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80】 碧梧棲鳳,連理同枝……
【80】/晉江文學首發
“永寧, 你回來!”太子在旁急得大喊。
永寧充耳不聞,只往前走, 咬唇道:“你別勸我了,我心意已決——”
“難道你都不為裴寂想想嗎?”
永寧腳步一頓。
是了,裴寂。
她差點忘了,她那如花似玉、賢惠溫柔的好駙馬還在黔州等著她回去。
可是……
“阿兄,麻煩你替我轉告裴寂……”
永寧轉過頭,眼圈通紅,嗓音也透著難抑的哭腔:“我真的很喜歡他,這輩子能遇到他,能尋到他當我的駙馬,我很慶幸, 也很滿足。只是我……我怕是要辜負他的叮囑了, 你讓他別怪我, 情勢所迫, 我別無選擇。這不單單是為了阿耶,更是為了社稷安穩, 天下百姓,他那般忠君為民之人, 應當能理解我的。”
“便是不能理解,真的要怪我, 等我和他一起到地底下了, 我再和他賠罪。”
想到同心蠱的生死相連, 永寧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她知道她單方面決定二人生死,太過自私。
可為著她的阿耶,為著李家的江山永固, 為著天下太平,百姓安定——
裴寂,這輩子是我李嘉月欠你一條命。
若下輩子還能遇見,你當公主,我當駙馬,我為你的臣。
永甯越想越傷心,她很想嗚嗚地哭,但清河那兩個孩子已經在嗚嗚哭了,她再哭,未免丟人。
畢竟自古為國捐軀、為君盡忠、為父母盡孝,都得壯烈嚴肅,她可不想死x了之後,史官記載:「永寧帝姬就義,痛泣如稚童。」
那不行。
死也要死的漂亮,死的體面,死的流芳百世。
想到這點,永寧用力掐著掌心,愣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只是每往前面走一步,她心裡默唸著一句:「裴寂,對不住了。」
體內的蠱蟲似有感應,也咚咚咚地跳得飛快。
永寧痛上加痛,眼眶也逐漸被淚水模糊:“裴寂……”
一道破空之聲驟然響起。
箭矢裹挾著凌厲的勁風,精準地從永寧的耳畔掠過,而後直直地射向了那挾持昭武帝的侍衛。
那侍衛大驚失色,下意識抬刀去擋。
下一刻,一把玄鐵匕首直直地扎入侍衛的心口。
一切發生得太快,眾人都來不及看清昭武帝是如何抽出匕首反殺的,那侍衛就已經捂著湧血的心口,滿臉震驚與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就這點能耐,還想劫持朕。”
昭武帝笑笑,一把抽出那把陪了他多年的匕首。
清河陡然反應過來,厲聲朝另個侍衛大喊:“快,快抓住他!”
只是話音剛落,又聽得“咻”得一陣破風聲襲來。
另一個侍衛也被一箭封喉。
局勢陡然扭轉,清河臉都白了。
“清河,如今你已孤立無援,朕勸你還是認罪吧。”
昭武帝握著那滴血的匕首,肅容看著與他形成對峙之勢的大女兒。
“認罪?哈哈哈哈哈……”
清河仰頭笑了一陣,笑聲猙獰淒厲:“我何罪之有?”
昭武帝面色沉下:“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
清河戛然止了笑,厲聲道:“我改甚麼?我有甚麼好改的?不論再怎麼改,再怎麼努力,我們這些庶出的子女,哪個比得上他們兄妹倆?”
她抬手,匕首指向太子和永寧的方向:“在你心裡,除了他們倆,何曾有一日把我們當做親生兒女?不公平啊,就因著我們不是懿德皇后肚子裡出來的!明明我才是你的長女,是你第一個公主,憑甚麼……憑甚麼你對她這麼偏心,對我卻如此無情?”
