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 那個獨一無二的人……
【59】/首發
這日傍晚, 一到官員下值的時刻,裴寂就被公主府的馬車堵在了宮門前。
太監總管長福弓著腰, 滿臉笑容:“公主說這天瞧著愈發冷了,體貼駙馬,特地讓奴才接您回府呢。您且快快上車歇著,熱茶果子都備好了,也可吃些墊墊肚子。”
裴寂早就猜到今日定然無法再躲。
將馬繩遞給了榆陽,在長福的注視下,他一聲不吭上了馬車。
沉沉暮色裡,公主府華麗的馬車叮叮噹噹往外駛去。
旁觀的官員們見到,也不禁嘖嘖:“早就聽聞永寧公主和裴駙馬出雙入對,恩愛非常, 今日一看, 果真不假啊。”
“你也不看看裴駙馬長甚麼樣?潘安宋玉般的俊秀人物, 公主可不得寶貝些。”
“說的也是。”
昭武帝三位女婿裡, 論家世顯赫,當屬二女婿崔勉。但論才學相貌, 無人能出裴寂其右。
之前對永寧公主強定駙馬一事還頗有微詞的官員們,一時也有些佩服公主的手速了, 畢竟好貨不常有,先定者先得。
永寧並不知她派車去“截”駙馬, 無形中促成了一段夫妻恩愛的逸聞。
她抱著毛絨絨的狐裘毯子, 一邊躺坐在榻邊喝梨花蜜水, 一邊朝半敞的窗戶外看去。
也不知看了多少眼,傍晚黯淡的天光裡終於出現了那道頎長的綠色身影。
永寧眸光微亮,又很快轉過臉,問著一旁侍立的珠圓:“我這個表情夠不夠兇?”
她邊說邊豎眉鼓腮, 做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珠圓:“……”
非但不兇,還叫人愛得緊。
“公主學奴婢這樣。”
珠圓板起臉色,吊起眼睛。
永寧一看,吸了口涼氣:“果然好凶!”
嘴上這般說著,也很快學了起來。
待裴寂入內,便看到榻邊那對主僕倆擺著一模一樣的冷臉,目光不善地斜乜而來。
裴寂:“……”
默了一瞬,他提步上前:“臣拜見公主,公主萬福。”
永寧故作冷淡:“起來吧。”
裴寂:“謝公主。”
見他起身後,仍直愣愣站在原地,永寧憋了又憋,最後還是沒憋住,道:“你還站在那裡當木頭作甚?過來坐著吧。”
裴寂這才走了過去,在她對側坐下。
明明才三日沒見,再看面前的年輕男人,永寧卻莫名有一種疏離生分之感。
在裴寂來之前,她都想好了,一定要冷臉朝他發脾氣,叫他知道夜不歸宿,後果嚴重!
可這會兒真見到了,永寧又不知道該從何發火,想了又想,還是屏退宮人,開門見山:“裴無思,你就沒甚麼想與我解釋的嗎?”
裴寂抬眼,與她對視了一陣,方才開口:“的確有一事想請公主允准。”
說著,從袖中拿出那本摺子,放在永寧面前:“請公主過目。”
永寧蹙眉,但還是接過。
視線掃過前兩行時,永寧面色一變,待全部讀完,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對座之人:“外調黔州?”
裴寂嗯了聲,起身拜道:“臣本寒門微末,蒲柳之姿,駑鈍之質。幸蒙聖人垂青、公主不棄,擢為東床,忝為駙馬。”
“竊思聖人與公主之德,如嵩嶽之高,如江河之長,臣蕞爾小臣,無玉帛珍玩以奉,無鼎鼐之功以報。唯有八尺微軀,薄識淺才,堪為驅馳……”
永寧打斷他:“說人話!”
