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懿德皇后在世 鶯初解語,好事正……
番外1/首發
張皇后以為她要死了。
魂都飄到了奈何橋, 遠處傳來聲聲喚:“阿孃,阿孃你在哪——”
她回過頭,看到她才滿七歲的小女兒, 披著頭髮光著腳, 抹著眼淚一臉迷茫地張望。
張皇后心如刀絞, 回身去抱住她:“月兒怎麼來了?”
小公主摟著她的脖子嗚咽:“這裡是哪兒?阿孃要去哪兒?月兒害怕。”
張皇后不知該如何回答,若說這是陰曹地府, 怕嚇著孩子。
她只替女兒擦著眼淚, 柔聲哄道:“月兒回去吧,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小公主聞言愈發迷茫,一雙霧濛濛的淚眸眨啊眨:“那阿孃快跟我回家去吧,這裡黑漆漆的,好嚇人。而且那些人都長得很醜,像鬼一樣,月兒害怕。”
張皇后:“……”
她抱著孩子,柔腸百結,她病入膏肓,陽壽已盡,還能回去麼?
“回去吧, 阿孃。”
小公主見自家阿孃遲遲不動,主動牽住了張皇后的手, 扭頭就往光亮處走去:“咱們快些離開這,月兒不喜歡這裡,我想回宮裡去——”
張皇后從不知女兒的小手這麼溫暖有力, 她竟真的被一路牽了回去。
過了奈何橋,一道耀目的白光將她團團籠罩。
再次睜開眼,是半明半昧的曦光。
她躺在鳳儀宮的寢床上, 秋香色幔帳四角還掛著辟邪除祟的平安符,而她的懷中是呼呼睡得正香甜的小女兒永寧。
張皇后恍惚了。
她竟然還沒死?
難道,昨夜只是她的一場夢?
是了,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自覺命不久矣,便提前夢到了地府。
不過就她如今的身體狀況,怕是也拖不了幾日……
一想到夢中女兒哭泣慌張的模樣,張皇后鼻尖發酸,低頭親了親懷中的孩子,淚盈於睫:“乖月兒,要阿孃如何能放心你呢?”
她來世間這一遭,牽掛之事不少。
但若說最放下的,一是家中老孃,一是家中小女。
老孃年邁孱弱,他日白髮人送黑髮人,怕是悲痛欲絕。
女兒年幼懵懂,雖有丈夫和長子照顧著,但他們了作為男子,多有不便,怕是不夠周全。
張皇后愁啊。
沒想到愁著愁著,身子卻是一日賽一日的好了起來。
自打太醫們都斷言皇后病入膏肓,恐怕撐不過月底,皇宮都開始準備棺槨喪服等物了,沒想到皇后卻奇蹟般的病癒了。
昭武帝自是欣喜若狂,覺得是列祖列宗保佑,親自帶著太子去宗廟祭拜,又大赦天下,免全國賦稅三年,為皇后祈福。
“阿孃以後不要再亂跑啦。”
某天夜裡,張皇后給小公主洗澡時,小公主忽然從水裡探出頭道:“那種黑漆漆的地方很危險的,以後我們不要去了,萬一有吃人的妖怪呢?我這麼小,打不過他們,就只能被吃掉了!”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叫張皇后愣了好半晌。
等回過神,她問:“我何時和月兒去了黑漆漆的地方?”
小公主歪著腦袋道:“就是我偷偷溜到阿孃寢宮的那天晚上呀。”
七歲的小公主生得雪白粉嫩,一雙黝黑大眼睛亮閃閃的,說起話來眉飛色舞,滿是明媚靈氣:“本來睡得好好的,我一睜開眼睛,阿孃不見了,可把我嚇壞了。我就哭著到處找你……後來走到了一個很黑的地方,阿孃過了一道橋,頭也不回的要和陌生人走了……”
說到這,小公主還板起臉,小大人般嚴肅道:“阿孃你不乖哦,怎麼能和陌生人走呢?玉潤姐姐和我說過,宮外頭有很多壞人的!”
張皇后愕然。
沒想到小女兒竟與她做了一樣的夢。
不過,那真的是夢麼?