這字字控訴,滿是怨恨。
昭武帝的神情一時有些難看。
但他並不否認,在他的心裡,皇后所生的子女才是他的手心肉,至於其他的兒女……他們能投身皇家,做他的兒女已遠勝常人,怎的還如此不知足,貪求更多?
“朕是皇帝,朕願意寵誰、愛誰,輪不到旁人來置喙。何況你自己看看你現下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昭武帝看向清河的眼神再不剩一絲眷戀,而是看死人一般淡漠:“朕的大女兒連通外姓要殺朕,造朕的反,朕的小女兒得知朕有危險,千里奔波,不惜以命救父,你還有臉問朕為何偏愛永寧?當真是可笑至極。”
說到此處,昭武帝已不願與她廢話,沉聲吩咐兵將:“來人,將這亂賊拿下——”
卻不等兵將上前,清河忽然瘋了一般,握著匕首直直地撲向了下方的永寧:“說我人不人鬼不鬼,那我就把你最心愛的小女兒也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永寧萬萬沒想到都這個時候了,清河還作困獸之鬥,不肯放過她。
她轉身就跑,卻還是輸給了將死之人爆發出的可怖力量。
清河一個猛虎撲食從後撲倒了她,又一手扼住她的後脖頸,匕首高舉:“去死吧!”
“來人!”
“保護公主!!”
千鈞一髮之際,忽的一枚飛鏢破空而出——
直直地射進了清河公主的胸口。
清河悶哼一聲,匕首脫手,身體晃了晃,胸口鮮血噴湧而出。
她扭過頭,想看清楚是誰膽敢殺她。
畢竟就算她罪孽滔天,但沒有皇帝詔令,誰敢隨意射殺帝女?
卻見太子身後飛快奔來一道修長的身影,那人一襲玄袍銀甲,俊美的臉龐上滿是沉重,一把將她推開,又飛快將永寧抱起。
“公主可還好?”
熟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永寧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待看清那銀甲將領的眉眼時,她怔住:“裴、裴寂?”
裴寂頷首:“是臣。”
永寧:“你、你如何會在這?”
“說來話長,臣先帶公主離開。”
裴寂彎腰,剛要將永寧抱起,驀得餘光一閃,他陡然變色:“公主小心!”
他下意識側身去擋——
“去死吧!”
清河癲狂笑著,喉間溢位一聲嘶啞的低吼。
永寧被男人牢牢抱在懷中,甚麼也看不見,只聽皮肉被利刃劃開的聲響,以及男人吃痛的悶哼。
“來人,快點摁住她!”
“傳太醫,快傳太醫!”
耳邊喧囂嘈雜,永寧的腦袋也嗡嗡嗡作響,怔怔地從男人懷中抬起臉,“裴寂?”
“滴答”、“滴答”——
某種熾熱的、殷紅的液體滴在她的臉上。
眼前也被染成一片模糊的猩紅。
霎那間,周遭一切哭喊、悶哼、廝殺聲好似靜止了,唯有心臟與蠱蟲在劇烈聒噪著。
“裴、裴寂?”
永寧伸手,想去碰一碰面前之人的臉,卻觸得滿手殷紅的血。
她看著那刺目的紅,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般,眼前也驟然一黑,腦袋一歪,徹底失了意識。
……
永寧做了個很可怖的夢。
夢裡是一片猩紅的血海,四周皆紅,就連天也是紅色的,唯獨一輪明月高懸。
她抱著一根浮木在血海里撲騰,那些粘稠的、刺鼻的血腥味叫她幾欲作嘔,可她卻還是義無反顧地抱著浮木往前劃。
忽然,那輪月亮說話了:“孩子,你要去哪?”
