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懿德皇后在世 有美一人,清揚婉……
番外2/首發
武康公主府今年的春日宴因著南邊戲班子的加入, 更是添了幾分熱鬧。
太子一向不喜熱鬧人多,見小公主歡歡喜喜去了後院,他自去了公主府西邊的藏書閣。
卻見書閣門外, 玉蘭花開, 有美一人, 清揚婉兮。
那藍裙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烏髮雪膚, 眉眼清麗, 雖未開口, 但周身的清雅氣質瞧著不像長安中人。
待得身邊太監開口:“還不快快與太子殿下見禮。”
那少女面露訝異,忙不疊屈膝:“臣女拜見太子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細細糯糯的腔調,果然是從南邊來的。
李承旭睇著她低低垂下的柔婉眉眼,驀得開口:“你是哪家的娘子?聽口音不像長安人士。”
聽得這詢問,鄭婉音心下微緊。
她怎麼也沒想到回長安第一次赴宴,竟然會遇上當朝太子!
稍定心神,她答道:“回殿下,臣女父親是蘇州太守鄭全,伯父是禮部侍郎鄭安。臣女自幼隨父在蘇州, 上月才回長安,故而口音與京中有異。”
蘇州太守之女?
李承對蘇州太守並無多少印象, 但禮部侍郎鄭安,他是認識的,一個無功無過的中庸之輩。
“原來是鄭家的女郎。”
李承旭頷首, 見她始終低著頭,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濃眉微挑:“你很怕孤?”
鄭婉音眼波輕動:“殿下何出此言?”
李承旭:“若非懼怕, 為何一直低頭?”
“殿下貴為儲君,威嚴深重,臣女豈敢直視?”
稍頓,鄭婉音抿唇道:“何況男女有別,非禮勿視。”
李承旭聽得這話,視線又在她臉上掃了一遍。
見她雖低眉垂眼,卻神態自若,沒有半分尋常閨閣娘子的羞赧與慌張……
這倒是稀奇。
小太監福旺見自家殿下直勾勾盯著別人小娘子好半晌,忍不住提醒:“殿下不進書閣麼?”
李承旭恍然回過神。
略微不耐地瞥了一眼福旺,再看那鄭氏女郎頭顱垂得更低的模樣,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
“鄭娘子也是來看書的?”他問。
“唔……”
鄭婉音遲疑片刻,決定撒謊:“臣女只是在這等家中阿姊。”
李承旭:“這樣……”
“嗯。殿下若是看書的話,還請自便,臣女不會打擾殿下。”
“……”
李承旭何等敏銳,一眼看出這小娘子是故意與他避開牽扯呢。
意識到這點,胸口不知為何泛起一陣悶意。
玄色袍袖下的長指微微攏起,李承旭繃緊下頜:“既如此,鄭娘子也自便。”
說罷,他拂袖負手,大步進了書閣。
眼見那道頎長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鄭婉音暗暗鬆口氣。
再想到這位太子殿下的容貌,她眸底也浮現一絲欣賞。
早就聽說帝后恩愛,膝下一雙兒女更是芝蘭玉樹般的人物,今日一見,果真不假。
待到堂姐鄭婉茹尋了過來,鄭婉音與其分享起方才的見聞,末了,她感慨:“……太子殿下倒比想象中平易近人呢。”
鄭婉茹沒想到自家堂妹有這般運氣,才來長安不久就見到了太子,還和太子殿下說上了話!
“我可是聽說,太子殿下向來不近女色,便是與自家表姊妹都極少說話,對旁的貴女更是一眼都不會多瞧,他竟然主動與你說話了?”
鄭婉茹將信將疑,盯著鄭婉音:“你遇上的真是太子嗎?”
鄭婉音錯愕:“這光天化日之下,有誰敢在公主府冒充太子?”
她尋思道:“可能是因為我的口音與旁人不同,方才多問了兩句?”
鄭婉茹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
再看堂妹今日一襲黛藍留仙裙,身姿盈盈,眉眼如畫,忍不住打趣道:“或許不是為著你的口音,而是瞧你生得美貌,對你有意思呢?”
