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皇家二三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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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傍晚, 裴寂就搬去了明月堂。
碧梧棲鳳堂的床苦等兩年,只被主人睡了一回,便再次閒置。
用過晚膳, 永寧就命玉潤準備瓜果點心和炒貨, 各種精緻小碟子往桌案上一擺,她盤腿往榻上一坐, 便開始與裴寂對賬。
“鑑於你下頜有傷,你可以少說話,或點頭搖頭, 或以筆墨代之都行。”
“……嗯。”
“好, 那麼現下開始,第一個問題。”
永寧託著腮, 水靈靈的大眼睛直勾勾看向對座的男人:“你怎麼會出現在長安?我阿兄知道嗎?還是你們倆早就串通好了, 就瞞著我?”
裴寂抿了抿唇:“臣放心不下公主,故而請 求殿下替臣隱瞞,秘密跟來長安。”
外任官員私自離開任地, 是大罪。
裴寂原本也想遵照律法,守在黔州,靜待妻子歸來。
但小公主離開的第一天, 他就如抽了魂魄般,食難下嚥,坐立不安,滿腦子都是——
公主她自己能行嗎?
夜裡睡不著怎麼辦?
趕路太辛苦了怎麼辦?
萬一遇到風雨泥濘, 或是歹人山匪又該怎麼辦?
各種念頭充斥在腦海,裴寂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何為失魂落魄,何為妻行千里夫擔憂。
這樣內耗下去,絕對不是辦法。
他連夜備上一封告病書留給富海, 若是他兩日內未歸,就將此書交給刺史。如無意外,羅長風定會前來探病,屆時就靠富海這個宮裡出來的老油條想辦法應付了。
他相信富海有那個能耐。
翌日天剛亮,他就打馬出城,一路追趕。
好在太子為照應太子妃和永寧兩人,前兩日並未以極速疾行,也給了裴寂追趕的餘地。
見到裴寂趕來時,太子也十分驚詫。
待得知他只是想暗中護送,確保永寧一切無礙後,就再秘密趕回黔州,絕不叫人發現,太子略作思索,便應了下來——
太子也正愁他先行趕路,留下妻子和妹妹在後不放心,裴寂來了正好。
於是兩個男人秘密做了約定,一個暗中護送,一個負責隱瞞周全。
“所以你一直暗中陪著我,卻始終沒露面?”
永寧弄清原委後,滿眼錯愕。
裴寂面上閃過一抹窘迫:“嗯。”
若非昨日清河公主偷襲永寧,他不得不露面,他原是打算一切落定後,就潛回黔州。
現下好了,不但在公主面前露了餡,還在聖人和眾兵將面前露了餡。
裴寂都能想到過兩日恢復早朝後,定會有人上奏,彈劾他擅離職守,私自回京。
頭疼。
永寧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拍拍胸脯:“沒事,有我在呢。我明日就入宮求我阿耶,念在你救我的份上,我阿耶定不會與你計較的。”
說著,她又想到:“你飛鏢射得那麼準,為何我阿耶被劫持時,你不射一個救駕?”
一想到她當時哭唧唧和太子阿兄交代遺言,要他幫忙轉達給裴寂的告白,而裴寂本人就在現場,永寧的麵皮不禁發燙。
丟死人了!
這個臭裴寂,估計當時心裡美死了吧!
裴寂並不知小公主的懊悔,他只低頭執筆,回答著小公主的問題。
「聖人運籌帷幄,不必臣出手相救。」
“運籌帷幄……”
永寧喃喃,恍然也記起昨日飛出的那兩支精準無比的羽箭,還有阿耶不知從哪變出來的匕首。
昨日她見血便暈了,後面是個甚麼情況,她一概不知。
好在這漫漫長夜,兩人也無事可做,裴寂邊寫邊描述,大致將她暈倒後的事說了——
她暈倒後,他抱著她暫時進了紫宸殿,等待太醫。
昭武帝雷厲風行,命人將清河和蔣家滿門押進詔獄,蔣家父子待有司審訊認罪後,定五馬分屍之刑,清河與那雙兒女當夜便被餵了毒藥。
隨蔣家父子進城的甘州叛軍,校尉以下小兵認罪不殺,發配燕北服徭役,校尉及以上將領皆處以極刑,以儆效尤。
待亂軍處理得差不多,太子終於尋得機會,問昭武帝:“父皇,移奴呢?”
昭武帝一拍腦門:“糟了!”