裴寂稍頓,看了眼滿臉寫著不高興的小公主,他道:“待在崇文館修書固然清閒,但臣想趁年輕力壯時,多為百姓做些實務。”
永寧:“……”
其實上回洛陽巡河,她便知曉裴寂是個有抱負之人,而她也從未打算阻攔。
畢竟有抱負是好事,無論是朝廷、百姓還是阿耶、阿兄,他們都需要有抱負之人。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裴寂竟要去黔州那麼遠。
須知朝廷每四年一校考,他若真的去黔州外任,如無特殊情況,少說也得四年。
四年。
那可是四年啊。
永寧捏著摺子,兩條黛眉都要擰成麻花了:“你這樣走了,那我怎麼辦?”
裴寂見她語帶失落,眸光晃了晃。
但,長痛不如短痛。
袖中長指牢牢攥緊,他垂首:“臣觀公主氣色,這三日應當歇息得還不錯,可見那金缽助眠術確有效用,往後公主也能安眠無憂了。”
稍頓,他又道:“公主居於長安,親眷在旁,忠僕在側,後院還有諸多美人相伴,便是臣不在府中,也不影響公主日常起居,臣亦可安心赴任,還望公主成全。”
永寧便是再遲鈍,想到他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和今日這番言辭,還有甚麼不明白。
“原來你說不生氣是假的,你還在為書昀和景棋的存在耿耿於懷?”
永寧坐直身子,只覺裴寂實在不可理喻:“就這麼一件事,你至於小題大做,與我鬧這麼久的彆扭麼?”
看著面色怫然的小公主,裴寂薄唇動了動,到底甚麼也沒說。
只他越是沉默,永甯越是生氣:“所以你之前的溫柔體貼、大度包容都是裝出來的?親自下廚、牡丹金釵,還有那些學了助眠術的宮女……你做這一切,就是為了讓我允你赴外任?”
聲聲質疑猶如巨石砸向胸口,裴寂面色卻毫無波瀾:“是。”
他再度挹禮:“還望公主成全。”
永寧呆住了。
心底也好似扎進一根刺,酸酸澀澀,麻麻漲漲。
甚至一時分不清是難受更多,還是失落更多。
她只一錯不錯地盯著面前的男人,想到剛成婚時,第一次抱著他睡覺的那日——
她靠在他懷中,盯著他英俊的睡顏,滿心歡喜地呢喃:“以後一直陪著我好不好?”
那個時候,她以為結為夫妻,就會一輩子在一起。
可現下,他要離開她了。
像阿孃離開她一樣,離開她。
永寧的鼻頭驀地一酸,眼眶也有熱意湧動。
她想哭。
但公主的驕傲不許她哭,尤其是在這個已經準備要離開她的“叛徒”面前。
“裴無思,你…你……”
她努力調整著氣息,但哽噎的嗓音還是難抑:“你真的要去黔州,真的要離開我,真的……不後悔?”
裴寂看著小公主泛著淚光的烏眸,喉間發苦,舌根發木,心臟也好似被只無形大掌牢牢攥住。
理智告訴他,該斷不斷,x反受其害。
可……
他掀起眼簾,眸光晦暗地望向她:“公主想要臣留下麼?”
永寧當然是想的。
但這個瞬間,她從男人的眼神裡讀懂了前提條件,要他,還是要書昀和景棋。
仍是那個二選一的難題,永寧在糾結之際,忽的升起一種被威脅的煩悶。
她不懂裴寂為何要逼她。
她可是公主,養兩個男寵怎麼了?
便是書昀和景棋留在府中,也不會威脅到他駙馬的地位,他又何必一直揪著不放,斤斤計較?
甚至善妒到,要用外任來威脅她?
永寧平生最討厭被威脅。
忿忿咬了咬唇,再看面前的男人,她扭過臉:“算了,你要走就走吧。免得傳揚出去,旁人還當我為一己之私,攔著你裴大探花宏圖壯志,報效社稷!”
