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皇家二三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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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見?
乍一聽到這個詞, 永寧不由看那個通稟的小太監一眼。
她也知曉世人慣會踩高捧低。
雖然都是公主,但自己如今風頭正盛,而臨川一落千丈, 自也分出個高低來。
只是心底沒來由的有些不大舒服, 再看那個小太監,永寧肅聲道:“請她們來明月堂。”
稍頓, 她補充:“不得輕怠。”
小太監怔怔,而後忙垂下腦袋:“是,奴才這就去。”
永寧自顧自回了明月堂, 想到有小郡主在, 又吩咐廚房多做兩碟酸甜可口、樣子漂亮的點心,並五色漿飲, 一門上一壺, 喜歡哪個口味就喝哪種。
畢竟再次見面,永寧想給孩子留下一個溫柔美麗大方的小姨形象。
不多時,臨川母女就在宮人的帶領下, 到了明月堂。
永寧聽得外頭的動靜,立刻端正坐姿,一邊露出個溫柔可親、端莊大方的笑, 一邊在心裡自我肯定,今日這衣裙和髮髻搭配得很不錯,氣色也飽滿紅潤,待會兒臨川必然又要被她的美貌氣質給驚豔到!
哼哼, 那討厭鬼定然以為自己在黔州曬得又醜又黑呢。
很可惜,要叫她失望了!
永寧正準備裝一波大的,卻在看到臨川母女的剎那,笑容僵住。
不過兩年沒見, 臨川像變了個人似的。
不但一改往日富麗張揚的濃豔妝扮,僅著素雅裙衫,點綴幾樣素淨首飾,整個人也胖了一圈。
那張原本緊實精緻的鵝蛋臉,現下浮腫的像個泡發的胡餅,兩隻眼也腫著,佈滿血絲,疲憊憔悴,麻木呆滯,再沒了從前的光彩。
永寧雖然討厭臨川,但看到她變成這幅樣子,也傻了眼。
怔怔地盯著臨川看了許久,直到對方牽著孩子走上前,與她見禮:“永寧妹妹,別來無恙。”
一句平靜的“永寧妹妹”傳入永寧耳中,竟聽出一種滄海桑田的唏噓之感。
“寶兒,快叫姨母。”
“寶兒給小姨母請安,姨母金安萬福。”
今年兩歲的小郡主寶安,穿著精緻漂亮的翠色裙衫,頭頂扎著兩個小鬏鬏,規規矩矩學著大人的模樣請安時,圓滾滾的小身子還一搖一晃,十分可愛。
永寧聽得這脆生生的童聲,視線也終於投向了那個小不點。
出乎預料的是,記憶中皺巴巴的小丑娃,竟然不醜了。
眼睛雖然隨她爹,還是小小的,但面板雪白細嫩,臉型和嘴巴都隨了臨川,兩廂一中和,也算得上清麗可愛。
“都說女大十八變,小郡主才兩歲就變得好看不少呢。”
永寧說著,朝那孩子彎眸笑了笑:“不必多禮。初次見面,姨母讓廚房準備了好吃的點心和漿飲,待會兒寶兒別客氣,敞開肚皮吃哦。”
小郡主聽得這話,沒忍住抬起頭,看向這位阿孃一直提到的“永寧姨母”。
這一看,小郡主頓時忘了阿孃在家裡的交代,本能地“哇”了一聲:“仙女兒!”
永寧聞言一怔,而後噗嗤笑出聲。
這小傢伙眼睛雖然小,但很有眼光嘛!
她笑著看向臨川:“沒想到你平日裡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生了個女兒卻這麼會說話?”
臨川嘴角抽了下,剛想像從前那般懟回去“你才是狗嘴”,話到嘴邊,又想到倆人如今的身份差距。
眼底那份剛燃起的光,陡然又歸於黯淡。
“妹妹說笑了。”
臨川擠出一個討好笑臉,看著眼前出落得愈發明豔動人的永寧,嗓音艱澀:“看來你在黔州過得很不錯,愈發水靈了。”
永寧自然也看到臨川那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皺了皺眉。
剛想開口叫她別這樣笑,笑得她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礙於小郡主在場,還是憋住了——
到底也長了個輩分,得有點長輩的樣子!
