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懿德皇后在世 窈窕君子,淑女好……
番外7/首發
春日裡, 桃紅柳綠,萬物復甦。
原本永寧是打算與太子共乘一輛馬車的,但表兄張蘊也隨行, 永寧便跑去了昭武帝的御車裡。
昭武帝不解:“月兒小時候不是挺喜歡與你張家表兄一塊兒玩的嗎?”
“阿耶也說是小時候了, 如今我已是及笄的大姑娘了。”
永寧撥弄著腕上那串晶瑩剔透的琉璃手串, 懶洋洋道:“男女七歲不同席,表兄是外男, 我還是避著些為好。”
昭武帝聞言, 頗為納罕的看了女兒一眼。
見她瑩白小臉一片認真, 不禁感嘆:“我的月兒真是長大了。”
實則小公主壓根就沒有把“男女七歲不同席”當一回事,之所以躲著表兄,是因為去歲她及笄宴上,無意中聽到舅母有意撮合她與張家表兄,來一個親上加親。
好在自家母后拒絕了:“永寧還小,我與陛下打算留她到十七再考慮婚事。”
永寧躲在屏風後偷偷鬆了一口氣。
還好母后拒絕了,不然若真是把她許配給表兄,她才不願意!
是,表兄脾氣溫和,文采兼備, 又是自家親戚,知根知底, 可她一直只把張蘊當做兄長,毫無半點兒與他做夫妻的念頭。
一想到她會和表兄同床共枕,她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為著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從那日之後,永寧就有意躲著張蘊。
沒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了。
永寧心下悻悻,早知他來, 她今日就不來了。
因著這事,她一路興致缺缺,到了瓊林宴上,也只是百無聊賴喝著眼前的桃花釀,空耗時間。
直到太監高聲唱道:“宣新科進士入內覲見——”
永寧慢悠悠撩起眼皮。
這一撩,視線立刻被一道頎長如玉的身影吸引。
明明都是一樣的紅袍革帶,烏帽簪花,可那位列第三的年輕男人高鼻深眸,目若朗星,端的是風姿綽約,豔絕無雙。
在他的襯托下,旁人都成了一抹抹黯淡的蚊子血,唯他一人,仿若料峭枝頭灼灼盛開的玫瑰花。
心跳好似停擺了一瞬,呼吸也不覺屏住。
待到那人隨著眾人一步步走上前,每走一步,都好似踩在永寧的心上。
咚咚咚,咚咚咚……
永寧從未如此清晰地傾聽到自己的心跳,以及她心底那個瘋狂奔跑吶喊的小人——
他是誰?
好好看!
好喜歡!
好想要!
裴寂甫一入殿,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注視。
他們是這場瓊林宴的主角,被矚目也很正常。
可漸漸地,他察覺到這些投來的視線裡有一道格外的熾熱、格外的持久,從他踏入殿內的第一刻到他叩拜完入座,依舊牢牢跟隨著。
這份注視叫他有些不適,抬眼尋去,不料卻對上了一雙明媚清澈的美人眸。
那高坐檯上的華服少女,宮鬢堆鴉,玉肌袒雪,芙蓉如面柳如眉,乃是世上罕有的靈動明麗。
饒是一貫清心寡慾的裴寂看到,呼吸也滯了片刻。
忽然,少女朝他彎了下眼角。
霎時間,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唯有這雙波光轔轔的明媚烏眸,成了這世間第一絕色。
“無思,無思……”
胳膊被撞了下,裴寂陡然回神。
再次轉眼,便見榜眼夏彥低聲道:“知道你是第一次見公主,但也別盯這麼久,沒瞧見太子都瞟你了麼?”
裴寂微怔,朝上看去。
只見太子面無表情地端著酒杯,瞥向他的視線卻透著幾分銳利。
裴寂:“……”
他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半分妄想。
方才之所以失態,也是驚詫於這位帝后最寵愛的小公主竟生得如此美貌。
當年曹子建於洛水之濱見到洛河女神,怕也不過如此。
“公主很美吧?”
夏彥難得見到自己這位好友失態的模樣,不由打趣:“先前那麼多小娘子與你示好,你半點反應都沒有,我還當你是個無情無慾的和尚呢。原來不是不近女色,而是沒遇到公主這般的絕色美人啊。”
裴寂蹙眉:“元熙兄慎言。”
夏彥撇唇:“好吧好吧。”
好友雖容色出眾,但這般嚴肅古板性情,也不知哪個小娘子能受得了。
……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有匪君子,淑女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是日夜裡,小公主坐在銅鏡前,雙手捧腮,眉眼含笑地吟詩。
身後替她通發的玉潤笑道:“公主莫不是記岔了,《關雎》應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匪君子’出自《淇奧》。”
永寧眨了眨眼:“沒記錯,就是有匪君子,淑女好逑。”
玉潤怔怔:“啊?”
