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往事26 “謝青琅,我們就此別過……
昏暗之中, 謝青琅輕聲道:“和你阿兄沒關係。”
“那和甚麼有關係?”
地鋪上的人不再回答她,薛明窈氣得伸腳踢了他一下,黑暗裡也不知踢到了哪裡, 下一瞬她聽見了謝青琅極其隱忍的一聲痛哼。
她慌了神, 忙俯身問:“是踢到你傷口了嗎,很疼嗎?”
謝青琅沉默地把被子拉到頭,翻身背對她。
他又不和她說話了。
了無月光的漆黑房間裡,薛明窈呆呆地抱膝坐在榻上, 滿懷的懊惱之中生出一絲絕望。她忽然發現, 謝青琅不情願的時候,她是真的沒甚麼辦法。之前與他的每一次較勁,看似都是她勝了, 可無一例外都是她先給他遞臺階,謝青琅才會低頭屈服。
那現在呢, 她臺階也遞了, 好話也說了,謝青琅卻沒有一絲一毫要與她講和的意思。
她孤零零地坐在這裡,看著她心如鐵石的情郎, 無計可施。
淚珠從眼眶裡湧出來, 慢慢淌過腮, 留下兩道溼滑的印痕。好一會兒,薛明窈如夢初醒般伸手揩淨, 定了定神, 下榻去掌燈。
“我不擾你了, 謝青琅,你去榻上睡吧。”
謝青琅轉身未動,像是在懷疑這話的真假。
薛明窈眼神黯然, “你身上還有傷,怎麼能讓你睡地上。我走便是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似是帶著點兒哭腔,謝青琅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正自猶疑著,又聽得薛明窈語氣一變,“你還不上榻?非要我叫人把你扛上來嗎?”
謝青琅抿緊唇,起身回到榻上。
薛明窈卻未立刻就走,她吹滅了燈,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那個簡陋的地鋪前,掀被躺了上去。
心灰意冷,薛明窈甚麼也不願想了,枕著謝青琅留在地上的枕,嗅聞著他殘留的氣息,很快沉沉睡著。
她勻長有致的呼吸聲裡,謝青琅怔怔望著她。
金嬌玉貴的薛明窈,睡在了只鋪著薄薄一層褥子的冷硬地板上。他看不到她的面容,但和她同睡過上百個夜晚,他知道那是多麼的乖巧恬美,不管她白日裡有多頤指氣使,她的睡顏總是很可愛。
複雜難言的情緒堵在喉嚨口,使他幾乎喘不過氣。壓抑已久的種種衝動迸發出來,在他意識到之前,他已下了榻,走到她身前。
要做甚麼?摒棄掉理智,聽從內心的渴望,親她抱她,像以往那樣與她如夫妻一般共寢嗎,繼續褻瀆著禮法,繼續在歡愉與痛苦裡交相沉淪。
夫妻夫妻,做盡了夫妻事,也只是露水夫妻。
如果能正大光明——
平生第一次,謝青琅允許他的思緒探入那條他不曾到訪的路。
他和薛明窈的身份天壤之別,婚姻嫁娶,門當戶對,薛明窈的門戶天下皆知,而他沒有門戶,那要往上走到甚麼樣的位置,才能夠資格娶她。
薛明窈忽然翻了個身,低低說了句囈語,謝青琅輕撫著她的臉,給她掖了被角。
身上亂七八糟的傷似乎都不痛了,謝青琅回到榻上,繼續思索把他和薛明窈變作正經夫妻的方法。
一夜不成眠。
......
“郡主,您可別再犯傻跑到地上睡了。”次日上午,綠枝為薛明窈捶著痠痛的肩背,心疼地勸著。
薛明窈心情不好,懶得說甚麼,過了會兒覺得身子好些了,就把綠枝打發出去,盯著案頭上謝青琅為她作的畫發呆。
“窈娘,我得再和你談談。”薛行泰又來找她。
薛明窈收起畫,支著腦袋等阿兄開口,心道他不外乎是繼續勸她放棄謝青琅,果然薛行泰語氣嚴肅地問她昨晚在哪裡睡的。
“又沒和謝青琅一起睡。”薛明窈坦然承認,“我想來著,他不願意,非要下榻打地鋪。我豈能讓他睡地鋪,最後把他趕回了榻上,我在地上睡的。”
薛行泰的表情異常難看,“他不能睡地鋪,你就能睡?你就非要這麼作踐自己?”
“我——”薛明窈語塞,低聲道,“我想睡覺的時候離他近一點。”
薛行泰臉上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窈娘,為兄萬萬沒想到,你是這麼個與人私通法。你說你非要養情郎,你養個對你好的,溫柔小意肯照顧你的,你偏偏要養個有眼無珠不喜歡你的,成日裡低三下四地討好他,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薛明窈蹙起眉,“我怎麼成日低三下四討好他了,不和你說了麼,是我強擄的人,我強迫的他。”
薛行泰擺擺手,“誰能想到,強取豪奪是你,低三下四還是你。就這幾天裡,你甚麼也不幹,光琢磨他,那麼點皮外傷請了好幾個大夫看,飲食和藥全要你親自過問。做這麼多,人家又不領情,甩臉子給你看,你還忍氣吞聲,繼續熱臉貼他冷屁股。窈娘,你是郡主啊,身段放這麼低,你不覺得屈辱?”