不過有孩子在場,說話的確十分拘束。
所以當糕餅和漿飲端上來後,永寧便讓珠圓帶著孩子去偏廳吃,她則是好好“笑話”一下臨川。
“你是不打算活了嗎?”
永寧蹙著眉頭,故作嫌棄地打量著臨川:“我便是明天就死掉,也絕不會允許自己胖成這樣,醜成這樣,憔悴成這樣!”
她說著,還傾著身子朝前,仔細往臨川的臉上瞧了瞧:“你別跟我說,你這眼睛是為你那駙馬哭腫的?”
永寧本想說,那麼醜的夫君沒了,正好可以擦亮眼睛,找個好看的!
這是值得放爆竹慶祝的好事啊。
可她陡然又想到,自己答應過裴寂不能再以貌取人,沒準臨川和那崔勉也是真愛呢——
雖然她不理解,一個在美人堆里長大的小美人怎麼會對一隻老鼠精愛得死去活來。
但……要尊重。
永寧這邊正左右腦互搏著,臨川則是扯出一抹悽婉笑容:“我之前勸過他,他非不聽。如今闔家落得這個地步,是他自作孽,我又有甚麼好哭的。”
永寧聞言,想到昭武帝對兗王、崔家的處置,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甚麼好。
假裝很忙地喝了兩口烏梅飲子後,她才繼續道:“那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的?阿耶不是赦免你和寶兒了麼。”
“我又不是一兩天變成這樣的……”
臨川原本還想與永寧好好說話,可她發現眼前之人看似穩重了不少,但一張嘴還是那般氣人,連帶著她也喚起了幾分舊時本性:“女子生完孩子,身形都會走樣的!”
永寧撇撇嘴,才不信:“那麼多生完孩子的婦人都沒走樣,我阿孃和你母妃也生了孩子,也不見她們走了樣啊。”
臨川:“我、我……我也是壓力太大了,就多吃了些……”
想到生產後的這兩年,臨川的鼻子不禁發酸,諸般委屈和煩憂也在胸腔翻湧著。
“啪嗒”,一滴眼淚猛地落下。
永寧登時嚇得後退三步:“你你你你別訛人啊!”
“我可沒罵你,也沒打你,更沒欺負你,說你變醜也只是陳述事實,你總不能叫我昧著良心誇你變漂亮了吧?”
“我……我沒說你訛我,我我……”
臨川的目光甫一觸到永寧那張光彩照人的漂亮小臉,淚腺頓時也像開了閘般,“哇”地就大哭了起來。
莫說永寧,就連屋內的宮人們都驚了一跳。
“哎喲我的天,你小點聲!你女兒還在偏廳呢,你就不怕被她聽到?”
永寧一把捂住了臨川的嘴,又扭頭吩咐宮人們:“方才你們甚麼都沒看到,甚麼都沒聽到,知道了嗎!”
“是。”
宮人們會意,連忙眼觀鼻鼻觀心地退下。
“嗚嗚嗚嗚,嗚嗚嗚唔唔!”
臨川還在哭,永寧能感受到掌心氤氳著一陣溼氣,立刻嫌棄地撤回了手——
“李婉蘭,你再哭,我就把你趕出去了!”
“你趕啊,趕啊!”
臨川仍在哭,只是嗓音收斂了些,從嚎啕大哭邊為啜泣:“反正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倒黴……如今我母親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兒女不得見,非死不得出。我兄長被貶柳州,此生不得回長安,我夫家倒臺,滿門一百三十六口引頸待戮……看我這樣慘,你一定很高興吧?”
“誰巴不得你倒黴了?”
永寧邊拿出乾淨帕子擦手,邊兇巴巴瞪著臨川:“說話要將良心的好吧?我要真巴不得你倒黴,你生孩子的那會兒,我吃飽了撐著特地跑去你府上看你?你以為那窗戶很好扒嗎?我扒在上面兩條腿都麻了,險些摔個狗吃屎!”
“還有我在黔州送你和你女兒的那些東西,你以為是我隨便買的嗎?那都是我花了心思,特地選的!我要是真的討厭你,就該給你寄幾盒子的牛糞過去,還給你寄夷繡和苗銀首飾?我銀子多了燒得慌?”