轉身便邁入寢殿。
無人知曉他在寢殿做了甚麼,不過很快,他便抱著個淚眼汪汪的小胖娃走了出來,邊抱邊哄:“奴奴不哭,翁翁在哦。”
說著,動作熟練地將小娃娃放在桌案上,解開布包,果然不堪入目——
不但尿了,還拉了。
昭武帝剛想換尿布,抬眼見太子站在旁邊,擰眉:“杵著作甚,還不趕緊給你兒子換尿布?”
太子:“兒臣換?”
昭武帝:“不然?難道朕要給你帶一輩子孩子?”
太子悻悻,有意想傳宮女處理,但昭武帝在旁虎視眈眈,儼然一副“你小子今日若是不親手換了,老子定要把這尿布丟你頭上”的架勢,他只得硬著頭皮上前給小皇孫洗屁、擦屁、換尿布。
當時裴寂就坐在不遠處的榻邊,一邊由太醫止血包紮,一邊看著太子滿頭是汗的換尿布,一時竟然都忘了傷口疼,還想將小公主推醒,叫她一起看。
他想,公主這樣愛看熱鬧的性子,一定不願錯過這個。
事實證明,永寧得知後,果然猛拍大腿,扼腕不已:“我可有好些年沒見到阿兄吃癟的樣子了呢!”
於是這日夜裡,她吩咐玉潤去庫房扯布,做了十條實用又漂亮的尿布。
第二天上午,永寧人還未到東宮,這堆尿布便送到了太子跟前。
太子:“……”
裴寂下頜都破成那樣了,不好好修養,竟然還有閒情逸致和永寧說這些事?
也是吃飽了撐著。
腹誹歸腹誹,他還是吩咐宮人:“把這些送去太子妃那,說是永寧公主給皇孫的見面禮。”
宮人忙捧著盒子去了。
太子又問身旁的太監:“公主還沒進宮?”
太監道:“進了,這會兒正在紫宸殿給聖人請安呢。”
太子聞言,並無詫異,只是在案前靜坐了一陣,想到至今未曾尋到下落的兗王,胸口也好似壓著塊懸而未落的巨石。
帶兵攻入長安之前,裴寂就與他推測:“這或許是聖人布的局。”
一個以身為餌,考驗他一眾兒女的局。
太子之前還覺得這推測太過荒謬,直到昨日看到那兩支精準射殺了叛黨的羽箭,父皇一直藏在袖中、反殺侍衛的那把匕首,還有那一隊神兵天降的金吾衛,包得嚴嚴實實的小皇孫,以及……彷彿人間蒸發、至今下落不明的兗王李訓。
父皇是已經殺了李訓?有意保下李訓?亦或是,權衡之下,仍屬意兗王?
太子面色微繃。
有心去紫宸殿問個明白,又怕昭武帝生出疑心。
殿中來回踱步了幾番,他終是壓下性子,凝眸朝窗外看去——
現下只能看永寧能否與他兄妹連心,替他探聽一些訊息了。
“啊秋!”
永寧正伏在昭武帝膝頭,父女倆相顧淚千行,冷不丁鼻子發癢,打了個噴嚏。
“可是身體還虛弱著?”
昭武帝從桌案那一沓乾淨的拭淚帕子裡抽出一條,邊遞給她,邊關切道:“你說你,昨日受到那般驚嚇,就該在府中好生休養,晚幾日入宮也不遲啊。”
“阿耶放心,女兒沒事。”
永寧擦了擦鼻子,仰著盈盈淚眼看向昭武帝:“一晃已經五百多個日夜不曾見到阿耶,女兒實在想念阿耶。阿耶有所不知,自打收到你有危險的密信,女兒真是心焦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來長安。好在阿耶平安無事,不然女兒定要抱恨終身了。”
經過昨日的以命換命,昭武帝如今對這個小女兒唯有滿心滿眼的疼愛。
若非她是公主,又有個多智近妖的駙馬,他都想立小女兒為儲君了。
心下深深遺憾了一番,昭武帝忽的問永寧:“你說的密信是怎麼回事?”
永寧微怔,道:“阿耶不知道?”
昭武帝:“朕怎會知道?”
永寧:“……”
昨夜她和裴寂盤賬,盤到這封密信時,倆人一致覺著這也是昭武帝計劃裡的一環。
當時永寧心裡還有點不大高興,覺得父皇怎能懷疑她對他的一片孝心。
現下見昭武帝並不知情,永寧也納悶了:“除了阿耶的吩咐,還會有誰未卜先知,竟大老遠給我發密信?”