永寧轉過頭,雙眸亮晶晶的:“玉潤,我今日在瓊林宴上看到新科探花了!他真的長得如傳言那般俊美,個頭高高的,面板白白的,鼻子又高又直……對了,他還有一雙特別漂亮的眼睛!你猜怎麼著,他眼下還有一顆小黑痣,與我阿孃眼下黑痣的位置一模一樣!是不是很巧!”
玉潤聽到這話,再看小公主這難掩歡喜的模樣,方才恍然。
怪不得是有匪君子,淑女好逑呢。
“公主這是紅鸞星動,瞧上這位探花郎了?”玉潤笑道。
“瞧上他?”
永寧微怔,垂眸想了片刻,她重重點頭,笑道:“對,我瞧上他了!你今日沒去宴上沒瞧見,他真的長得特別俊,比我阿兄還要俊!光是瞧著他這張臉,我中午都多用了一碗飯呢。”
玉潤失笑。
旁的小娘子遇上美男子,都是春心萌動羞答答,自家公主倒是好,食指大動哐哐炫飯。
這到底是動了心,還是沒動心呢?
不過很快,小公主就用實際行動表明,她是真的很喜歡這位探花郎。
她不但派宮人去打聽一切關於裴寂的訊息,在得知裴寂與定國公府的郎君夏彥是好友之後,永寧當即就請夏彥之妻,薛五娘子入宮說話。
且說永寧與薛婋三年前相交了半年後,薛母生了病,薛婋便回到洛陽去了。
之後倆人只保持著書信往來。
直到去歲,薛婋嫁來了長安,小姐妹倆又重新走動起來。
薛婋本以為小公主這回邀自己入宮,還是與自己分享她新設計的首飾衣裳,沒想到一見面,小公主卻面若桃花,雙眸明亮地問她:“聽說你夫君與裴寂是好友,他可與你說過裴寂的事?若有的話,五娘也與我說說罷!”
薛婋錯愕,而後瞭然。
“公主這是也瞧中了裴郎君?”薛婋戲謔道。
永寧紅著臉點點頭,又很快意識到不對:“也?為甚麼說也?難道除了我,還有旁人也與你打聽過裴寂的事麼?”
薛婋也不瞞她,頷首道:“畢竟裴郎君那般俊美,又文采斐然,年紀輕輕便中了探花,家中又無妻房妾侍,雖說家境貧寒低微了些,卻也是個清清白白、不可多得的俊才。莫說那一堆榜下捉婿的豪商富戶,就連禮部侍郎盧荃,還有我們家公婆,都有意將家中嫡女許配給他呢。”
“甚麼?!”
永寧大驚:“裴寂竟這般搶手?”
薛婋攤手:“畢竟他的文采和容貌都擺在這,試問天底下哪個小娘子不想嫁給一位才貌雙全的郎婿?”
莫說那些未嫁的小娘子了,就連薛婋有一次在書房和裴寂打了個照面,都不禁面紅心跳,直嘆這世上竟真有這般俊美的如玉郎君。
永寧今日本來是想多瞭解瞭解裴寂的,沒想到與薛婋一番談話,頓時叫她充滿了危機感。
待送走了薛婋,永寧坐在榻邊,蹙眉咬唇。
“公主,您這是怎麼了?”珠圓不解,難道公主與薛家娘子相談不歡?
卻見小公主忽的攥緊拳頭,仰起小臉,目光如炬道:“他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誰都不許與我搶!”
珠圓這邊還一頭霧水呢,小公主已拎著粉黛裙襬,小陀螺似的“唰”得就衝了出去。
“公主,天都快黑了,您這是要去哪啊——”
“阿耶!好阿耶!天底下最好的阿耶——”
紫宸宮內,永寧緊緊抱住昭武帝的胳膊,可憐巴巴地仰著臉:“我要裴寂,我就要裴寂!我不管,您現在就寫聖旨,把他賜給我!若是再耽擱,他沒準就是別人的了!”
好貨不常有,手慢無啊!