這話明顯帶著氣。
裴寂的眸光還是黯了下來。
可笑。
直到最後一刻,他還抱有期待。
原來他也有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一日。
“公主仁厚,臣拜謝公主。”
漆黑的濃睫低低垂著,窗外昏暗的光線打在男人稜角分明的側臉,眼窩處是一片看不出情緒的陰影。
永寧眼睜睜看著他拿過那本摺子,又眼睜睜看著他躬身退下。
她靜靜坐著,沒有說話,更沒有阻攔。
她看不到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只覺披著狐裘毯子的身軀越來越冷,腔子裡的那顆心也直直地往下墜,墜到一個未知的、陌生的深淵裡。
直到珠圓快步入內,再三喚著她,永寧方才回過神。
對上珠圓疑惑又關切的眼神,永寧深吸一口氣,而後擠出個笑容:“沒事,也許你說得對。”
珠圓驚愕:“啊?”
永寧扭頭看著那已被漆黑暮色籠罩、再也瞧不見那道筆直身影的清冷庭院,神色黯然地呢喃:“他就是個不識好歹之人。”
-
次日上午,那本摺子便到了太子李承旭手中。
李承旭沉著臉看完,將摺子重重往桌上一摔,冷眼睇著殿中之人:“裴無思,你這是甚麼意思?”
裴寂躬身,還是昨日那番說辭。
李承旭不言不語,盯著下首之人,試圖從他臉上辨出端倪。
但他這妹婿養氣功夫明顯進益不少,在他沉沉的注視之下,仍是不卑不亢,有禮有節。
李承旭眼波微動,抬手揮退左右。
待到殿中再無旁人,方才冷聲道:“你可有想過永寧?你可別與孤說,想要孤的妹妹同你一起去黔州受苦,呵,那你真是白日做夢了。”
“臣從未作此肖想。”
裴寂道:“公主留在長安,自有聖人與殿下看顧,臣完全放心。”
李承旭聞言,濃眉擰起,指節分明的長指在案頭敲了兩下,停下:“你與永寧鬧彆扭了?”
裴寂:“……”
李承旭恍然,嘆道:“孤還當是甚麼事呢,夫妻之間鬧點矛盾,至於如此?裴無思啊裴無思,虧孤平日裡還覺得你老成持重,處變不驚,未曾想和自家妻子起了齟齬,便鬧著要出京。”
裴寂不願在此事多提,只拱手道:“此事臣昨日已稟明公主,公主也已允臣外任,還請太子成全。”
稍頓,似是想到甚麼,他仰頭道:“如今天下太平,聖人年富力強,兗王雖頗得聖寵,又有攏獲人心的手段,但三五年內,難成氣候。”
“臣留在長安也無用武之地,古語有言,玉不琢不成器,欲強筋骨,必勤操練;欲廣見聞,必先博覽;不屈之軀,明達之心,乃君子之道也。”
“若殿下信臣,放臣外任歷練幾年,待他日用臣之際,臣只會成為殿下手中一把比今日更銳利的刀劍,為殿下驅使,鞠躬盡瘁,死而無憾。”
話落,他掀袍,行叩拜大禮。
李承旭的面色陡沉,再看殿中叩跪之人,眸光也愈發銳利。
好一個裴寂。
好一把利刃。
視線轉向那本摔在案邊的摺子,李承旭沉吟道:“你且退下罷,此事容孤再想想。”
裴寂應諾,起身拜別。
他知太子性情桀驁、手辣心黑,雖八歲便入住東宮,可近年來的風評遠不如那樂善好施、廣招賢才的兗王,而當今聖人尚且康健力壯,穩坐江山,這未來十年、甚至數十年,不到最後一刻,無人知道那把龍椅會由誰坐——
畢竟昭武帝自己就是他的嫡長兄,前太子手中奪得的皇位。
裴寂知曉太子的痛處。
若未被點為駙馬,他只想做個置身事外的孤臣、直臣,不去摻和這些帝王家的勾心鬥角。