她看向女兒清凌凌的烏黑眼眸——
也不記得從哪裡聽過,說是稚童的眼睛乾淨澄澈,可以看到許多大人看不見的東西。
難道那日夜裡,她真的去了地府,只是被女兒及時拉了回來?
“阿孃?”
一隻小手在眼前晃了晃,張皇后斂神,便見小公主噘著嘴,一臉悶悶:“月兒與阿孃說話呢,阿孃想甚麼去了?”
張皇后抬手捏捏女兒粉嫩嫩的小臉蛋,莞爾:“阿孃在想,月兒定是上天賜給我的小福星。”
小福星?
小公主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她喜歡這個稱呼,遂也綻開笑顏:“耶耶也常說月兒是天賜的寶貝呢。”
耶耶是這世間上最厲害的人,阿孃是這世間上最好的人,他們說自己是天賜的,那自己就一定是天賜的了!
想到這,小公主愈發得意,若是身後長了尾巴,這會兒定然要高高翹起了。
……
歲月如梭,眨眼五年過去。
這五年裡,張皇后的身體一直十分安泰。
她身體好,昭武帝高興,朝臣們高興,百姓們高興,太子、公主以及輔國公府張家更是歡欣不已。
全部人都盼著皇后能平平安安,包括貴妃韋氏。
她的兒子兗王已滿十八,對輔國公張家的女兒心生愛慕,想娶張氏女為正妃,特地拜託貴妃尋皇后做媒。
韋貴妃對皇后一向既敬且畏,又存著一絲嫉妒。
她總覺得皇后是假仁假義故裝賢淑,偏偏陛下就吃這一套,張口閉口就是“皇后如何如何好”、“皇后怎麼怎麼樣”。
好幾次陛下在她宮裡誇皇后時,韋貴妃都想嗆一句:“皇后這麼好,那陛下去皇后宮裡啊,還來我這作甚?”
當然,這話她也只敢想想,說是絕不可能說的。
她的身家性命與富貴榮華都在這男人身上,遑論……她心底還愛慕著他。
不過皇后除了“裝”,韋貴妃也再挑不出她半分不好——
作為正宮皇后,皇后不嫉妒,不偏私,從不苛待她們這些后妃半分,對她們的子嗣也是照拂有加,視作己出。
韋貴妃有時都懷疑皇后到底還是不是人?
不然一個人怎能完美到如此地步?簡直是那神龕之上、普度眾生的菩薩般。
宮裡有這麼一位皇后,其他人再怎麼蹦躂,也不過是月光下的螢火,誰敢與之爭鋒媲美?
反正韋貴妃是沒那個自信。
她就想趁著還有點姿色,多掙點恩寵和好處,再給膝下一雙兒女安排個好前程,這輩子也就高枕無憂了。
是以當自家蠢兒子羞答答地跑過來,說是傾慕張氏女時,韋貴妃只略一琢磨,便覺著這婚事可行——
前兩年,張家大姑娘來宮裡玩時,韋貴妃曾打趣過:“張家大姑娘天生麗質,又與太子年紀相仿,沒準能來個親上加親呢。”
當時皇后只淡淡笑道:“看孩子們的緣分吧,無緣的話,咱們也不好強求。”
聽話聽音,皇后這話擺明就是不打算親上加親。
皇后不願與張家做姻親,韋貴妃可樂意極了!
那可是張家的女兒,國舅之女,多好的親家吶。
於是這日一大早,韋貴妃打扮得花枝招展,笑臉盈盈地登了鳳儀宮,既是請安,也是試探口風。
待張皇后笑著應下:“回頭我問問我長嫂,畢竟麗質是她的女兒,總得他們有意,本宮才好做這個媒人。”
韋貴妃笑逐顏開:“應該的,應該的。”
二人閒聊一陣,喝過半盞茶,殿外便有宮人傳話,說是太子和公主來了。
韋貴妃識趣,起身告退。
行至庭外,見著明媚春光下那一對如花似玉的兄妹倆,心下也不禁嘖嘖。
她一直覺著自家兒女已經長得很好看了,但皇后這一雙兒女也不知怎麼生的,容色更勝一籌。
尤其是永寧這丫頭,十二歲便出落得這般楚楚動人,待到及笄,真不知哪家的兒郎能配得上她?