昭武帝原以為寶貝女兒大晚上跑過來,是想他了,來陪他這老爹爹用膳呢。
沒想到卻是來求他賜婚。
眼見著自家水靈靈的小白菜急著要找豬,昭武帝心情那叫一個複雜。
不過孩子大了,終會有這麼一日。
昭武帝斂起心下感慨,長指捏了捏女兒還殘留幾分嬰兒肥白嫩小臉:“好,只要是我們月兒想要的,莫說是一個探花郎了,便是天邊的星星,阿耶也會想辦法給你摘下來。”
“好耶!”
永寧心花怒放,“就知道阿耶對月兒最好啦!”
父慈女孝、其樂融融地用過一頓晚膳後,永寧就心滿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宮殿。
次日早朝過後,昭武帝便單獨召見了裴寂。
一番簡單寒暄過後,昭武帝也不再彎彎繞繞,直言道:“愛卿才思敏捷,品貌俱佳,朕知你尚未娶妻,有意將愛女永寧下降於你,愛卿意下如何?”
今早得昭武帝召見時,裴寂心下還百般奇怪。
未曾想陛下竟是要招他為駙馬。
驚愕之餘,裴寂眼前也不期然浮現那日夜裡,永寧公主笑盈盈望向他的那雙眸子。
“裴愛卿這是太高興了?”
昭武帝見殿中之人一動不動,只當這年輕人被這從天而降的餡餅給砸傻了。
也是,自家月兒那般好,便是這個裴寂的確是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昭武帝依舊覺得他配自家女兒屬實是高攀。
裴寂回過神,對上昭武帝溫和的模樣,卻是遲疑了。
這一遲疑,也叫昭武帝眼底的笑意漸褪。
昭武帝眯眸:“怎麼,愛卿不樂意?”
“臣不敢。”
裴寂躬身,抬袖深挹:“臣出身寒微,資質愚鈍,承蒙陛下不棄,願將公主下降於臣,實乃臣八輩子都難以修來的福氣,臣實在惶恐。”
昭武帝聞言,眉宇稍霽,還算他小子有自知之明。
不料下一刻又聽裴寂道:“只是公主金枝玉葉,皎若夜月,爛若晨霞,微臣家世鄙薄,父母兄嫂皆為平民小農,雖有幸被陛下擢為進士,仍是家境貧寒,門第不顯,微臣唯恐委屈了公主,還請陛下三思。”
昭武帝盯著殿中挹禮之人,沉吟良久,方道:“朕也不瞞你,是公主瞧中了你,有意擇你為夫。她既能求到朕面前,足見她並不在乎你的家世背景,只是看中了你這個人。”
裴寂聞言,更是一怔。
竟然是公主求陛下賜婚?
眼前再次閃過小公主明麗可愛的模樣,裴寂心底也泛起一絲莫名的情緒。
默了片刻,裴寂再次躬身:“能得公主殿下青睞,乃是微臣的福分。只是婚姻大事,牽涉到公主與臣的終身,微臣懇請陛下在下旨賜婚之前,讓微臣與公主見上一面。”
昭武帝眉梢輕挑:“與公主見面?”
“是。”
裴寂頷首:“好叫陛下知曉,公主尚且年幼,與臣也不過瓊林宴上短短一面,對微臣知之甚少,貿然嫁於臣,未免太過草率。若因此耽誤了終身,實在是微臣的罪過。微臣懇請與公主見一面,好叫公主能審慎思慮一二。”
昭武帝:“……”
這豎子雖古板了些,人品倒不錯。
說句實話,若非女兒執意相求,加之自家是皇帝,有給女兒撐腰一輩子的資本,換做一個尋常父親,斷然不會輕易將女兒許配給一個並不瞭解的男人。
“既然裴愛卿這樣說了,那朕便讓公主與你見一面。”
昭武帝很快命人下去安排。
永寧原本正趴在榻邊看話本子,聽到要與裴寂見面,一個鯉魚打挺就從長榻蹦下,又三步並作兩步衝向梳妝檯:“珠圓,快來替我梳妝——”
“再把尚衣局前日送來的那條梔子色的十六幅泥金襦裙拿來!對了,訶子拿藕粉色的,上襦就拿那條孔雀藍牡丹團花紋的——”
“前日在瓊林宴上我梳的是凌雲髻,今日就梳靈蛇髻吧?唔,不不不,還是梳飛鸞髻,再戴那根鑲藍寶石的牡丹步搖。那流蘇配上飛鸞髻,顯得我個頭也高點。”
小公主想到瓊林宴上,裴寂是一干進士裡最高的那個,身量估摸著與自家阿兄不分伯仲。
若真是如此,她待會兒怕是還得多塞兩個鞋墊子,不然就顯得太矮了。
可惡,她到底甚麼時候能夠再長高一點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