接到信的時候,因著太子也恰好在黔州,永寧還以為那信是衝著太子來的。
但仔細想想,那密信是多日前就從長安發出,那時誰也不知道太子會來公主府。
所以打從一開始,那封信就是發給永寧的。
這等具有未卜先知的重要密信,那人不告知朝中的王公重臣,也不告知東宮太子,而是選擇給一個千里之外、遠離中樞的公主?
那送信之人是甚麼意思?
永甯越發糊塗了。
昭武帝道:“那封密信你可還留著?”
永寧點頭:“一直留著呢,我今日還帶來了!”
說著,她趕緊從隨身荷包中取出那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塊。
展開之後,那簡簡單單四個字再次湧入眼簾。
昭武帝捏著那張薄信,凝著上面東歪西倒的字形,好半晌,嘆了口氣。
永寧見狀,疑惑:“怎麼了?”
昭武帝沒答,只垂眸看向眼前至純至孝的小女兒,道:“月兒覺得朕該如何處置韋貴妃、兗王,還有……臨川?”
永寧怔住。
好半晌,她長睫眨了眨,磕磕巴巴道:“這、這……這等大事,自當由阿耶拿主意,女兒豈敢置喙。”
昭武帝笑笑:“別緊張。你就當阿耶不是問你國事,而是問咱們李家的家務事。”
可皇家的事,就是國事、天下事。
永寧早已不是兩年前那個對朝政民生無知無覺的小公主了,如今聽得昭武帝這樣問,她的態度也不禁變得謹慎。
“雖然兗王兄大婚就藩後,我與他見面的次數十個手指都算的過來,但就幼年的相處而言,我覺著兗王兄並非清河那等黑心爛肺的惡人。至於韋貴妃……”
永寧蹙眉想了想,直白了當:“我一直都不喜歡她,阿耶你是知道的。”
昭武帝嗯了聲,捏著那張薄薄信紙:“那臨川呢?”
“臨川?”
永寧聳了聳肩膀,不以為意道:“她就是個眼神不好的糊塗蛋!就她那個腦子,女兒覺著兗王造反這事,她定然是被瞞在了鼓裡。”
“阿耶,我知道造反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崔家此次也參與其中。但不知者不罪,您要治就治崔家的人,且饒過臨川一回……”
稍頓,“還有她那個女兒!”
“您想啊,她那女兒小小年紀,有個糊塗眼瞎的阿孃也就罷了,長相還隨了崔勉那個老鼠眼,可謂是慘上加慘。她都已經這麼慘了,您也饒過她吧。崔這個姓不好,您給她改姓,叫她跟著咱們姓李,以後她就是我們李家人,和崔家再無干系。”
昭武帝聞言,笑著睇她:“月兒何時和臨川的關係這樣好了?變著彎替她求情?”
“誰與她要好了?女兒只是就事論事罷了。”
“好,就事論事。”
昭武帝垂下眼,又看了眼那宣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恍然好似浮現幼年剛開蒙的小臨川,高高興興拿著新學的大字,在宮道門口堵他——
“阿耶,你看女兒今日描的大字!好不好看?”
“好,好看。臨川真厲害。”
“那阿耶今日能到我母妃宮裡去嗎,臨川想阿耶一起用膳。”
“……阿耶今日不得空,改日吧。”
他摸摸孩子頭,提步離去。
待回頭看到小姑娘還拿著大字,一臉失落地站著。
他止步,道:“夜裡,朕派人接你去你母后的宮裡,一起用膳如何?”
小臨川遲疑片刻,搖搖頭:“那還是不了。”
“臨川還可以和月兒妹妹一塊兒玩呢,真的不去?”
這一回小臨川糾結得更久了,但還是搖頭:“不了,母妃沒人陪的話,也會傷心的。”
昭武帝便也不再勸了:“好孩子,去吧。”
大抵是覺得父皇回頭邀請她了,這回小臨川也不失落了,揮著大字道:“下次我學了新的字,再拿來給阿耶看。”
說完,就邁著兩條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了。
……
他的臨川。
從小就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一邊是父親,一邊是母親、兄長和夫君,她偷偷寫下這份密信時,是何心情?
定然比幼時邀她去鳳儀宮時更加為難罷。
昭武帝閉上眼,胸間諸般情緒翻湧了好一陣,方才沉沉睜開眼,與永寧嘆道:“去吧,去寢殿裡尋到你阿孃的畫像,用力按三下中間那塊金磚,將你三皇兄放出來罷。”
作者有話說:番外暫定——
皇家二三事,接正文內容,交代皇室人物結局。
日常撒糖篇(文案、養娃)
兄嫂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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