永寧抬眼看去,見月亮裡似有一道婀娜身影,她雖看不清模樣,卻下意識覺得那是她的阿孃:“阿孃,我要找裴寂。”
“可是這片血海很大,你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尋到他。你不累嗎?而且這些血黏糊糊的,浸在其中定然很難受吧?不如回去吧。”
月亮道:“你回頭看看,岸離你那麼近呢。”
永寧回頭看去,吃了一驚,那岸近到她伸手就能爬上去。
爬上去就可以喘口氣,也不用在這黏膩刺鼻的海中泡著了。
永寧有一瞬遲疑,又在下一刻抱緊了懷中的浮木:“不,不行,我一定要找到裴寂!”
月亮嘆道:“你這是何必呢。”
永寧執著的往前撲騰著,雙眸明亮而堅定:“我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
“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但我就要裴寂陪著我,陪我一輩子。”
“不,不止一輩子,下輩子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就像我希望阿孃永生永世做我的阿孃一樣,我希望裴寂永生永世也能做我的駙馬。”
“我喜歡他,阿孃,你知道這種感覺嗎。”
月亮沉默了許久,道:“傻孩子,這叫愛。”
“愛?愛不就是喜歡嗎?”
“喜歡是乍見之歡,愛是久處不厭,至死不渝。”
“月兒,你愛他。”
“我愛他?”
永寧低低呢喃著,少傾,她仰頭望向那輪高懸在血海上的皎潔月光,眸光逐漸清明而篤定:“是,我愛他。”
不止是喜歡。
她愛裴寂。
“裴寂……”
“裴寂。”
“公主?”
溫柔的喚聲在耳畔響起,永寧緩緩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安神香氣——並非皇宮,竟是她在長安的公主府。
永寧腦子還有些混沌,待到那張白皙柔嫩的臉龐映入眼中,她更是怔忪:“玉潤?”
“是奴婢!”
玉潤見著她醒來,滿臉欣喜,眼中也泛著淚光:“公主您可算醒了,奴婢快擔心死了。”
永寧還有些懵:“我怎麼會在這?我不是在皇宮嗎?對,我阿耶怎麼樣?清河她死了嗎?還有裴寂!裴寂他在哪?他還好嗎?”
說到最後,她記起昏迷前的那一片溫熱的血紅,嗓音也不禁帶著哭腔:“是我,都是為了救我,他才會遭了清河的毒手!清河那個畜生,我要殺了她,我定要親手殺了她!”
永寧哭著坐起,掀開被子就要下地。
玉潤趕忙攔住她:“公主您冷靜點,太醫說了您本就是氣急攻心,導致昏迷,切忌大喜大悲,情緒激動——”
“等我宰了清河,我就不激動了!”
“……清河公主,現下應當叫庶人李氏,昨日已經當場伏誅了。”
永寧的動作一頓:“她死了?”
玉潤覷著小公主的臉色,時隔兩年沒見,她也拿不準公主如今是否還如從前那般單純心軟,她只小聲道:“是,死了。”
連同蔣家滿門,一個都沒留。
蔣如榮和駙馬蔣欽,五馬分屍之刑。清河及她那雙稚兒,服毒而亡,到底留了幾分體面。
事實太血腥,玉潤怕刺激自家公主,便沒主動提。
永寧聽得清河死了,靜了片刻,而後閉上眼重重吐了口氣:“她罪有應得,死不足惜。x”
便是阿耶不賜死,她也會想辦法殺了她。
“裴寂呢?裴寂在哪?”
永寧並未讓自己的思緒在那些不值得的人身上停留太久,她抓住玉潤的手:“他替我擋刀了,流了很多血,全流在了我的臉上!”
玉潤知道。
公主被送回府中時,雖然已經擦過臉,頭髮裡還是浸了血汙,是玉潤拿著帕子一綹一綹擦乾淨的。
“公主別擔心,駙馬他並無性命之憂,只是……”
“只是甚麼?”
永寧睜大雙眸:“他受傷了?他現下在哪?哎呀,你快說啊!”
