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懿德皇后在世 日月高懸,乾坤朗……
番外4/首發
鄭婉音離開東宮後, 渾渾噩噩過了好幾日。
直到魏家的媒人上門納采,堂姐鄭婉茹急急忙忙找過來:“阿音,你真的決定要與那魏四郎成婚嗎?我知道你們這婚事是從小就定下了, 可不是我咒他, 他那身子實在是……唉!”
鄭婉茹是真心疼愛自家堂妹, 不願見她去跳火坑:“此事關係你終身,你可千萬要想好了!”
放在之前, 鄭婉音定是篤定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且魏家阿兄雖病弱, 卻是個知根知底的貼心人。”
嫁人一事,於鄭婉音而言,無關情愛,更像是尋一個東家。
魏家四郎便是家中長輩為她安排的東家。
對方與自家門當戶對,相貌堂堂,性情溫和,頗有才情,若不是突然染病,其實是個很不錯的歸宿。
便是如今知曉魏四郎病弱,鄭婉音也想得很開。
反正夫妻倆就是搭夥過日子, 若魏家阿兄真的英年早逝,自己留在魏家當個寡婦, 公婆兄嫂仁厚,她從族中過繼個孩子養在膝下,日子也不會太差。
許是自幼飽讀經史典籍的緣故, 鄭婉音性情淡泊,對一切看得通透。
也不怪鄭婉茹總是說她:“明明是個碧玉年華的少女,卻宛若個暮氣沉沉的老嫗。”
鄭婉音不覺得這有何不好。
平淡是真, 知足是福。
可李承旭那日在東宮的求婚,就像一塊天降隕石,嘩啦在鄭婉音平靜的心湖裡砸出一大片水花。
這都過去七日了,餘波未停,漣漪尚在。
而她每一次回想那一幕,隕石就再砸一回……
這叫鄭婉音十分無措。
“阿音,我與你說話,你可有在聽?”
鄭婉茹抬手在鄭婉音眼前晃了晃:“都這個節骨眼上了,你還能跑神呢?”
鄭婉音回過神,忽的看向鄭婉茹:“我若是退婚,我們鄭家的名聲怎麼辦?還有……伯父和我父親會答應嗎?”
鄭婉茹眼前陡然一亮:“你有意退婚了?”
“我父親那邊,我雖不清楚,可我母親私下與我念過好幾回,說你嫁給魏家四郎實在可惜。我母親還說,若換做是我嫁去魏家,她便是與我父親鬧翻天,也絕不會將我嫁去……”
鄭婉茹說到這,見自家堂妹黯然垂眼的模樣,也想起叔母早幾年就沒了,堂妹是沒有母親撐腰的。
她自知失言,趕忙改口:“不過你放心,我母親也是疼你的。若你真不想嫁,我陪你去找她,她定然會為你想辦法。”
鄭婉音知道自家伯母是個仁義寬厚的長輩,自打母親去世,伯母每年都會從長安給她寄許多的衣衫首飾,書信中對她也諸多關愛叮囑。
若自己想退婚,伯母必定會支援她。
只是魏家阿兄那邊……
鄭婉音過不了自己心裡這道坎。
“阿音,你還在猶豫甚麼?”
鄭婉茹盯著自家堂妹看了許久,忽然想到甚麼:“不過你之前一直堅定不移,如何忽然想開了?”
鄭婉音:“……”
她總不好說太子殘了,需要她當個幌子。
都是嫁人,魏家阿兄是長輩安排的東家,太子這邊是自己欠下的東家——
一番權衡利弊後,鄭婉音還是更偏向於太子。
畢竟魏家阿兄的病弱,是他自身緣故。而太子身殘,卻是因為自己。
人一旦覺得虧欠,便有了偏向。
鄭婉音既有了決定,便不再拖泥帶水。
當日便尋到了伯父伯母,言明退婚一事。
理由都不用找,畢竟哪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少女願意嫁給一個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伯父鄭平捋須沉默,伯母陳氏拍桌讚許:“這般想就對了!”
“你之前就是讀書太多,把腦子讀迂了?他家小郎身體不好,又不是咱們害的。再說了,魏鄭兩家本就是平交,咱一高攀,二不虧欠,憑何要為著一紙陳年婚書,讓咱家好姑娘去跳火坑。”
陳氏邊說,邊拿眼睛去斜鄭平:“反正我是不捨得叫我侄女兒吃虧的,你們倆兄弟若為了面子,不肯與魏家開那個口,那便由我去魏家把事挑明……哼,要我說,那魏家也是吃準你們兄弟倆老實,想叫咱們認下這個悶虧,這些年了,也不見他們家鬆口。”
“那劉氏但凡能提這麼一句,我都高看他們魏家一眼!”