可他現下已成了永寧的駙馬,註定是和東宮兄妹倆一條船的螞蚱。
此生要做的,便是盡他所能,輔佐太子,護衛公主。
裴寂離去後,李承旭又將那本文辭懇切的摺子看了遍。
春日科考的那些文章裡,裴寂的文章針砭時弊、良策頻出、言之有物,當屬第一。
若非他容貌太盛,加之好幾屆都沒出一個名副其實的才貌雙全“探花郎”,昭武帝為叫百姓們知曉他眼光沒問題,殿試特地點了裴寂為探花,不然他定又是一個“連中三元”的狀元郎。
不過進士前三大差不差,人人皆知,狀元榜眼探花皆是人中龍鳳,難得俊才。
“裴無思啊裴無思……”
長指在那摺子上悶悶叩了又叩,最終,李承旭將貼身內侍喚來,讓他去公主府再問問永寧的意思。
很快,內侍回稟:“公主說,隨他去。”
又細細將打聽來的情況說了。
得知是為著後院那些個男寵鬧得夫妻不和,李承旭既無奈又無語。
一母所出,他實在不知自家妹妹怎的如此好色——
若裴寂長得如崔勉一般,妹妹納些漂亮男寵也就罷了。
可裴寂的容貌氣度半點不遜於那兩個男寵,自家傻妹妹卻是把錯魚目當珍珠,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罷了,那好色的傢伙,日後有她悔的。
李承旭搖了搖頭,再看外頭天色尚早,他拎著那本摺子,命人擺駕紫宸殿。
……
無人知曉太子與昭武帝說了甚麼,總之,昭武帝后來又派人去了趟公主府。
永寧仍是同樣的回答:“他要去就去,誰稀罕!”
昭武帝原以為是裴寂這廝做錯事,惹了女兒不虞,後來得知是因女兒捨不得男寵,夫妻倆才鬧成這般。
昭武帝私心雖覺得裴寂太過斤斤計較,皇帝的女兒養幾個男寵怎麼了?
但養男寵到底也不是甚麼光彩的事,若永寧公主因養男寵而夫妻不和一事傳出去,那更是有損皇家顏面。
昭武帝一番思量,再加之太子這豎子還在他身邊說甚麼“強扭的瓜不甜,與其留在身邊結成一對怨偶,倒不如分開,各自冷靜一陣,沒準遠香近臭,分開反倒好了呢。”
昭武帝心裡冷笑著,你這豎子還好意思說強扭的瓜不甜,當真是說別人一套,自己又是一套,實在可笑。
但又覺得太子這話有幾分道理,與其叫小倆口繼續這般擰著,倒不如分開靜靜——
沒準過個幾年,女兒好色的毛病改了呢?
這事在昭武帝的心裡反反覆覆考量了七八日,終有一日,他夜裡對著皇后畫像發愁:“阿瑤,你說這事到底應不應?若你在多好,就能幫朕一起拿主意了。”
也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皇后當真顯靈,總之那夜妻子入夢來,像從前她還在的時候一樣,溫柔又無奈地望著他道:“陛下,月兒這孩子像你呢。”
像他。
女兒像他。
昭武帝從夢中醒來,望著床頭那幅畫,盯著畫中笑意盈盈的妻子。
面上忽的一陣涼意。
抬手一抹,卻不知何時已淚如雨下。
-
次日早朝,皇帝給吏部下了調令,命駙馬都尉、崇文館學士裴寂為黔州司馬,調令下達七日後離京赴任,不得有誤。
此調令一下,朝野霎時議論紛紛。
從八品崇文館學士升為正六品司馬,看似升官,但從京官調至地方,是眾人心知肚明的明升暗貶。
“難道是這裴駙馬做了甚麼開罪公主的事了?”
“必定是了!誰不知道永寧公主乃是陛下的心尖寵,惹她不快,管你是駙馬還是探花,豈有好果子吃?”