玉潤沒轍,只好坦言:“駙馬在碧梧棲鳳堂,他讓奴婢給公主帶話,說他並無大礙,讓公主別擔心。這些時日,他不便與公主相見,還請公主自行在明月堂好好休養。”
永寧:“……”
這聽著怎麼那麼像他剛入府時拒絕陪睡的話術?
若非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提醒著她,她的確與裴寂同生共死過,她都懷疑時光是不是倒轉回了兩年前。
“聽他鬼扯!”
永寧繃起皙白小臉:“不便與我相見?怎的,在黔州恨不得日日與我膩在一塊兒,一到長安就鬼上身裝矜持了?看我不找他算賬!”
說罷,她下了地,簡單洗漱一番,也不梳妝,拿了那根蟬棲牡丹的純金簪子把頭髮挽起,便直奔碧梧棲鳳堂。
玉潤在後面追都追不上。
跑了一陣,氣喘吁吁捂著胸口,看著那道跑得飛快的身影,納悶道:“公主去黔州這兩年是吃了甚麼,腳力竟如此了得。”
永寧氣勢洶洶殺去了碧梧棲鳳堂。
院內伺候的太監們都嚇了一跳,忙不疊請安。
永寧睇著他們:“駙馬呢?”
小太監道:“在寢屋歇息呢。”
永寧嗯了聲,提步就走到緊閉的寢屋門口,砰砰砰拍著門。
“裴寂,我知道你在裡面!”
“你開門,把話說清楚,甚麼叫各自養病,不便與我相見?”
“怎麼著,一回長安就裝正經,要與我生分了?”
話說到這,永寧沒來由地一陣鼻酸,眼淚也不爭氣地盈滿眼眶:“若真這樣,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屋內靜了好一會兒,才傳來男人略顯沉啞的嗓音:“公主莫要誤會,臣無意與公主生分。”
永寧聽得裴寂的聲音,怔了一怔,又見他的聲線平穩,並非重傷般虛弱,也暗暗鬆口氣。
“既然無意生分,那你把門開啟。”
永寧盯著門後那道高大身影:“把我擋在門外算是怎麼一回事?”
屋內沉默了下來。
永寧的眉頭霎時皺得更深了:“裴無思,你聽到沒有?開門,讓我進去。”
“還請公主恕罪,臣如今形容憔悴,不堪入目,恐汙了公主的眼。”
永寧稍怔。
待反應過來裴寂這是怕病容不雅,影響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登時哭笑不得:“這有甚麼?人生在世,誰能還不生病?何況你長得這麼好看,便是病容憔悴,定然如西子捧心般,別有一番清麗風韻。”
門內再次靜了下來。
少傾,男人仍道:“公主回吧,待過上十日半個月,再見也不遲……”
永寧:“……”
難道長安的風水妨克裴寂?
不然他怎麼在黔州大大方方,有事說事的,一到長安又變回從前那個忸忸怩怩、磨磨唧唧的死樣子。
可他們已不是當年的新婚夫婦,而是成婚兩年多的老夫老妻了。
永寧才不慣著他,只道:“你再不開門,我就讓人把房門給拆了。”
“你知道的,我說到做到。”
拆個門甚麼的,對小公主簡直易如反掌。
門內之人終是妥協了。
伴隨著“吱呀”一聲門開,永寧抬眼看去,只看到男人轉身就走的背影。
她一怔,連忙追上去:“你躲甚麼?”
行至內室,那一襲落拓青衫的男人才停下腳步。
永寧也在他身後停下,望著男人寬闊的肩背,她遲疑片刻,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晃了晃:“裴寂?”