“反正我覺得屈辱。窈娘,你可是鍾京高門裡最不好惹的女郎,脾氣架子大得很,向來都是郎君們圍著你轉,現在倒好,你圍著他一個人轉了!”
薛明窈僵硬了身子。
她確實在謝青琅面前,快不像她了。
之前他得罪她,她都會立馬發作出來,現在卻不知嚥了多少委屈下肚,還要沒事人似地去哄他,她怎麼成這樣了?
“因為我那麼那麼地喜歡他啊。”薛明窈喃喃給出答案。
薛行泰快頭疼死了,“可是人家不喜歡你啊!你再這樣關著他,費心費力地糾纏,自己受委屈不說,還影響人家前途,積下怨來,別回頭再惹禍上身......”
薛行泰又絮絮說了一堆話,薛明窈埋頭聽著,幽幽道:“我知道阿兄不信,但我和他確實有過好時候。我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一日不見就如隔三秋,我捨不得放開他。”
“真不敢相信這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話。”薛行泰嘆了口氣,“好,你這麼強調了,那阿兄信,可不管他從前待你如何,現在他這樣,可見他對你的感情也少得可憐。窈娘,情之一字有多動人,阿兄也懂,難得見你這樣,但凡他要能與你兩情相悅,阿兄肯定也會幫幫你......”
“阿兄能幫我甚麼?”
“幫你們廝守啊,帶人回鍾京,想法子給他搞個官身,然後你招贅便是。”薛行泰說得理所應當。
“阿爹才不會同意呢,你以為我沒想過。”薛明窈撇撇嘴,她近來確實隱隱有過讓謝青琅入贅的念頭,但不知該怎麼過她阿爹這一關,加上兩年之期還尚遠,此念一閃而過,沒再深思。
薛行泰搖頭,“先別說阿爹,謝青琅他本人就不會同意。窈娘,該說的道理我都說了,你在西川搞出這種事來,阿爹放心不下,他老人家還生著病,你趕緊放姓謝的走,跟我回家。”
“你讓我好好想想。”薛明窈悶聲趕人。
薛行泰出去前,另勸了妹妹一句,別再罰齊照了。
這幾天薛明窈因著齊照告狀的事,把人鎖到了柴房裡。
薛明窈當沒聽見,又把自己關帳子裡頭,一個人悶著。
房裡安靜下來,丫鬟們都識趣地不敢進來,薛明窈呆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懷抱早上從西廂拿來的謝青琅的枕頭,深深吸了一口,心如刀絞一般。
她確實身段放得太低了,好像求著謝青琅喜歡她似的。回想起一年多前,她那麼自信,堅稱謝青琅遲早會喜歡上她,時至今日她仍覺得這話沒說錯,小書生為她鬼迷心竅了那麼多次,也總有些情意在裡頭吧,只是她沒想到隨著時間顯著增長的,其實是她對他的情意。
本來只是見色起意,找個人陪陪她,竟一發不可收拾,陷得如此深。深到她的喜怒哀樂全繫於他身上,他一冷著她,她就難受得要命,想盡辦法挽回他。
再這樣下去,會怎樣呢。
或許謝青琅永遠都不會再搭理她,又或許這次她把他勾回來,等下次他又不情願的時候,她要繼續為他輾轉痛苦,傻乎乎地求他回心轉意。
那時候她怕不是和她見過的許多個面目模糊的女子一樣,做小伏低地討男人歡心,既可憐又可悲,何談享受情愛。
不行,薛明窈把手中枕頭一摔,她是生來驕傲的永寧郡主,決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只有她拿捏男人,怎麼可以叫男人拿捏她?
可叫她放謝青琅走,她是一千個一萬個捨不得。
薛明窈想來想去,始終下不了決心。薛行泰不斷地催她回京,她在帶著謝青琅一起回京與給他自由之間反覆搖擺,最終決定把選擇交由他來做。
她踏入謝青琅書齋的時候,謝青琅正在用帕子擦拭桌案,他臉上的傷依舊醒目,額角淤青,臉頰紅腫,還有一些細小的血痕,好在應是沒有留疤的可能。
薛明窈深吸口氣,“謝青琅,我有話對你說。”
兩人隔案而坐,像他初來時那般,那時她常常坐他對面看著他——後來薛明窈就習慣坐他身旁或懷裡了。
謝青琅微低著頭,不讓她注意他的傷口。
薛明窈開門見山,“先前我們定了兩年之期,約定你伴我兩年,然後可以選擇離開,現在我想把我們的約定縮短一下——”她換了口氣,問道,“謝青琅,我現在就給你選擇,你願意走,還是願意留下?”
