做生意,還是想鬧出天大的事,他都幫她。
第二天一早。
縣服裝廠的廠長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周建設發愁。
庫房裡積壓了三萬米的劣質的確良布料,顏色是那種土氣的深紫色,沒人要。
要是再不處理掉,上面的檢查組一來他就得滾蛋。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周建設剛想發火,一抬頭看見那個女人走了進來。
李娜娜穿著風衣,身後跟著王軍。
“周廠長,在為那批紫色布料發愁?”
李娜娜拉開椅子坐下,把裝著設計圖的信封拍在桌子上。
“我有個法子能讓那批廢布變現。不僅能清庫存,還能讓你大賺一筆。”
周建設眯起眼睛。
“你會這麼好心?昨天……”
“在商言商。”
李娜娜打斷他,“我只要兩成的利潤,剩下的全是你的。賭一把?”
她抽出那張畫著蝙蝠衫的設計圖推到周建設面前。
那種從未見過的款式擊中了周建設。
他盯著圖紙。
但他沒注意到李娜娜的手指壓住了下襬那個關於腰帶的標註。
第12章:籤合同!廠長自己跳進坑裡了!
周建設的手指敲擊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音。
那張畫著“蝙蝠衫”的圖紙擺在他眼皮底下。
袖口很大,剪裁奇怪。
放在三年前,穿這種衣服就是流氓。
現在是八零年。風向變了。
街上有很多喇叭褲,也有很多人戴蛤蟆鏡。
周建設當了十年廠長,他聞到了錢的味道。
這張圖紙上的衣服看著洋氣。
這衣服費布料。
袖子越大,那批紫色庫存消耗的就越快。
“兩成利潤?”周建設停下敲擊,看著李娜娜。“
你胃口不小。我可以叫保衛科把你們趕出去,圖紙還是歸我。”
王軍往前跨了一步。
他像座塔一樣罩住周建設。王軍沒說話,捏得指關節咔吧響。
周建設縮了下脖子,把狠話嚥了回去。
“周廠長,做生意是為了求財。”
李娜娜伸手,把王軍推回身後。她臉上帶著笑。“這圖紙你能搶。
但我敢來,就不怕你搶。”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拍在桌上。
“看看這個。”
周建設拿起來看。
這是一張新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上面的公章很紅。
“昨天剛辦下來的。”李娜娜靠在椅背上。“
我有個體戶執照,也有路子。省城外貿公司的劉經理是我朋友。
這批蝙蝠衫是南方市場的訂單。
沒有我簽字,你做出來也就是一堆廢布。”
她在賭。
她賭周建設接觸不到省城的圈子。
聽到“省城外貿公司”,周建設的瞳孔縮了一下。
營業執照是真的。現在能辦下這東西的人,背後肯定有能耐。
周建設的態度軟了。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
“劉經理……是劉鐵軍?”周建設試探著問。
他只聽說過這個人。
李娜娜心裡動了一下。她不知道劉經理叫甚麼。
既然周建設自己說了,她就順著說。
“周廠長訊息靈通。”李娜娜看著他。
周建設放了心,心裡很高興。
有省城的路子,這批庫存能活,還能變成政績。
“兩成就是兩成。”周建設咬了咬牙。“
醜話說在前面,衣服要是賣不出去,我不認這筆損失。”
“沒問題。”李娜娜答應的很乾脆。“籤合同。”
周建設拿出紙筆寫了幾行字。
他加了一句條款:乙方負責設計與銷售渠道,甲方負責生產。
因為設計問題導致滯銷,乙方承擔全部責任。
李娜娜看了一眼。
她拿起筆,在“全權生產”四個字上畫了個圈。
“周廠長,生產工藝必須按我的圖紙來。”
李娜娜把圖紙推過去,指著袖口。“這個圓弧形狀很重要。改直了就像睡衣。”
她反覆強調袖子和領口。她的手指壓在圖紙下襬的空白處。
那裡本來應該畫著一根寬腰帶。
她給周建設的那份影印圖上沒有腰帶的標註。
“行了,知道了。”周建設擺手。“我開了二十年廠,懂做衣服。
這圖紙很簡單,就是加寬袖子。”
他心裡冷笑。這女人年輕。只要掌握了版型,生產多少件是他說了算。
等第一批貨出來就甩開她,兩成利潤也不給。
雙方簽字蓋章。
李娜娜收好合同站起來。
“合作愉快,周廠長。”
“慢走。”周建設頭也沒抬,眼睛盯著那張圖紙。
走出服裝廠大門。
中午的陽光有點刺眼。王軍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襯衫溼透了。剛才在裡面,他擔心周建設叫人進來。
“娜娜。”王軍跟在李娜娜身後。“那衣服真能賣出去?”