眾人都覺得是駙馬開罪了公主,就連永寧的舅母護國公夫人和她的姑母武康大長公主,甚至連臨川都跑來她府中詢問此事。
前兩人是關切與勸諫,後者則是看熱鬧。
只永寧近日沉靜了不少,面對臨川的幸災樂禍,她心裡毫無波動,只覺得臨川可真閒。
待送走這接二連三上門的客人們,永寧看著初冬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吐了口氣,轉臉又吩咐玉潤和玉潤:“收拾東西,我要回宮住幾日。”
珠圓和x玉潤見公主日漸沉鬱,變了個人似的,也不敢多勸,隻立刻聽令去辦。
永寧自也感受到左右人對她的態度變得小心起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心裡並不想裴寂離開,可胸口卻偏堵著一口悶氣似的,吐又吐不出來,咽又咽不下去。
阿兄和阿耶那邊接連派人來詢問她的想法時,她滿腦子都想著“棄我去者不可留”,既然裴寂都沒有不捨得,自己又何必抓著不放,顯得她多在意他似的。
但等那調令真的下來,且再過兩日,裴寂真的要收拾東西回黔州了,永寧心下也生出一絲悔意。
只可惜,太晚了。
調令已下,她再如何任性,也不會拿自家阿耶的臉面和朝廷的規矩當作兒戲。
她只能安慰自己,或許這就是上天的安排——
反正打從一開始,裴寂就不想給她當駙馬。她強求了他大半年,最後還是這般結局,或許就像話本子裡說的那樣,有緣無分,莫要強求。
……
當日傍晚,永寧就收拾東西,住回了皇宮。
或者說,躲回皇宮。
儘管自那日裴寂在明月堂與她說了外任之事後,他們倆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再也未曾碰面,但永寧還是下意識想躲開關於裴寂的一切。
彷彿只要不聽不見,就不用去想裴寂離去的事。
她打疊起精神,裝扮得漂漂亮亮去陪昭武帝吃飯。
誰知昭武帝吃著吃著,忽的擱下筷子,看著她哭了起來。
永寧驚愕:“阿耶,你這是怎麼了?”
昭武帝望著這個從小由他帶大的寶貝女兒,既懊惱又自責,哽聲道:“沒甚麼,只是突然想起你阿孃。”
永寧:“……”
她知道阿耶一向愛哭,也知道阿耶阿孃感情深厚,只是好好吃著飯呢,忽然哭起來也是怪叫人頭疼的。
“阿耶別哭了。”
永寧從袖中拿出塊帕子,遞給自家阿耶,柔聲寬慰道:“阿孃若是知道你又為她傷懷,她定然也會難過的。”
看著女兒這張既冗雜著自己與皇后優點的漂亮小臉,昭武帝心下酸澀,接過帕子邊抹淚,邊嘆道:“許是年歲越大,人也越發嬌弱……”
再看手中那塊帕子,他搖頭笑了笑:“從前是月兒哭了,阿耶給月兒擦眼淚。現下咱們月兒也長大了,輪到你給阿耶遞帕子了。”
永寧聽得這話,再看自家阿耶鬢角的那幾根銀絲,一顆心登時痠軟的一塌糊塗,險些也落下淚來。
父女倆用罷晚膳,永寧回了她從前的宮殿歇息。
轉眼在宮裡住了兩天,也到了十一月初六,裴寂離京的日子。
永寧沒去送。
但這一日天色剛矇矇亮,她便醒來了,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思緒萬千,也不知罵了裴寂多少句混賬、王八蛋、不識好歹白眼狼。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大明,兩隻眼圈卻是紅通通的,一看便知昨夜壓根沒怎麼睡。
玉潤見狀,遲疑著開口,要不要再勸勸公主。
珠圓卻拉住她的袖子,待拉到屏風後,才道:“木已成舟,何必再勸呢?倒不如叫公主早些忘了那個無情無義之人。”
玉潤嘆息,到底也沒再說。
用過一頓早膳,珠圓為了開解永寧,提議去御花園看臘梅花。
永寧卻興致缺缺,一顆心早已不知不覺飄去了宮外,飄去了灞橋驛。
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多思無益,且裴寂那等妒夫,壓根就不值得惦記。
為了轉移心思,她調轉腳步去了東宮。
瑤光殿還是老樣子,只是太子妃鄭婉音比之先前更消瘦了幾分。
永寧來到時,太子妃正蹙著眉心喝藥,見著永寧來了,仰臉趕緊喝了,又往嘴裡塞了個蜜餞。
永寧道:“嫂嫂是病了嗎?這喝的甚麼藥?”