兄妹倆彷彿又在置氣,太子瞧不出情緒,小公主卻是一副氣呼呼的模樣。
不過兄妹倆見到韋貴妃後,也都暫時斂了情緒,規規矩矩與韋貴妃見了個禮。
韋貴妃與他們頷首笑了笑,說過兩句關懷之言,便乘著轎輦離開。
一邁進鳳儀宮,永寧就迫不及待告狀:“阿孃,阿兄他又欺負我!嗚嗚嗚嗚你可要替我做主!”
張皇后坐在榻邊,才端起茶盞淺啜,一聽到這熟悉的假哭聲,不禁失笑:“今日又是怎麼了?”
永寧提著新裁的碧羅裙,噔噔噔地跑到了張皇后面前:“七日後便是武康姑母家的春日宴,聽說此次還特地請了南邊的雜耍班子,那班子裡的優伶會大變活人,還能把腦袋摘下來在天上飛一圈,再安回去呢……”
小公主是個話癆,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方才說到重點:“可是阿兄他不肯陪我去!”
“那日是休沐,他又沒有別的事要做。且武康姑母也請了他,他竟然也不肯去……阿孃你說他是不是很過分,很失禮?”
張皇后是看著兩個孩子吵吵鬧鬧長大的。
兄妹倆的年齡差了一截,小公主還在過家家酒時,太子已跟著昭武帝上朝聽政了,倆人壓根玩不到一塊兒。
偏生小公主又是個精力滿滿閒不住的主兒。
莫說年輕氣盛的太子,有時就連張皇后也架不住她的纏磨。
柔聲寬慰了小女兒兩句,張皇后又讓嬤嬤端來女兒愛吃的糕餅和漿飲,方才叫小傢伙暫時消停下來。
再看向坐在一旁已經人高馬大的長子,張皇后一時也有些唏噓——
孩子長起來太快了。
幾年前還跪在她床邊潛心祈禱的小少年,眨眼間,也已長成個玉樹臨風的青年模樣。
似是察覺到自家母后的視線,太子薄唇輕抿,斟酌片刻,開口道:“不是兒子不肯陪她玩,實在是那些宴會年年如此,著實無趣。有這功夫,兒寧願待在東宮多看兩本書。”
“哪裡年年如此了?去年可沒有南邊來的班子!”
小公主嘴裡嚼著蟹粉酥,嘟嘟噥噥地反駁:“難道阿兄都不好奇腦袋怎麼在天上飛嗎?”
太子瞥了眼自家的纏人精妹妹:“不過是些障眼法,也就騙騙小孩子罷了。”
“萬一真有法術呢?”
小公主很是不喜歡自家阿兄這種“看小孩兒”的高傲鄙夷態度,不就是比她老幾歲麼,至於總是小瞧她麼,“阿兄你個老古板,實在無趣。”
太子懶得與小屁孩廢話,只看向張皇后:“韋母妃怎的來了?”
那位可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張皇后也沒瞞著,將韋貴妃有意求娶自家侄女的事說了。
末了,她又頗為期待地看向太子:“三郎都想娶妻了,你比他還年長一歲,就沒半點娶妻的念頭?”
太子眉宇蹙起:“說三郎呢,母后怎的扯到兒子身上。”
“你父皇像你這般年紀,隔三差五就蹲在我家牆根下唱出其東門,有女如雲呢。”
張皇后笑著睇他:“也是怪了,你這般年紀,也該開始想媳婦了呀?是情竅未開,還是尚未遇到心儀的?”
太子臉色愈黑了,以拳抵唇,咳道:“妹妹還在這,母后莫要再打趣兒子了。”
小公主善解人意擺擺手:“沒事沒事,我聽得懂,你們別擔心。”
太子:“……”
就是不想讓你聽懂啊!
張皇后並不覺得這有甚麼好避開女兒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貴妃都開始替三郎張羅了,你為長男,也是該考慮起自個兒的婚事了。”
這春日裡春筍般一茬接一茬的宴會,可不正是男女相看的好時機?
“這大好春光若悶在屋子裡,實在可惜,旭兒就陪妹妹赴宴吧。”
張皇后噙笑著笑,以那一貫令人無法拒絕的溫柔目光望向長子:“況且鶯初解語,好事正釀,沒準就遇上了心儀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