一句話霎時叫鄭婉音臉紅耳赤:“阿姊莫要胡說!”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
鄭婉茹笑著去挽堂妹的手:“走吧,我方才聽說永寧殿下也來了。你既然已經見過了太子,也一定要瞧瞧公主殿下,她更是生得十分可愛呢。”
鄭婉音聞言,心底也滿是好奇,很快便隨著堂姐往花廳而去。
……
是日傍晚,紅霞漫天,鳳儀宮。
赴宴歸來的小公主窩在張皇后的懷中,小麻雀般嘰嘰喳喳說起今日宴會上的趣事。
“……對了,我今日還在宴上認識了兩位很有趣的阿姊!”
小公主雙眸亮晶晶地與張皇后分享:“一位是龍門薛氏的五娘子,別看她瞧著文文弱弱的,一手軟劍舞得精彩極了!那劍到她手中就似綢帶似的,唰唰唰就甩出去,唰唰唰又收回來!阿孃你是沒瞧見,真的特別厲害,我眼睛都看直了。”
“另一位是滎陽鄭氏的婉音阿姊,她雖不是今日宴上容色最出眾的娘子,卻特別有氣質,就像凌波仙子般,眉毛彎彎的、柔柔的,說話也細細軟軟的,特別好聽!我一看到她就喜歡上了!”
“阿孃,過兩天我能不能邀請她們入宮玩?月兒保證,你見著她們也一定會喜歡的!”
尤其是鄭家姐姐。
小公主想著,若是能和鄭家姐姐交好,或許還能留她在宮裡過夜,一起睡覺。
雖然今日只是與鄭姐姐見了一面,但鄭姐姐看起來就香香軟軟的,抱起來一定很舒服。
張皇后見女兒出門一趟尋到了投契的朋友,自是全力支援:“你既喜歡,那就邀她們進宮做客,屆時再將你二姐姐叫上,你們小姑娘家一塊兒玩。”
“好耶!”
小公主笑容燦爛地撲倒皇后懷中:“我就知道阿孃最好啦!”
張皇后擁著懷中的小女兒,親親熱熱了一番,忽的意識到長子從宮外回來,就一直靜坐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遂問了句:“旭兒可是有何不適?怎的都不說話。”
李承旭微怔。
待對上自家母后關懷的目光,他抿了抿薄唇,道:“兒子只是在想今日讀的那本書。”
張皇后挑眉,剛想問甚麼書,便聽得小公主哼哼道:“阿兄可無趣了,姑母家的宴會這般熱鬧有趣,他卻一個人躲在書閣看書……真是個書呆子。”
張皇后笑笑,低頭捏了捏小公主的臉:“不許這般說兄長。”
小公主吐了吐舌頭,便又賴進皇后溫暖馨香的懷中。
李承旭:“……”
都十二歲了,還這般黏著母親,當真沒眼看。
不過永寧口中的那位氣質出塵的鄭家阿姊,應當就是玉蘭花樹下的那位?
婉音。
原來她叫婉音。
倒是與她十分相襯。
這日用過晚膳,李承旭便回了東宮。
他習慣看半個時辰的書再就寢,可這日夜裡,他手捧書卷,卻是一個字也瞧不進,滿腦子都是那位鄭家娘子的模樣,還有那一首首詩經名篇——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其實李承旭很不耐煩學詩。
相較於這些怨男痴女的詩篇,他更愛看法家、墨家、兵家一類的書冊。
但太傅教了,他再不耐煩,也得去學、去背,免得回頭父皇和太傅考校起來,說他學藝不精。
學歸學,李承旭心裡仍是瞧不上這些情情愛愛的詩篇,覺著無用。
直到今日、今時,詩篇中的“伊人”忽然有了個具體形象——
不過是匆匆一面,寥寥數語,卻叫他魂牽夢縈,再難忘懷。
難道這就是母后說的“心儀”?