“還有昨日,阿耶問我該如何處置你一家,我要是真想看你倒黴,就該趁機落井下石,叫阿耶把你們全都給砍了,作何還要替你和你女兒說好話,讓阿耶給寶兒改姓?”
“李婉蘭,你眼睛不好使也就罷了,腦子也這樣不好使,你真得去找道婆弄幾道符水喝喝了。”
“……”
臨川似是被罵懵了,一時都忘了繼續哭。
好半晌,她才睜著一雙愈發紅腫的桃子眼,難以置信看向永寧:“你…你替我和寶兒求情?”
永寧乜她:“不然你以為那封密信是自己長了翅膀,從黔州飛到阿耶的案頭麼?”
臨川:“……”
“那你真的不討厭我?”臨川又問。
“不,我討厭你。”
永寧繃著雪白小臉,道:“但那也是因為你先討厭我的。”
臨川想說“我沒有”,忽的想到甚麼,默默閉上了嘴。
永寧見狀,也趁機問出了她心中的疑惑:“你既然討厭我,為何還要派人給我送密信?”
臨川眼睫顫了顫,並不想說。
但架不住永寧直勾勾望著她,大有一副“你今日不說就別想離開”的惡霸架勢。
最後臨川只好掐緊掌心,咬唇道:“除了給你送信,我還能送給誰?你知道我聽到清河和我母妃,說她給阿耶下了毒時,我心裡有多麼煎熬?”
才收起的淚又不由自主地滑落。
回想起過去的兩個月,臨川只覺每日都是在噩夢裡。
一開始得知母妃、兄長和清河他們的謀劃,礙於立場,臨川只得捂著耳朵和眼睛,昧著良心由著他們去做——
雖然她也阻止不了他們任何一個。
直到偶爾一回,她偷聽到清河和母妃的聊天,得知他們不但要篡位,還要弒君!
那是君主,卻也是她的父皇。
臨川原以為最後的結果,頂多是兄長上位,阿耶去興慶宮當太上皇,頤養天年。
可他們卻要弒君,殺她的阿耶!
臨川接受不了。
因著從小到大,父皇給她的寵愛雖不如永寧那麼多,卻也從未對她有半分苛待與冷落。
有的時候,臨川甚至覺得父皇比母妃對她還要好——
起碼她初學大字時,父皇都會認認真真看了一遍再誇她。
母妃卻是隨便瞥一眼,敷衍的說一句“還不錯”,就去詢問兄長的功課。
明明她和兄長都是從母親的肚子裡出來的,皇后娘娘都不會這般對待太子和永寧。
臨川不想失去她的父皇。
她糾結了好幾日,還是寄出一封密信。
她其實並不抱期望,畢竟永寧那個不著調的傢伙比自己還不靠譜。
但她覺得她應該做點甚麼。
反正信寄出去了,剩下是何結果,就由老天來決定。
若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都救不了她,那自己這個次一等疼愛的女兒,或許也不算太罪孽深重?
……
臨川抽抽搭搭哭了許久,終於把實情吐露。
永寧卻是滿腦子的阿耶中了毒。
“反正給你送信,並不代表我不討厭你……”
臨川抹著眼淚,甕聲甕氣道:“我只是、只是實在尋不到人傾訴罷了。”
永寧見她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嘴硬,忍不住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但也懶得拆穿,只上前追問她下毒的事。
臨川將她瞭解的情況都說了,末了,她雙眼迷惘地看向永寧:“阿耶沒告訴你嗎?”
“他要是說了,我何必還問你。”
永寧的面色變了又變,諸多思緒也在腦海中閃過,尤其是立皇太孫那道旨意……
“我沒空陪你了,得進宮一趟。你要是還沒哭夠的話,就自個兒再哭會兒。”
“……”
“對了,桌上那些糕餅吃食,記得讓珠圓給你裝上一盒……”
“我才不……”
“別自作多情,給寶兒吃的,不是給你。”
撂下這話,永寧不再耽擱,當即就命人套上馬車,直奔皇宮。
作者有話說:臨川:還是這麼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