劉氏便是魏家的主母,這些年在長安,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陳氏沒少與劉氏打交道。
陳氏一向瞧不起劉氏那愛佔便宜的小戶做派,只鄭婉音是侄女,且小叔子尚在世上,自己這個伯母便是想管,到底隔了一層,不好貿然插手——
如今小娘子自己想明白了,求到了她面前,那她便不再顧忌了。
鄭平雖好面子,更畏妻。
見陳氏開了口,他也樂得躲在妻子的背後:“那行吧,退婚一事你去與魏家交涉……切記以和為貴,莫要結怨。”
陳氏一個白眼過去,下頜抬起:“還用你說。”
她在長安貴婦圈交際這麼多年,豈是白混的?
……
次日一早,陳氏就去了魏府。
她並未直言退婚一事,只屏退旁人,拉著魏家主母劉氏的手訴苦:“阿音這孩子可憐啊,我那弟妹早些年就去了,小叔子這兩年身子也不好,夫婦倆膝下只得阿音這一個小女,連個兄弟姊妹也沒給她留下……”
陳氏越說越難過,說到最後,眼眶泛紅,幾乎聲淚俱下,又說昨夜她那早逝的弟妹給她託夢,放心不下女兒一人孤苦,盼著女兒此生能與夫君白頭偕老,兒孫繞膝。
劉氏一聽這話還有甚麼不懂。
白頭偕老,兒孫繞膝,自家兒子這情況,哪樣也給不了。
劉氏面色發緊,試圖裝傻,不去接茬。
陳氏哭了一陣,見自己給了臺階,劉氏就是不肯下,心下愈發鄙薄。
遂也不再給劉氏留臉面,直接抹了眼淚,哀慼嘆道:“左右這裡也沒外人,我便也不與姐姐繞彎子了。姐姐是個實誠人,四郎也是個頂頂好的孩子,只是……唉,與咱家阿音還是有緣無分,從前長輩們約定的那門婚事,不然就……罷了吧。”
窗戶紙被捅破了,劉氏的臉色有些難看。
陳氏也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哐哐兩頂高帽子就戴上:“姐姐與我一樣,也是有女兒的人,將心比心,想來定能諒解。且兩家長輩當初定下這婚事,也是為了兩家永結之好,總不能親家結不成,反成了冤家吧?為著兩家的聲名及孩子們的終身,還請姐姐再細想想。”
劉氏不傻。
她知道這門婚事是自家撿了大便宜。
如今鄭家主動上門提了這茬,也是主動給魏家一個臺階下,可一想到自己可憐的兒子,劉氏就心酸。
自家兒子這情況,日後上哪再找一個像鄭婉音這般條件的妻子呢?
陳氏話已經說明了,便先走了。
劉氏夜裡與魏少卿一合計,魏少卿也知沒法佔這個便宜了,嘆道:“罷了,也許這就是四郎的命數。為著兩家的體面,三日後休沐,你與我去趟鄭家。”
劉氏有些不樂意,埋怨:“原瞧著阿音那孩子是個厚道本分的,沒想到竟也是個無情之人,虧得這些年四郎得了甚麼好東西都記掛著她,真是白疼她一場了!”
魏少卿沒法說。
到嘴邊的鴨子飛了,的確叫人心裡憋屈。
他只能提醒劉氏:“四郎那邊,你好好寬解一二,莫要叫他鑽牛角尖。”
劉氏嘆氣,“知道了。”
……
自打伯母陳氏去了魏府,鄭婉音心裡就一直忐忑不安。
陳氏安慰她:“放心,那魏家若是還要臉面,不會不退的。”
鄭婉音並不擔心這點,她只是有點擔心魏家阿兄。
心神不寧的睡了一夜。
次日午後,她收到了一封魏四郎的手信,約她去清心居一見。
鄭婉音略作思忖,還是出門見了。
清心居是長安城的一家茶樓,典雅大氣,靜謐清寧,非名門顯貴而不能進。
鄭婉音到達二樓雅間時,魏四郎已在裡面等候多時。
若是忽略門後放著的那把輪椅,榻邊跽坐的魏四郎,白袍玉帶,面容清俊,也算得上一位翩翩佳公子。
鄭婉音見著他,眸光輕閃,屈膝見禮:“魏家阿兄。”
魏四郎起身不便,只在原座朝她抬了抬袖:“阿音妹妹,別來無恙。”
簡單寒暄後,鄭婉音於他對面入座。
茶香嫋嫋,清雅芬芳,鄭婉音卻無心品茗,只看向對座之人:“魏家阿兄今日邀我前來,可是為了退婚一事?”