十九歲的太子情竇初開,當日夜裡就做了荒唐的綺夢。
從前也偶爾做過這樣的夢,只是夢裡並無具體的人,只是朦朦朧朧的意識。
可昨夜夢裡的人是那樣清晰。
清晰到早上醒來,一想到那人在夢裡的嫵媚情態,李承旭都忍不住扶額,暗罵自己無恥。
但男女之情,一旦萌發,再難自抑。
三日後,得知鄭家女郎和薛家女郎應邀入宮,陪著皇后與公主們在御花園賞花時,本該去馬場練習騎射的太子當即換下騎裝,派人與太傅告假:“就說孤昨夜偶感風寒,渾身無力,改日再練。”
這邊吩咐完,轉頭就換了一身今春新裁的獬豸暗紋圓領袍,頭戴玉冠,腰繫革帶,精神奕奕地去了御花園。
三月春光和煦,桃紅柳綠一片盎然。
張皇后坐在亭中,一邊焚香品茶,一邊看著花叢裡撲蝶的小娘子們,端莊臉龐上滿是笑意。
“你瞧,這般年紀的小姑娘真真是花骨朵般水靈。光是看著她們玩樂,我這心裡都歡喜得緊。”
“難得這鄭家娘子和薛家娘子一文一武,一溫婉一活潑,竟都能與咱們公主投契。”
在皇后身邊伺候多年的周嬤嬤應著,餘光瞥見石子路那頭走來的挺拔身影,一時訝異:“咦?那不是太子殿下麼?”
張皇后一怔,待看到那一襲簇新玄袍的俊美青年,也頗為驚詫:“還真是旭兒。”
李承旭徑直來到亭中,與皇后見禮。
待皇后問起他如何來了,李承旭道:“見春光正好,便想出來透透氣。沒想到這麼巧,母后與妹妹也出來賞花。”
“哦?”
張皇后眯起笑眸:“那可真是巧了。”
知子莫若母。
就連昭武帝的心思都瞞她不住,何況這個從自己肚皮裡爬出來的小子。
張皇后的目光只從太子這身器宇軒昂的打扮掃了一圈,又朝著花叢裡那撲蝶的兩位小娘子身上掠過,眼尾微挑——
也不知哪位小娘子這般有能耐,勾住了自家兒子的心。
不過很快,張皇后就知道了。
畢竟喜歡一個人,眼神、姿態、言語,處處都是破綻。
何況長子面對心上人的反應,與他父皇簡直一模一樣,一整個孔雀開屏,臭美又悶騷。
確定太子是瞧上了鄭家小娘子,張皇后心下也生出幾分“我家的豬終於會拱白菜”的欣慰之感。
當日夜裡,她將此事與昭武帝說了。
昭武帝一聽,也樂了:“今日秦將軍與朕說太子身體不適,無法練功,朕還納悶,這豎子一向勤勉刻苦,難道是病得厲害,方才告假?原來生病是假,偶遇佳人是真。”
說著,又問:“阿瑤今日也見過那位鄭家娘子了,覺著如何?”
“能被你兒子女兒同時瞧中的小娘子,能不好嗎?”
張皇后彎眸道:“我瞧那鄭家娘子,溫文爾雅,知書達理,不卑不亢,進退有節,實是個極好的娘子,只是……”
昭武帝:“只是甚麼?”
張皇后擱下手中的象牙梳篦,從鏡前扭頭道:“只是我瞧著人家小娘子對旭兒淡淡的,好似並無那個意思。”
昭武帝嘖了聲:“這小子不行啊。”
“不過就旭兒這般人才,待成了婚,多接觸接觸,便也有感情了。”
昭武帝對自家兒子還是很有信心的。
張皇后卻道:“賜婚一事不急,再觀望觀望。尋個合適的機會,我再探探鄭家娘子的意思。”
她披著長髮,走回榻邊:“婚姻大事,總得你情我願,方為美事。”
昭武帝擁著皇后入榻:“都聽你的。”
皇后就是他的定海神針。
只要是她說的話、做的事,他必無有不依,無有不肯。
……
張皇后是個行動派。
既然屬意了鄭婉音,很快就派人去打聽對方的情況。
原本是想了解一下對方的喜好習慣,好叫自家兒子投其所好,討得佳人歡心。
沒想到這一打聽,卻打聽到鄭家娘子早已有了婚約,此次回京便是為了完婚。
這就有些難辦了。
張皇后這邊正發愁,那頭長福公公火急火燎跑了進來:“娘娘,不好了!方才御馬場傳來訊息,說是太子殿下被馬踢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