他覺得圖紙上的衣服很怪。寬得像個大麻袋。
“這合同籤虧了。”王軍皺著眉。“兩成利還要擔責任。萬一賣不掉,咱們得賠錢。”
李娜娜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陽光落在她臉上。
“軍哥,誰說我要賣衣服了?”
王軍愣住。“不賣衣服?那咱們折騰這個圖甚麼?”
李娜娜看了一眼身後高高的煙囪。“我要的是這個廠子。”
王軍張大嘴巴。
李娜娜拉著他在路邊坐下,壓低聲音。“那個設計圖是殘缺的。”
“殘缺?”
“蝙蝠衫這種版型,上寬下窄是關鍵。
那批紫色確良布料有個弱點,沒垂感,硬邦邦的。”
李娜娜撿起樹枝在地上畫圖。“
用這種布料做大袖子,如果沒有一根強力收緊的寬腰帶勒出腰線,這衣服穿在身上既不像蝙蝠也不像時裝。”
她看著王軍。“它就像個紫色的垃圾袋。”
王軍腦子裡有了畫面。
一個女人套在一個硬邦邦的紫色大袋子裡。
他笑出了聲。
“周建設貪心。”李娜娜丟掉樹枝。“
為了省布料,他不會主動想配件的事。我沒提腰帶,他絕對不會做。
等他把那三萬米布料全部做成垃圾袋,他就會哭。”
“到時候咱們再帶著腰帶回來。”李娜娜眯起眼睛。“
那時候就不止是兩成利了。”
王軍看著眼前的女人。
她穿著舊風衣坐在路邊,但看起來比縣裡的領導還要威風。
“餓了。”李娜娜摸摸肚子,衝王軍笑。“
軍哥,請我吃肉絲麵?”
王軍回過神,憨厚地笑。“吃!加兩個蛋!”
……
服裝廠車間。
機器聲音很大。
周建設站在高臺上指揮。
“停下手裡的活!”
工人們停下縫紉機,抬頭看他。
“從現在開始全力生產這個新款式!”周建設揮舞圖紙。“
裁剪車間排版緊湊點!這衣服費布,能省就省。”
車間主任老劉湊過來,看著圖紙皺眉。
“廠長,這衣服下襬是不是太寬了?也沒有收口,穿身上能掛住嗎?”老劉看出了不對勁。“
要不要加個鬆緊帶?”
“加甚麼加!”周建設瞪著眼。“
加鬆緊帶不要錢?加釦子不要工時?那女人說了,這是省城流行的蝙蝠衫,要的就是飄逸。
懂不懂甚麼叫飄逸?”
老劉擦了把臉點頭。
“還有。”周建設壓低聲音。“這批貨先別入庫。
做出來一批先拉到供銷社試賣。回款別走公賬,放我辦公室保險櫃。”
他想先偷偷賣一批,把錢裝進自己口袋。分紅是不可能的。
“那個李娜娜留下的地址找人盯著。
衣服賣得好就把她甩了。賣不好就讓她賠錢。”
老劉看著圖紙上像麻袋一樣的衣服,心裡犯嘀咕。
但他不敢違抗廠長。
“開工!”
剪刀剪開了積壓已久的紫色布料。
一片片形狀怪異的紫色布片堆在一起。
縫紉機響了起來。
一件件沒有腰帶的硬邦邦紫色蝙蝠衫生產出來。
周建設抓起一件剛做好的成衣。
的確良面料挺括,衣服拿在手裡像個板子。
他讓車間的一個女工套上試試。
女工套上這件怪異的衣服。
沒有腰帶收束,寬大的下襬直愣愣地支稜著。
袖子連著衣身,把女工的身材吞沒了。
遠遠看去,像是一個紫色的水桶成了精。
女工尷尬地站著。“廠長,這是不是太大了?”
周建設皺了皺眉。確實有點怪。
這可是省城流行的款式。也許城裡人就喜歡這種。
“你懂甚麼!這就叫洋氣。”周建設說。“
掛到供銷社,那些趕時髦的小姑娘肯定會搶。
繼續做!人歇機不歇,三天內給我做出一千件!”
他彷彿看到鈔票落進他的口袋。
回村的拖拉機上。
李娜娜坐在稻草堆裡,拿出本子記資料。
她在新的一頁寫下:第一步誘敵深入完成。
第二步輿論造勢。
她合上本子,看著路邊的白楊樹。
“軍哥。”
“咋了?”王軍大聲喊。拖拉機噪音很大。
“回村之後,讓你那些兄弟散播個訊息。”李娜娜湊到他耳邊。
“就說縣服裝廠出了一批省城特供的次品,專門騙鄉下人的錢。”
王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這活我熟。”
拖拉機冒著黑煙,載著兩人駛向小山村。
在他們身後,縣服裝廠的煙囪也在吐著黑煙,全速生產著即將讓他們完蛋的“炸彈”。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