少年那平靜了多日的臉面好似裂出了一道縫隙,巨大的震驚浮出來,他讓薛明窈再說一遍。
薛明窈保持著她輕快的語調,又問了他一遍,並道:“我可以給你考慮的時間,兩天,或者三天——”
“我當然要走。”謝青琅疾聲打斷她的話,嘴唇微微顫抖,“我沒有不走的道理。”
懸在頭頂上巨石的轟然砸下。
原來,一直是她一廂情願啊。
薛明窈心中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在悲傷蔓延開之前,她翹起唇角,按照事先在腦中排演過的應對方式——得體的笑容,若無其事的語氣——回答他:“好呀,我尊重你的決定,你現在自由了。謝青琅,你我之間的緣分到此為止。”
她僵硬上揚的嘴角使得“止”字的音被她發得格外古怪。
謝青琅的笑就很自然,雖然臉上青青紫紫,卻依舊好看得緊。他笑得太少了,在薛明窈的記憶裡,他沒有幾次笑得有如此刻明亮。
“謝謝你,薛明窈。”他頓了頓,依舊保持著笑容,“我想問一下,你為甚麼決定提前放我走?”
薛明窈站起來,下巴微微揚起,“有些膩了。”
謝青琅笑容更盛,“太好了,你終於膩了。”
薛明窈心裡的苦水咕嘟咕嘟地湧,就要從眼睛裡冒出來了,幸好謝青琅及時地離開了書房。
“我甚麼時候可以走?”
“隨時。”
“好。我這就去收拾行囊。”
謝青琅走進臥房時,笑容依舊,他關上門,嘴角越扯越大,最後甚至笑出了聲。
“薛明窈,你好得很,這就把我扔了。”他自言自語著,想到幾天前他還苦思竭慮怎樣娶她,想到她曾說她會死死纏著他,便愈發覺得好笑。
哪能不好笑呢?
把薛明窈的玩弄當做真心,世上還有比他更可笑的人嗎?
謝青琅提著輕巧的行囊,看著銅鏡裡烏七八糟的臉,笑著笑著,一股恨意幽然而生,如一根麻繩狠狠勒絞著他的心,鏡裡的面目逐漸猙獰起來。
他去找薛明窈的時候,她像是有些驚訝,“這就走?你的包袱裡就這麼點東西?”
“這裡我一刻都不想多待,本就屬於你的東西,我也不必帶走。”謝青琅冷冷道。
他不笑了。
薛明窈幽幽在心裡一嘆,卻是笑得很明媚,拿了十條金燦燦的金梃給他,“你可一定要收,不然我過意不去,你的婚事,你家的宅子,還有這一年多的陪伴,就用這些來抵吧。”
謝青琅沒接,薛明窈便直接塞在了他的包袱裡,“走吧,我送你。”
五月的太陽已很毒辣了,炎炎地炙烤著大地,薛明窈的眼睛被陽光刺得想流淚,她走得很快,步伐輕飄飄的。他們的相遇很特別,她想,分別卻如此匆忙。
不匆忙的話,會更難受吧。
“謝青琅,我們就此別過,以後就再無干繫了。”走到宅邸大門,她止了步子,鄭重說道。
謝青琅幾乎壓制不住心底的恨意,“薛明窈,早晚有一天,我要你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是嗎?他的話像風一樣從她耳邊過去,薛明窈不在乎他說甚麼,反正他也從來沒說過中聽的話,她專注地看著他的臉。
“早晚有一天,我要叫你後悔,我會把你對我做的事十倍百倍地奉還。”
結著血痂的眼角,腫起的臉頰,青一道紫一道的面板,這麼糟糕的一張臉,這麼俊的一張臉。
她比一年半以前她在雪中第一次見他時還要想親他。
可惜她沒有這個機會了。
薛明窈一句話也沒再說,乾淨利落地關上了門。她背靠著門,心砰砰地跳,跳了一會兒,她又急急地往宅子的一頭的牆根下跑,笨拙地翻上了牆頭,隔著數丈之遠,她看見了謝青琅的身影。
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在她模糊的視線裡,謝青琅挺著筆直的背,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他要去哪?
他能去哪?
謝青琅茫然無緒,緊攥著行囊,朝著一個方向單調地走,假裝他是一個有目的地的旅人。
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太陽下山,走到全身出了一層汗又蒸乾,走到腳底磨出水泡來。
終於他的前方出現了一條河,謝青琅跌跌撞撞地走到河邊,再也忍不住,雙腿一跪,伏在河畔劇烈地嘔吐。
穢物不斷湧出來,鼻子,嘴巴,眼睛。
河水翻湧的迴響裡,夾雜著少年嗚嗚的哭聲,久久不止。
作者有話說:抱歉來晚了,才寫完。往事篇就這樣結束了,有點不捨,窈窈和小謝很難受,我也跟著難受,明後天會搞個夫妻甜甜的番外中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