“臣在。”
“你、你轉過身來。”
“……是。”
永寧以為她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看到男人的下頜牢牢纏了一整圈紗布,那張俊美臉龐透著失血過多的蒼白灰青時,還是怔住。
裴寂垂著眼,一錯不錯盯著小公主的反應。
見她只睜著一雙漂亮大眼睛不吭聲,裴寂唇角輕□□動打破了這份詭異的靜謐:“如公主所見,臣破相了。”
永寧咬唇,仍是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的臉。
“若是公主嫌棄臣了,臣走便是。”
他轉身就要走,胳膊卻被一把拉住。
裴寂濃黑的眼睫低了低,瞥過那隻牢牢攥著的纖細柔荑。
“哪裡破相了,不還是一樣的俊麼?”
永寧拽了拽他,見男人還是不肯轉身,悶悶咕噥:“難道在你心裡,我就是那等只會以貌取人之人嗎?”
裴寂聞言,轉眸靜靜看她。
永寧:“……”
“是,我以前是愛以貌取人,可我現下不會了。”
永寧上前一步,繞到他的面前,仰臉看他:“尤其對你。”
“不論你變成甚麼樣子,我都喜歡,因為……”
“公主別把話說得太早。”
裴寂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臣怕嚇著你,方才包成這樣,實則傷口駭人,太醫說便是養好了也會留疤。”
說著,他伸出一根手指,從永寧的耳根往下,沿著左邊下頜比劃了一道。
“會很醜。”
他道:“這樣公主也不嫌棄?”
永寧有點生氣了。
她覺得裴寂好似總把她當小孩,對她不夠信任。
可她如今是真的已經明白了!
“你過來坐下。”
永寧板著臉牽著男人走到榻邊坐下,又問他:“你下一次換藥是何時?”
裴寂不明就裡,看了眼窗外天色:“再過半個時辰左右。”
“好,那待會兒我給你換藥。”
“不敢勞煩公主……”
“這叫甚麼勞煩?昨日若非你及時出現,如今毀容的便是我了。”
永寧揮了揮手,懶得聽他嘚啵嘚說廢話,只問他:“你餓不餓?”
裴寂道:“臣已用過午膳。”
“那行,我自己吃。”
永寧一邊喚著小太監入內,一邊嘟噥:“我一醒來就往你這邊跑了,現下真是要餓癟了。”
小太監得了令,很快便讓膳房送來了清淡養生好克化的吃食。
永寧只當裴寂不在旁邊,毫不客氣地吃了個乾乾淨淨。
待吃飽喝足有了氣力,宮裡的太醫也來了。
見著永寧,太醫趕緊行禮。
“不必多禮。”
永寧抬手道:“有勞太醫教我,如何給駙馬換傷藥。”
太醫錯愕:“公主要親自換藥?”
永寧點頭:“不行嗎?還是說,這個很難學?一次不能上手?”
永寧雖然沒處理過大的傷口,但她覺得應該與她給自個兒的大腿根傷口抹藥差不多簡單吧?
“難倒是不難,就是……”
太醫瞥了眼榻邊清雅端方的駙馬爺,眼底閃過一抹惋惜道:“豁口不小,皮開肉綻的,恐叫公主受驚嚇。”
“死人我都見過了,一點傷口算甚麼。”
永寧沉著臉,現下她算是有點明白,為何裴寂會把她當小孩了——
因著長安城的所有人都好似拿她當孩子看,或者說,把她當成一個十分需要保護的弱者來看待。
可她現下已經不弱了。
她能在十天之日奔襲二千里,不喊苦不喊累,再累也是一個人偷偷躲著哭。
她還能奔走各大囤營和折衝府,威逼利誘他們的將領帶兵支援。
還有昨日,她都能以一己之身換回她的阿耶了。
她才不是弱者。
“給他換藥。”
永寧吩咐著,臉上雖沒多少表情,眼底卻已具備不容置喙的威嚴。
太醫霎時不再多說,連忙放下藥箱,給駙馬換藥。
見永寧真的就站在旁邊,緊緊盯著自己看,裴寂想要開口勸說,話到嘴邊,對上小公主幽幽的眼神,驀得沉默下來。