鄭婉音道:“並無大礙,只是日常補藥罷了。”
永寧見她神色平靜坦然,並無撒謊的慌張,方才定下心:“那就好。”
她長吁一口氣,挨著鄭婉音坐下,細細打量了眼前這柔婉清麗的美人一眼,不由關切道:“是藥三分毒,嫂嫂若真想進補,還是多吃些滋補的湯水,藥還是少喝。”
永寧和駙馬的事,鄭婉音也從太子和宮人們的口中知曉了。
現下見小姑子夫妻分離了,卻還有心情關懷自己,一時既感動又唏噓。
她拉過永寧的手,也細細打量她一番:“到底是怎麼回事?上回你來尋我,你們不還好好的嗎?如何就鬧成了這樣?”
永寧踟躕片刻,還是迎著自家嫂嫂那雙溫柔清亮的美眸,將事情原委說了遍。
末了,她悶悶道:“我都已經遣得只剩下兩個男寵了,他如何連區區兩人都容不下呢?非要與我為這點事,鬧成這樣!”
鄭婉音啞然。
這對兄妹倆,在情愛之上還真是各有各的病症。
她並不著急,耐心聽完永寧的全部鬱悶後,方才道:“公主覺得駙馬心胸狹隘,不能容人,那若是駙馬在府中養了兩個美妾,公主作何感想?”
永寧聞言,登時瞪圓烏眸:“這怎麼可能!”
鄭婉音:“甚麼不可能?”
“他、他怎麼能養妾侍?”
“為何不能?前朝不是沒有駙馬養妾收通房。”
“裴寂不一樣。”
永寧黛眉皺起,覺得嫂嫂這個假設很是不中聽:“裴寂他是我的駙馬,且本朝也沒有駙馬養妾、收通房的規矩。”
鄭婉音:“若有這個先例,公主能寬容駙馬養妾麼?”
永寧:“……”
她不說話,就說明了答案。
鄭婉音:“退一步,就像公主養書昀和景棋般,只看不碰,偶爾召她們侍弄筆墨,賞花泛舟?”
永寧抿唇想了想那場景,胸口仍是發悶。
鄭婉音笑了:“看來妹妹也沒比駙馬大度多少呀。”
永寧瑩白的臉漸漸漲紅了,磕磕巴巴反駁道:“這怎麼能一樣,我可是公主!”
「我是公主。」
「孤乃太子。」
相似的話語與相似的面容在眼前重疊在一起,鄭婉音眼底掠過一抹譏誚,再次定神,她看向面前的小公主:“若只因你是公主,裴寂就得一心一意無條件順從你、喜歡你,那臨川也是公主。”
她道:“若當初是她擇裴寂為駙馬,裴寂也得一心一意、無條件地順從她,喜歡她麼?”
永寧徹底被問住了。
她唇瓣翕動,試圖反駁,卻尋不出一個立足之點。
直到手指被不輕不重地捏了下,她才回神,對上了太子妃那雙仿若裴寂般幽沉靜謐的黑眸:“永寧,真正的喜歡,無關身份地位,只因你是那個人。”
“那個對他而言,獨一無二的人。”
“反之,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