她開門見山,魏四郎也不再繞彎子,一雙黑涔涔的眸子望向眼前溫婉端麗的少女:“上回見面,妹妹還待我親近熟稔,為何……突然改變了心意?可是我有何處不周,惹妹妹不快?”
“阿兄並無不周,是我個人的緣故。”
鄭婉音沉默一陣,抬眼道:“你我雖無夫妻緣分,但在我心裡,一直將阿兄當做兄長看待。阿兄向來寬厚賢德,還請莫要責怪我退婚一事。”
說著,她站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魏四郎:“……”
“妹妹快起。婚嫁一事,本就是你情我願,若妹妹不願,我又怎好強求。”
魏四郎斂了眸底幽幽,示意她重新落座,又忍不住問:“妹妹說的個人緣故,不知是甚麼?”
稍頓,他猜測:“難道妹妹有了心儀之人?”
鄭婉音一怔。
心儀之人?
太子?
她心儀太子麼?
不不不,她只是覺著虧欠太子罷了。
雖是這樣,但一想到太子,鄭婉音的心跳還是快了兩分。
不過面對魏四郎的詢問,鄭婉音思忖片刻,抬眼道:“若我說是,阿兄會祝福我麼?”
她答得這般直白,魏四郎臉上的表情險些繃不住。
搭在膝頭的長指攥緊,他嗓音有些發緊,卻仍是強撐著笑:“果真是如此啊……也是,妹妹如花美眷,自能惹得一干郎君追逐,只是不知妹妹心儀之人是哪家郎君?”
鄭婉音沒答是誰,只道:“那人是誰不重要,阿音只想知道,阿兄是會真心祝福,還是心存芥蒂?”
魏四郎:“……”
眼前的少女,是他從小就定下的未婚妻。
雖分隔兩地,但多年來的書信交談裡,他也知曉她是個聰慧有才的女子。
他將她視作瑰寶,想獨佔私藏,卻也清楚她只將他視作一份長輩定下的責任,並無半分男女之情。
如今這少女長大了,在這個春日裡,尋到了她真正心儀之人……
魏四郎雖不甘心,可迎上對方明媚真切的眸光,卻無話可說。
說甚麼呢?
說你別去喜歡旁人,繼續喜歡我這個病秧子。
這要他如何開口?又怎能開口?
從始至終,這樁婚事能拖延至今,不過是仰仗著她那一絲心軟罷了。
若將這層體面捅破,暴露了自己的真實面目,叫她知道他其實是個自私自利、陰暗卑鄙之人,於他又有何好處?
不如就這樣吧。
起碼,還能保留一份兄妹情誼。
“我自然是祝福阿音妹妹的。”
魏四郎勉強擠出一抹笑,看向她的眸光蘊著無限的繾綣:“我這病弱殘軀,本就不堪託付。妹妹能尋到良配,實乃可喜可賀的好事。”
聽得魏四郎這話,鄭婉音鬆口氣的同時,也有些慚愧:“阿兄莫要妄自菲薄,你身子雖孱弱,但這副貴重的人品,遠勝過千萬人。”
魏四郎面龐微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眼見鄭婉音心意已決,魏四郎默了默,實在忍不住好奇:“妹妹若真的拿我當兄長,不妨告訴我,你那心上人是哪家郎君?”
便是輸,他也要輸個明白。
鄭婉音遲疑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說了:“是太子。”
“咳咳、咳咳咳!”
魏四郎險些一口茶噴出來:“?”
鄭婉音悻悻點頭:“嗯。”
魏四郎此刻的心情用驚濤駭浪來形容,絲毫不為過。
若是旁的世家子弟,他或許還能挑出對方一二不足,可情敵是太子。
那可是帝后的嫡長子,五歲封儲君,八歲入朝堂,十三歲隨軍出征,龍章鳳姿,文武雙全,身份高貴——
莫說自己是個病弱之人,便是自己身體康健,面對太子這樣的情敵,也只有全方位被碾壓的份。
難怪鄭婉音要退婚。
這等攀龍附鳳、一步登天的好機會,誰會白白放棄?