小豹子。
腦中忽的冒出這個詞。
不是小貓,不是小兔,而是一頭生機勃勃、蓄勢待發的小豹子。
外表絢爛迷人,動起真格來,能吃肉,能飲血。
如同她的父兄,身體裡流淌的血脈終是覺醒了。
裴寂心底也湧起一陣欣慰與驕傲。
就如他種下的小樹苗終於長大抽條,長出繁茂翠綠的濃陰。
哪怕她日後喜新厭舊,不再喜歡他,起碼是他陪她走過了這一段。
永寧原本盯著裴寂的傷口,冷不丁感受到男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她也抬眼看去。
這一看,她竟從裴寂的眼中看到了阿孃般的慈愛溫柔——
這樣的眼神,這樣的病容,還有眼下那一模一樣的小痣。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裴寂被阿孃附體了。
若是從前,她巴不得他這般注視著她。x
可現下,她很清楚,裴寂不是她的阿孃,她也不是裴寂的孩子。
他便是要看她,也只能是男人看女人的愛意與慾望。
“別這樣看我。”
永寧兇巴巴瞪他:“我才不是小孩子了。”
裴寂:“……”
他扯唇失笑:“是。”
永寧定下心神,繼續看太醫拆紗布。
傷口終於完整露出,果真如裴寂比劃的那樣,右耳往下直到下頜,一道長長的刀傷,鮮紅皮肉上覆滿淡黃的藥粉。
怪不得昨日她抬起頭時,落了一臉血。
思及此處,永寧心口又一陣刺痛。
“公主若要替駙馬換藥,請隨微臣淨手。”太醫提醒道。
“好。”
永寧應下,很快隨太醫淨手,又拿過藥瓶、紗布等物。
等她離得近了,才發現那些糊成一團的藥粉下是針線縫合的傷口。她忍著反胃的感覺,一邊清理傷口,一邊數著縫了多少針。
十八針。
她紅著眼眶想,她要去抽清河十八鞭。
裴寂能感受到她顫抖的呼吸和發白的臉色,扼住她的手腕:“公主,若實在不適,讓太醫來。”
“我沒事。”
永寧勉力牽出一個笑:“雖然是比我想象中的可怖了點,但咱們運氣還算不錯,傷口在下頜處,未傷及面門。不抬頭的話,沒人能注意。”
“再說了,太醫院有最好的去疤藥,就算無法根除,也能淡化許多。”
她語氣輕快,裴寂卻看得出她在努力剋制。
剋制著噁心。
剋制著失望。
還是剋制著……嫌棄?
當紗布重新纏上的剎那,屋內三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太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又在裴寂的要求下給永寧請了個平安脈,便連忙提著藥箱告退了。
而永寧看著裴寂靜坐榻邊的沉默模樣,碰了碰他的手背:“怎麼了?”
裴寂:“沒事。”
“你分明是不高興。”
永寧疑惑:“難道我方才換藥,弄疼了你?”
裴寂:“沒有。”
永寧:“那就好,明日我再來給你換。”
“公主不必如此。”
裴寂斂眸,淡淡道:“雖說臣是為了護衛公主而受傷,但無論是保護公主,還是保護妻子,都是臣的分內之事。公主不必自責愧疚,更不必……勉強自己。”
“勉強?”
永寧恍然明白了:“你覺得我為你換藥,是因著內心有愧,勉強為之?”
見男人不語,永寧一時氣笑了:“裴無思啊裴無思,你從前總說我是木頭,我看你才是真正的木頭!”
她撐著案几起身,徑直走到裴寂的面前,又彎腰,抬手捧起男人沒受傷的半邊臉。
“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聽好了。”
“是,我是有愧疚、有自責,可倘若只是因為這個,我大可叫太醫和下人照顧你,何須我親自動手?”
