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往事24 “果然有個好皮囊,和我……
進入五月, 天愈發熱了,夏蟬此起彼伏地吟唱,桌案上的瓜果碟裡, 漸漸堆簇起青紅色的鮮嫩荔枝。
這是謝青琅在郡主宅經歷的第二個夏天。
去年這個時節, 薛明窈還三不五時地綁縛著他,對他上下其手,這一年裡發生的種種變化,像一個荒唐的夢境, 他困在其中, 有時想快一點醒來,有時又沒有那麼想。
讀書考功名無疑是這場夢裡沒那麼重要的部分,他對經義策論的厭倦與日俱增, 已經一個多月沒作出一篇文章。坐在書案前,他想, 上京赴考, 再與薛明窈不清不楚地糾纏,或許是這個夢最糟糕的一種出口。
要麼徹底抽身,與她再不往來, 要麼......
思緒總在這裡戛然而止。
窗外傳來幾串腳步聲, 在這個院落住了這麼久, 謝青琅熟識薛明窈與往來僕役的走路習慣,可此刻來的人裡, 有一位令他陌生。
“郎君, 郡主馬上就回來了, 您遠道而來,不如先去二堂歇著等一等。”
庭院裡,一位身材高大的錦衣男子大步走進來, 兩個小丫鬟氣喘吁吁地追在後頭,急急地勸道。
“用不著,趕緊告訴我,她把她的姦夫藏哪兒了?”薛行泰雙手握拳,四周望了望,先往東廂走去。
小丫鬟不敢答,只再三勸他先坐下喝口茶,薛行泰在東廂房裡轉了一圈出來,哼了聲,“不說也沒關係,我每間屋挨個找一遍,準得把這小子揪出來!”
他轉而又來到西廂,推開了臥房的門。屋裡三面牆掛著不少山水畫,東頭擺著女子的梳妝檯,七尺寬的榻前,整整齊齊擺著兩雙木屐,榻上兩條錦枕緊緊挨著。
薛行泰張大了嘴,“他們,他們已如夫妻一般了?”
小丫鬟囁嚅不語,薛行泰咬得牙齒格格發響,霍然走出臥房,來到了西廂另一間屋前,正要一腳踹開進去找人,門從裡面開啟了,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輕書生站在門口。
薛行泰愣了愣,一雙豹眼上下將他一打量,“果然有個好皮囊,和我妹妹私通的就是你吧?”
私通一詞像一顆粗糲的石子碾磨過來,謝青琅抿緊唇,目光掃過來人與薛明窈三分相似的五官,“足下可是郡主的兄長?”
“哼,你沒有向我發問的資格,”薛行泰忽地負手退了兩步,冷冷道,“小子,你給我出來!”
謝青琅斂了目光,卻沒有動。
薛行泰擼起兩臂袖子,再不廢話,直接上前揪著他領子,將人硬生生拎到庭院裡。
不等謝青琅反應過來,薛行泰硬實帶風的一拳已落到他臉上,伴隨著小丫鬟的尖聲驚叫,疼痛火辣襲來,謝青琅一聲悶哼,踉蹌著向後跌去。
他尚未穩住身形,薛行泰旋即又欺逼過來,朝他腿狠狠來了一腳,直接將他踢倒在地。
電光石火間捱了兩下子,謝青琅如天旋地轉,他掙扎著想起來,然而薛行泰直接橫腰坐他身上,攥住他領口,拳頭與叱罵聲如雨點般密集砸來。
“誰給你的膽子,敢佔我妹妹的便宜!”
“虧你是個讀書人,做出這種無恥下流事,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痛意四面八方而來,謝青琅試圖反抗,全然被薛行泰的鐵拳無情鎮壓,他的喝罵一聲聲一句句地刺破他的耳朵,扎穿他的五臟肺腑,血流出來,模糊了他的眼睛與心神。
“岑將軍戰死沙場,你卻和他的未亡人私通,你還有沒有廉恥?”
謝青琅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挨著,痛楚層層疊疊,洶湧地將他淹沒。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見薛明窈的兄長,卻還不斷聽到那字字扎心戳肺的責問。
謝青琅,你與岑將軍的遺孀茍合,起居坐臥猶如夫妻,你有沒有廉恥?
因為她,你連功名都不想了,尊嚴掃地地挨著打,你又對得起誰?
嘴角腥甜,謝青琅彎出一個自嘲的笑。
兩個小丫鬟嚇得快要哭了,一個連聲求著郎君住手,另一個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搬救兵,又有一些僕役趕來,幾個膽大地試著去拉薛行泰,“郎君,打不得,打不得呀!”
薛行泰停了一停,怒瞪著地上閉著眼的俊面書生,“小子,你還笑,你有甚麼可笑的?”
又兩拳直直向他胸腹招呼上去。
謝青琅痛得咬破嘴唇,弓起了身子,終於他聽見了一串最熟悉的腳步聲。
“薛行泰,你住手!”薛明窈提著裙腰飛奔進院,眼前場景令她震驚萬分,胸脯急劇起伏,霍然抬腳朝自家兄長腰下踢去,薛行泰趕忙躲避,終於將謝青琅放開了。
薛明窈狠狠瞪了薛行泰一眼,顧不上與他理論,先去看她的小書生。
謝青琅的樣子簡直糟透了。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角流著血,鼻子和嘴巴也都往外冒血。他雙目緊闔,一動不動,彷彿昏暈了過去。
薛明窈嚇得心發顫,哆哆嗦嗦握起他的手,“謝青琅,你,你沒事吧......”