想到這,魏四郎看向鄭婉音的目光也變了幾分。
鄭婉音也察覺到對方的眼神有些微妙。
她並不喜歡這種眼神:“魏家阿兄……”
魏四郎笑笑:“那我先在這裡恭喜妹妹了,日後妹妹入主東宮,飛黃騰達,也是你們鄭氏滿門的榮耀了……”
鄭婉音蹙眉,剛想開口,門外冷不丁傳來一陣敲門聲。
“客官,奴才來添熱水。”
茶館夥計推門而入,給鄭婉音添茶時,忽的說了聲:“娘子小心燙。”
鄭婉音覺著這聲音有點耳熟,抬眼一看,不由怔住。
眼前這個灰衣夥計,赫然便是太子身邊的親信太監,福旺。
福旺在此,那太子豈不是?
鄭婉音心跳加速,滿腹疑惑。
魏四郎不明就裡,但見鄭婉音的面色忽變,問道:“妹妹怎麼了?”
鄭婉音搖頭:“沒甚麼。”
待福旺提著水壺退下,鄭婉音想著要說的話也與魏四郎說清楚了,便不再多留。
“還望魏家阿兄能好好保重身子,若有機會再見,我再與阿兄問安。”
端端正正行了個禮,鄭婉音先行告退。
魏四郎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下空落落的。
他不甘,惱怒,幽怨。
想做些甚麼,卻又不知能做些甚麼。
鄭婉音這邊,他留不住。
太子那邊,他鬥不過。
他盯著門後那一把輪椅,眸光黯淡,只能惱恨老天待他何其不公,奪去他的健康,又奪去了他的姻緣……
若是這世上真的有惡鬼就好了。
他願意出賣自己的性命,甚至是靈魂,只為換一個報復的機會。
可惜。
日月高懸,乾坤朗朗,所照之處,歌舞昇平,繁榮長寧。
……
隔壁雅間,鄭婉音看向撐著柺杖的李承旭,難掩驚愕:“殿下傷勢未愈,怎的不在東宮養病,反而出宮來了?”
“孤聽聞你與魏家四郎約見,心中惴惴。”
李承旭垂眸看她,俊美的臉龐也帶著一絲忐忑:“與其在宮裡坐立難安,不如出宮,起碼知道了結果,也能儘快死心。”
鄭婉音怔了怔:“甚麼結果?甚麼死心?”
李承旭:“你與魏四郎相見,難道不是互訴衷腸,安他的心?”
實則打從知曉魏四郎派人約見鄭婉音的第一時間,李承旭就以最快的速度趕來茶館,又在這隔間聽了場牆根。
聽得鄭婉音承認自己是她“心儀之人”,哪怕知道只是藉口,李承旭的嘴角還是忍不住上翹。
但不過不得不說,那魏四郎也著實狡詐。
他原以為對方會原形畢露,怨怪鄭婉音攀高枝,沒想到對方竟也是個裝腔作勢的……
幸好,他也不差。
對方坐輪椅,他就拄拐,不就是賣慘麼?
鄭婉音哪知男人間這些彎彎繞繞、勾心鬥角的小心思,她聽得李承旭這略顯幽怨的話,蹙眉道:“殿下怎會這樣想?我今日與魏家阿兄見面,是因為……”
她戛然而止。
李承旭看著她:“因為甚麼?”
鄭婉音抿唇,無端有些耳熱。
稍稍緩了口氣,她方才低頭,小聲道:“那日從東宮回來,臣女思忖良久,終是覺得愧對殿下。為著大局,臣女願意接受殿下的提議,與殿下假成婚。”
李承旭眼底笑意微凝:“假成婚?”
“孤何時說了假成婚?”
“殿下不是想用臣女當幌子麼?臣女明白的。”
鄭婉音仰頭,烏眸裡寫滿自知之明:“殿下放心,臣女會陪著殿下一直等你的……唔,隱疾治癒。”
“倘若有幸治癒之後,殿下想另娶心儀之人為妻,與臣女說一聲便是,臣女定會讓賢。若殿下並不介意臣女繼續擔著太子妃的名分,想另納美色,臣女也定然盡心盡責,為您周全,絕不會叫殿下煩憂。”
她這般這份大度體貼,李承旭卻是氣笑了。
笑著笑著,他咬緊了牙:“鄭娘子果真是賢惠仁厚之人,難怪我母后這般喜歡你。”
鄭婉音:“……”
她覺得太子這話好似在陰陽怪氣,但她沒有證據。
也是,好端端的,太子殿下陰陽怪氣她作甚。
“殿下過譽了,臣女不過是想報答殿下的救命之恩,也好減輕心底的愧疚罷了。”
“……”
李承旭無話可說。
何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