少女精緻的眉眼間寫滿認真,一雙烏眸更是炯炯有神,閃耀著熾熱而直白的光彩:“是愛。”
“裴無思,我愛你。”
“不僅僅是以貌取人的一見鍾情,是無論你變成甚麼模樣,我都只要你陪著的愛。”
“難道你會因為我變醜、變老,臉上長皺紋,頭髮變得蒼白,就不愛我了麼?”
那明亮的烏眸似是蘊藏著萬千星辰的浩瀚夜空,裴寂與之對視,魂靈彷彿都要沉溺其中。
“不會。”
他喉頭微滾,啞聲道:“臣永遠忠於公主。”
永寧聞言,眼底光彩更亮,雙眸彎彎:“我也是。”
她俯身,輕輕地在男人的傷口位置落下一吻。
唇瓣碰觸到紗布的剎那,腦海中也浮現去年春日,她得癮疹時,裴寂也曾小心翼翼地親吻她的傷處——
「你為何親我那裡?」
「臣,情不自禁。」
當時她只覺裴寂腦子有病,眼睛有疾,或是有甚麼特殊癖好,不然怎會親吻那醜陋噁心之處。
直至如今,她方知為何會情不自禁。
“裴無思,我愛你呢。”
她輕輕湊到他的耳朵,像是說甚麼了不得的秘密般:“像你愛我一樣,愛你。”
裴寂看著小公主羞紅的臉頰,眸色深了深,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待將人攬坐在懷中,他也低下頭,以額抵額,高挺鼻樑蹭過她的鼻尖:“臣也是。”
“心儀公主。”
“傾慕公主。”
“愛吾妻,更愛李嘉月。”
“哎呀,你好肉麻……”
“公主不喜歡?”
“唔,挺喜歡的,再說兩句來聽聽?”
“改日吧,臣傷口疼。”
“好你個裴無思!”
“真的疼,傷在下頜呢。”
“啊!那你快別說話了,我給你吹吹。”
“公主親親更好。”
“……想得美呢。”
盛夏傍晚,紅霞漫天,微風輕拂。
半敞西窗間,有情人耳鬢廝磨,呢噥軟語,正是碧梧棲鳳,連理同枝,情深意濃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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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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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到這裡,覺得很適合正文完結。
小情侶無論是感情還是劇情也都有了個句號。至於其他的內容,像是文案小劇場、小情侶日常撒糖、兄嫂cp等番外再補充,小寶們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留言,會挑有手感的寫。
更多的完結感言,等全文完結再嘮叨[讓我康康]
本章抽小紅包,慶祝正文完結撒花~~
順便打個廣告,推薦一下類似小公主的可愛甜妹型女主(因為我瞅了眼我專欄,剩下的預收沒有一個是小可愛型別的女主!這怎麼行![害怕])於是火急火燎起來寫了個新的《小陽春》,喜歡的寶貝們可以收藏一下[抱大腿]——
絮兒是個小傻子。
相依為命的祖母去世後,絮兒就真的成了風中飄絮,無依無靠。
伯父看中她的美貌,要把她嫁給城南的朱員外換彩禮。
絮兒不樂意。
她跑去求土地奶奶,給她想想辦法。
土地奶奶顯了靈,神龕後頭躺著個渾身是血的俊美男人。
絮兒把他撿了回去,妥善照顧。
鄰家小姐妹卻告訴她不要隨便撿男人:“話本里都是這樣說的,撿了男人,日後他們飛黃騰達,你會倒黴的!”
絮兒膽子小,嚇得不輕。
回去看著床上的男人,撓著不聰明的小腦袋想了許久。
想來想去,她給男人搞了一碗藥。
一碗吃了就會變成傻子的藥。
“我會對你負責的。”
絮兒一邊給男人喂藥,一邊認真唸叨。
後來,男人果然變成個眼中只有她的傻大個。
絮兒教他吃飯,教他穿衣,教他洗澡。
一日夜裡,男人指著腰帶下:“絮兒,這裡腫了,怎麼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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