隨著她的呼喚,那緊閉的眼睛緩緩張開,她看見他依舊清明的雙眸,稍鬆了口氣。謝青琅卻轉過臉去不看她,手肘微微用力,試圖坐起,薛明窈忙去託他手臂,“我扶你起來。”
“別碰我。”
低沉的三個字從少年牙縫裡擠出來,他手臂用力一撞,硬是甩脫掉薛明窈的手。薛明窈蹲在地上,不防他這一推,瞬間失去平衡,重重向後跌去,手掌擦到地上石子,疼得她叫了一聲。
隨她一起過來的齊照趕忙過來扶她。
薛行泰驚訝地橫起眉,“你敢撞她!”
說著立馬又要衝過來。
薛明窈心火直冒,“薛行泰,你再敢動他一根手指頭,這輩子你就不是我兄長了!”
薛行泰這才氣呼呼地停住腳步。
滿院子圍了不少下人,謝青琅不讓任何人相幫,靠著自己慢騰騰地站了起來,他誰也沒看,誰也沒理,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西廂臥房。
薛明窈也要跟著過去,薛行泰不允許,“窈娘,你給我過來,我要好好和你談談。”
薛明窈沒辦法,揮手讓院子裡的人都散了,心急火燎地交代綠枝派人去請大夫,照看好謝青琅,這才不情不願地和薛行泰一起進屋。
兄妹二人關起門來說話,薛明窈直接發問,“好端端的,阿兄怎麼突然來西川了?又幹嘛一來就打人?你知道他對我有多重要麼!”
薛行泰一拍桌子,“我就是為了他來的!窈娘,阿爹讓你在西川服喪,你服的哪門子喪,怎麼還養起男人來了?”
薛明窈聞言呆了一呆,聲音低下去,滿是狐疑,“阿兄怎麼知道我養男人的事。”
薛行泰揉著拳頭,沒好氣道:“你瞞得倒是好,要不是齊照給父親寫了信,我們都不知道你和野男人和和美美地過起日子來了。窈娘,你真是太無法無天了,這事要是傳出去,你以後還如何自處,又叫父親的臉往哪裡擱?”
兄長說了一連串,薛明窈耳邊只嗡嗡地迴響著齊照的名字。
她明明叫他守口如瓶,不得往家裡透露半分的。
他竟敢背叛她?
他又為何要背叛她?
“窈娘,你有沒有在聽?”薛行泰拍拍她肩膀。
薛明窈咬著嘴唇,冷冷道:“我無法無天,辱沒家門,你罵我罰我就是了,為甚麼要揍他。”
“都說捉姦成雙,一個巴掌拍不響,你該罵該罰,那小子也不能跑!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勾引你——”
“誰說他勾引我了?”薛明窈奇怪地看著他,“阿兄光知道我養情郎,這情郎怎麼來的,齊照沒有告訴你嗎?”
薛行泰搖搖頭,“我管他怎麼來的,他和你私通,決計不可能無辜。”
薛明窈嗤笑一聲,“那阿兄可是大錯特錯了。”
“他姓謝,名喚青琅,是個守禮節知廉恥的窮書生。我看中他,要他和我好,他堅決不從,從家裡跑到了書院,又從書院躲到了鄰州,最後我把他強擄進府裡,用了百般手段,才迫他屈服。”
她面無表情地說完,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掌上剛剛劃出來的血痕,對著目瞪口呆的薛行泰幽幽嘆道:“你罵他熊心豹子膽敢勾引我,可事實是,他要是真的能勾引我一下,我會開心得睡不著覺的。”
......
劇烈的疼痛在退潮之後,留下的是一波波鈍重的痛感,謝青琅躺在榻上,沉默地忍受著,像一個沒有知覺的人,在大夫為他清洗傷口、塗抹藥油的時候,依舊倔強地一聲都不出。
他閉著眼,腦海裡全是方才在庭院裡被毆打的景象。
朗朗晴空,眾目睽睽之下,他被人拖出去,像一塊可憐的肉,被踢來打去,半點還手之力也無。
這一年多來他在薛明窈手裡飽嘗尊嚴被踐踏的滋味,可沒有一次及得上今日所受的辱。他反覆咀嚼著這份恥辱,嘲笑自己竟天真地以為身在一場美夢之中,還生起但願長醉不復醒的念頭。
不過是被薛家兄妹玩弄的螻蟻罷了。
大夫為他處理好傷口便離開了,綠枝輕聲細語地和他說了幾句話,謝青琅皆作不理。她無奈退出去,給他清淨。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一次被推開。
謝青琅在聽到腳步聲時便將頭轉了過去,留著背影給來人。
頂著薛行泰複雜的眼神,薛明窈輕手輕腳地走到榻邊坐下,摸了摸小書生的頸窩,帶著歉意道:“謝青琅,這是我二兄,他不知情由打了你,現在他來給你道歉。”
謝青琅抬手將她手撥開,向裡移了一尺多,把被子拉來罩在身上。
薛明窈碰了個軟釘子,心底難受得要命,再看看他的傷,簡直心疼得要落淚了,她回頭剜了薛行泰一眼。
薛行泰把話掂量了幾番,雖則謝青琅背對著他看不見,他還是認真對著床榻作了一揖,誠懇道:“謝小兄弟,今日的事是我的錯,我以為你居心叵測誘惑窈娘,所以衝動之下對你大打出手。窈娘解釋了我才知道,你和窈孃的事,錯不在你。”
“我錯打了你,實在抱歉。作為補償,你有甚麼要求儘管提,或者等你好了,打回來便是。”
他話說完,床榻上的人淡淡回道:“不必道歉,我與岑夫人私通,這頓打我理當承受。”
作者有話說:下一更6號